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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黝黑的走廊長得幾乎看不見盡頭。陶亦然與江子煦牽著手,  在看守的帶領下,推開一間刻滿符咒的門,走了進去。

坐在椅子上的宋淄聽見動靜,  擡起頭來,  隔著一扇玻璃,  對陶亦然笑了。

“我還以為,  你不會來。”

陶亦然和江子煦並排在他對面坐下,  深吸一口氣,  與他對視:“我還有事情要問你。”

“什麽事。”

宋淄雙手被金色的絲線牢牢捆住,幾乎勒緊肉裏,但他臉上看不出任何痛苦之色,金色的眸子裏滿是平靜,背挺得很直,  仿佛這裏並不是妖獸協會統領下的監獄,而是環境雅致的茶樓一般。

和昨天夢境裏那個一言不合就要把人丟巖漿的男子大相徑庭,  簡直讓人懷疑他究竟是不是有雙重人格。

“你昨天說,  找了個安靜的地方,讓……她睡了下去。那個地方在哪裏?”

對此,宋淄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忽地轉過頭去,  金色的眸子充滿審視,  鎖定在江子煦身上,斂起笑意:“你就是江子煦?”

他的語氣說不上好,帶著一股審問的意味。

江子煦被他問得微微瞇眼:“是。”

兩人間的氛圍瞬間變得劍拔弩張。陶亦然驚愕地坐在一邊,目光在二人之前逡巡,滿心疑惑。

宋淄叫自己來,不是有話跟他說嗎?

怎麽跟江子煦對峙起來?

這奇怪的發展讓陶亦然摸不著頭腦,  正要開口,就被宋淄的話打斷。

“你要是再晚一點,昨天他就死了。”

這個“他”很顯然指的就是陶亦然。

被突然提及,陶亦然眨了眨眼,又覷著江子煦的臉色,發現果然如預料中的鐵青後,當即意識到現在的話題他插不進去嘴,於是乖巧地往後坐了坐,努力遠離一下這莫名其妙燒起來的戰火。

“鳳先生可真是惡人先告狀。”江子煦沈穩地接了招,“如果不是因為你,阿然也不會從小和家人失散。你又三番五次地派人來襲擊,昨天更是不惜動用家族秘術,親自上陣,到頭來卻指責我。”

“我固然有錯,但你……又算什麽東西?”

面對自己被細數出來的條條罪狀,宋淄只是微微蹙眉:“我不姓鳳。”

原本咄咄逼人的江子煦一楞,似乎並沒有料到對方會對這完全不在預料內的事情進行否認。

宋淄沒有理會他那一瞬間的錯愕,而是將目光重新轉回陶亦然身上,展露一個略顯惆悵的笑容,說:“你比小依幸運。”

正安安靜靜聽兩人說話的陶亦然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這是……什麽意思?”

“她的心上人護不住她,但你的心上人護得住你。昨天我一直在想,你們倆到底什麽時候才想得起來,你身上還戴著個本命法器。你沒反應也就算了,他怎麽也半天沒動靜。”

陶亦然和江子煦齊齊呆住,被宋淄眼中的戲謔惹得越發迷惑。

他是故意的?

“你沒想殺我?”

“我不是一直在殺你?”宋淄的目光像是在看傻子,“你怎麽就沒遺傳到小依的半點機靈勁兒?”

陶亦然:“……那你剛才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只是臨時起意而已。”

總感覺被耍了。陶亦然無語地看他,收獲了充滿惡意的笑容。

“餵你吃那個丹藥,只是覺得小依一個人肯定很寂寞,所以想送一個幹凈的玉兔血脈下去,陪陪她。可惜最後還是被這小子救了。嘖,果然,天師和妖獸是天敵,從古至今,也就出了你這麽個例外。”

陶亦然被他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弄得無語,懶得再陪聊,又問了一遍:“所以她的墓到底……”

“桂山道觀內,有一株桂花樹。”

“她就在下面。”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正要走出房間的陶亦然和江子煦,聞聲回頭。

“昨晚夢裏的丹藥是假的,但那個冰棍裏,我可是放了小依給你們四個小兔崽子準備的覺醒藥。”

陶亦然握緊江子煦的手,呼吸一窒。

端坐在椅子上的人,朝他眨了眨眼:“恭喜你,現在完全覺醒了。”

桂山一片蔥郁,象牙白的石梯如同並行的白鷺,串聯起山上與山下兩個世界。

陶亦然心裏想著事,沒註意腳下,踩了個空,差點摔倒。好在江子煦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才避免磕到頭。

“看路。”

額頭被修長的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陶亦然不期然地擡頭,與江子煦對上視線,又慌裏慌張地低頭:“知、知道了。”

一聲嘆息後,他的手被對方牽住,腦袋也被拍了拍。

“你看,快到了。”

聽了他的話,陶亦然擡頭看向前方不遠處香火鼎盛的道觀,突然緊張起來:“山路這麽短嗎?”

這麽快就到了,他感覺自己還沒準備好進去呢。

旁邊爬山爬得氣喘籲籲的一對情侶聽了,女生憤憤不平地看過來:“這麽長的山路,哪裏短了!嗚嗚,我的腿都快斷了……”

女生的男朋友對陶亦然不好意思地道歉:“對不起啊哥們兒,我女朋友就是有點嬌氣——嘶!別揪耳朵啊!說好的在外人面前給我點面子呢?”

