凡煙小說

☆、心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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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長蘇跟著蒙摯邁過天牢那道脫了漆的桐木大柵門,望著冷清了十幾年的寒字號。十三年前,一代賢王在這裏蒙冤而死;十三年後,立志為他雪恥的弟弟又被羈押。

蒙摯偷偷地瞄著梅長蘇,發現他目不轉睛的註視著披頭散發睡在地上的靖王,神色淒慘,灰白的雙唇緊緊抿著。

“蒙摯,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梅長蘇慢慢垂下了眼簾,聲音似在呢喃,“我為了翻一個舊案,推動景琰走上這條無比兇險的奪嫡之路,卻又盡不了謀士職責,害他入獄。我——”

蒙摯忽然示意他停下,朝靖王的方向努了努嘴。

這裏離寒字號還遠,昏暗的光下只能模模糊糊看到靖王的身形;不過蒙摯武功高深,梅長蘇說話時他能明顯感到靖王呼吸不對。

靖王確實是聽到天牢大門的動靜才猛地倒下去裝睡的,他不知道怎麽面對先生。他知道他的謀劃結果雖好,過程卻兇險無比,先生既為赤焰舊人,絕不可能認同他拿這件會影響翻案的事情去賭一顆天子之心。先生若是問起緣由,他實在沒法解釋。

不過現在,他只好老老實實的爬起來,裝作剛剛睡醒的樣子。

“殿下”梅長蘇走進牢門,躬身行了一禮。“蘇某對不起殿下,我身為你的謀士,本該——”

“關先生何事?先生的籌謀很好,是景琰有不得不承認的理由。”

“……你說什麽?”

“我是說——”靖王正欲解釋,忽然緊緊的看著蒙摯,朝梅長蘇這邊撇了下嘴。

蒙摯趕緊搖了搖頭。

原來蒙摯尚未告訴先生是我自己承認的。靖王只來得及想到這一句話,便聽到先生不可置信的聲音:“你是說……營救衛崢是你自己承認的。”

完了!靖王緊張的咽了口吐沫,輕輕點了點頭。

整個天牢忽然都一下子安靜了。

過了許久,梅長蘇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想必殿下定有這麽做的理由。”

“先生您聽我解釋,我這樣做並未影響大局,父皇甚至對夏江疑慮更深,過兩天我肯定會被放出去,不會連累先生所圖之事。”說著便將當日的情形向梅長蘇逐一道來。

“可是殿下”蒙摯聽完後疑慮的說道,“您為什麽要甘冒奇險這麽做呢?萬一靜妃娘娘的事情沒有安撫到陛下呢?萬一陛下像從前那般對您不管不顧直接下狠手呢?您怎麽確定他一定會懷疑夏江?陛下這幾十年可是都沒懷疑過他啊。蘇先生的謀劃不好嗎?為何您要突然翻供,自投羅網?”

“還能是為了什麽。”梅長蘇咬牙切齒的說。

他雖然做梅長蘇已做了十三年,可他畢竟曾是那個出了名不耐煩的林殊,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憤怒。

他不是傻瓜,既然靜妃私設靈位一事也在景琰的計劃中,那麽景琰無端來了這麽一出,就只能是為了他。聯想那日蒙摯告訴他,在他說出水牛這一稱呼是郡主所教之前,景琰就已經向飛流確定了這稱呼不是郡主所教。雖然梅長蘇不認為景琰現在的表現是已認出了他是林殊,但是估計也差不遠了。比如,應該猜到了他是赤焰舊人或者祁王門下的人。

分析出景琰是為了他之後,梅長蘇更憤怒了,不只是生景琰的氣,更是生他自己的氣。他之所以千方百計的瞞著景琰,就是怕他知道後在做每件事前都要設法保全他。

他怎麽敢?他怎麽敢拿這麽大一件事去賭?他怎麽敢拿所有人的心願去賭?

若只是這樣,他還不會這麽憤怒。可是,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景琰天生不擅權謀,卻鋪設出這樣一個局;若是因為他…若是景琰因為他而變成一個操縱權謀之人。他該如何向祁王兄,向七萬冤死的戰士交代。

梅長蘇偏著頭站在那裏,臉色忽青忽白,剛剛好轉的身體幾乎支撐不住,搖晃起來。靖王趕忙脫下外衣,扶他坐在上面,輕聲說:“這裏陰冷,先生稍事休息一下後,還是快回去吧。”

像是知道梅長蘇的憤怒,靖王又低頭說道:“我知先生不喜我濫用權謀,只是景琰認為,我們應該抵制的是持刀的人,而非刀子本身。如果能讓那些惡貫滿盈的人倒下,如果能保護自己所珍惜的人,只要不傷害無辜,用些鋒利的刀子又有何妨?”

而且,我怎麽能看著你一個人做那些事,看著你一個人承受痛苦。

“那請問殿下,待陛下裁決夏江和譽王時,問你為何當堂認罪,你要如何解釋?”

靖王心頭一緊,知道這才是最無法解釋的部分。他是地獄歸來之人,自然早知譽王要謀反。縱然知道自己會勝利,縱然知道譽王謀反後便再無任何人能擋住他的路,可他難道能眼睜睜的看著那近萬的戰士因為上位者的貪欲無故冤死嗎?自然不可能。所以他早就拜請過母妃,與她商定好讓她演一出身中劇毒的戲,栽贓夏江,而他則可說是被夏江和譽王以母妃之命脅迫認罪;父皇絕不會姑息敢在他身邊動手之人,這樣夏江必定被殺,譽王也不可能只是被降為雙珠親王,皇後也脫不了幹系,不可能還有謀反之力。

這樣的話,父皇只會貶黜譽王,而不會要譽王的命。再怎麽樣,蕭景桓也是與他血脈相連的五哥,他不希望他如前世般被夏江利用,斷送性命。

但他要如何解釋呢?難道實話實說他是為了保住他五哥和近萬將士的性命嗎?那樣先生恐怕真的會以為他隨意擺弄人心,已喪心病狂到連重生這種事情也敢瞎扯的地步了。

梅長蘇等了很久都沒等到靖王答話,看他躲躲閃閃的眼神,想必又是一個陰謀。一股腥甜湧上來,他又拼命地壓了下去。“既然靖王殿下不願告知蘇某,那蘇某和蒙大統領就告辭了。”說著他跌跌撞撞的站起身來,向外走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先生!先生!”眼看著梅長蘇頭也不回的往外走,靖王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偏生又不知道如何解釋,眼前忽然浮現先生瑟瑟發抖的跪倒在他身後的樣子,他眼眶一熱,就跪了下去。

蒙摯嚇了一跳,趕忙扶他起來。

“先生,景琰真的有不能說的苦衷,請先生相信我。” 說著他刷一下抽出了蒙摯的佩劍,向墻角退去。“請二位作證,若有一天我蕭景琰也變成那動輒言利,眼中沒有天性和良知的人,便如今天一樣。”說著將佩劍刺入自己的手臂,鮮血濺了一墻。

“殿下!”“蕭景琰!你瘋了不成!”

看著面前的人焦急的眼神,靖王恍惚的笑了。

母妃,小殊,我想我是瘋了。

我喜歡上了我最厭惡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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