“噢……我忘了。”

經過小情侶的這麽一打岔,陶亦然的緊張被消除不少。仗著有江子煦的偽裝術在,他大著膽子和兩人搭話:“聽你們口音,也是外地來的?這個道觀香火這麽鼎盛,是求簽很靈驗嗎”

“不是求簽靈。”女生耐心地說,“是裏頭的桂花樹靈!”

陶亦然驚訝:“桂花……還有樹靈?是什麽,妖怪嗎?”

“什麽妖怪?”女生奇怪地看他,“桂花樹,靈!”

陶亦然:“……”

身邊傳來憋不住的輕笑,陶亦然耳朵都紅了,扭頭瞪他:“別、別笑了!”

“好好好,不笑了……嗯。”江子煦努力將嘴角的弧度壓下,只是眼中的笑意仍舊揮之不去。

笑鬧間,幾人很快就進了道觀。剛一進門,陶亦然就看見了一株枝繁葉茂的桂花樹,安靜地站在一旁,註視著往來的香客。

小情侶上了香火,便早早地跑去桂花樹下,加入祈福許願的隊伍,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桂花仙子保佑我們一輩子平平安安,白頭偕老!”

陶亦然沒有過去,雙腿像是生了根,站在原地挪不動步,視線粘在桂花樹上,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要過去嗎?”江子煦問。

靜默半晌,陶亦然搖頭,眼眸低垂:“不用了。”

過去又能說什麽呢?

所有人都在為美好的心願而祈求,他一過去,對著樹喊一聲“媽媽”,堪比異類。

還是不過去的好。

能看一眼,就很開心了。

“樹長得很好。”江子煦沒有再勸,只是握緊了他的手,低聲說。

聽他這麽說,陶亦然重新擡頭,目光怔然,像是透過樹,在看著別的什麽。

“到了九月,她會開花嗎?”

“會。聽說道觀的人還會把花收集起來,泡成桂花酒,送給游客。”

“你怎麽知道的?”

“來之前查了一下。”

“怎麽不告訴我。”

“怕你更緊張,所以沒敢說。”

說完,江子煦小心翼翼地往他身邊挪了半步,兩個人手臂緊緊貼在一起,傳遞著溫度。

沒站一會兒,那對情侶嬉鬧著許完願,扭頭看見傻站在原地的陶亦然兩人,又跑了過來:“你們不去嗎?”

陶亦然抿唇,不知道怎麽回答。

“別不好意思啊!桂花仙子又不是沒有保佑過同性情侶!”女生看一眼兩人交握的手,當即為他們找到了理由,熱情地勸說,“來都來了,走走走,你看那邊還有空位呢!快去許願!”

“我……”

陶亦然還想拒絕,不料江子煦開口,堵住了他的話:“來都來了,去看看吧。”

他拗不過,半推半就地被江子煦拉著去了桂花樹下站著,被周圍人的祈願聲立體環繞,僵硬得一動不動,不知所措,卻又下意識地打量起眼前的樹木。

桂花樹的紋理近在眼前,線條柔和,清晰地附在纖瘦有力的樹幹上,如同精美的藝術品。樹葉翠綠,被微風吹得唰唰作響。枝葉均勻地伸展向四周,為所有圍過來的人遮陰蔽日。

“她看起來很溫柔。”江子煦替陶亦然說出了心中所想,又低頭問他,“想好許什麽願望了嗎?”

“許,許願?”陶亦然被他這突然的提問弄得大腦一片空白,手心也出了汗。

“孩子和母親撒嬌許願,是很正常的事情。”

說著,江子煦松了手,雙手合十,目光澄澈地看向眼前的桂花樹。

“您好,初次見面,晚輩冒昧,有一不情之請,望得到您的同意。”

陶亦然被他這幅鄭重其事的模樣驚到,慌張地扯住他的衣角:“你在說什麽……”

周圍人都悄悄地看過來了。

然而下一秒,陶亦然的手被牢牢地握住,怎麽也抽不出來。

“我想和阿然在一起,這一輩子都不分開。這個願望,您同意嗎?”

江子煦話音落下的一剎那,風止樹靜。

眼前秀麗的桂花樹,似乎真的陷入了極為認真的思考中。

周圍人也被這奇異的情況驚訝,紛紛側目,又熱切地將目光落在陶亦然身上。

陶亦然被看得心跳如擂鼓,又隱約覺得這其中有一縷目光,來自眼前沈默的桂花樹。

與江子煦交握的手終究還是汲取到了些許勇氣,他閉了閉眼,盯著足下的樹蔭,語氣稍稍有些顫抖。

“我……”

第一個字說出口,剩下的一切便如瀑布般,順勢而下。

“我也想和他一輩子都在一起。”

“您……同意嗎?”

……媽媽。

心中默念的稱謂剛一出現,原本停滯的風又悄然而至,吹得他金發微微揚起,並心有靈犀地擡起了頭。

兩片翠綠的樹葉被風溫柔地卷著,向著他和江子煦的方向飄落而下。

兩人慌忙攤開掌心,穩穩地接住了那兩片樹葉。

在周圍人的驚呼聲與祝福聲中,陶亦然看著掌心的樹葉,眼眶濕潤,旋即被江子煦緊緊地抱在懷裏。

“你看。她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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