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你該告訴我——”

未初一條腿踩在他胸口，上身微傾，長發垂落肩頭，眸底似閃著暗光：“當年，到底是誰給了你那麽大一筆錢吧？”

那時她才五歲。

陳大志和姚丹的兒子陳多金也不過比她小兩個月而已。

當年，她還不叫未初。

孤寡老太太李環清在平安夜的翌日黎明撿到她，將她取名為陳平安。

這個前半生為丈夫而活，後半生為兒子而活的老婦人。

幾乎將一生都奉獻給了夫家陳家。

做夢都想著為陳家留下一條可以福壽綿延的香火，奈何兒子媳婦兒不爭氣。

故而，明明是她撿到的孩子，卻將其取了個陳姓。

本來一老一少相伴長大。

只是在小平安五歲這年，清貧但安穩的生活發生了變化。

李環清失蹤多年的親兒子，陳大志帶著他的媳婦兒回來了。

與此同時，帶回來的，還有他們的親兒子李環清的親孫子，陳多金。

雖然不滿兒子兒媳之前的作為。

但到底打斷骨頭連著筋。

畢竟是親兒子，再加上孫子乖巧嘴甜。

沒過多久，她便重新接納了他們。

從那以後，一老一少相依為命的生活發生了變化。

在五歲大的小女孩兒的生命中，新多了三個“親人”。

“安安，這是奶奶的兒子兒媳，以後他們就是你的父母了。”

李環清笑著拉著她的手，手把手教道：“以後，你也是有爸爸媽媽的小孩了。”

“還有多金，他是你的弟弟。你要跟他好好相處，你一直都是個讓奶奶省心的好孩子。弟弟在外面受過很多苦，有矛盾的話，就多讓讓弟弟，明白嗎？”

年幼懂事的女孩兒眼睛圓溜溜的，眼神像溪水一樣清澈。

她大力點頭保證道：“我會的奶奶。”

小平安將今天一大早起來爬了老高的樹、好不容易才摘到的、藏在背後掌心的小花悄悄露出一個角，緊張兮兮地問老太太：“奶奶，我把它送給爸爸媽媽和弟弟，他們會喜歡嗎？”

這是奶奶的家和家人。

也是她的家。

年幼的平安天真地以為，家裏多了這麽多人，以後的生活一定會熱鬧起來的。

過春節的時候，會有一桌人圍著圓桌吃熱騰騰的飯菜。

會像別人家裏那樣，充滿歡聲笑語。

啊，但是人多了，吃的飯也就多了。

小小的孩子還為此煩惱過半天。

她掰著手指頭算了又算：“我把我的那份再分一些給弟弟，然後再快快長大，我們一家就會過上好日子啦（*^▽^*）。”

雖然她平時心疼奶奶，本就吃得不多。

一直瘦得皮包骨，像一顆發蔫兒的小小豆芽菜似的。

但那個時候，還沒有人告訴過這個五歲的孩子。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事與願違才是常態。

也許李環清有預感，看向孩子小心翼翼捧著花但卻滿是劃痕的掌心時，眸光晦澀不明，回答的笑容也很勉強。

但那個時候的小女孩兒還不太能讀懂這些覆雜的大人世界。

不過很快，聰明的她依然明白了。

奶奶口中的爸爸媽媽並不喜歡她。

覺得她是個拖油瓶，覺得她的存在，給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增添了極大的負擔。

沒有想象中一家人其樂融融的餐桌時間。

每次飯菜上桌，他們看著捧著小碗縮在角落裏的女孩兒就會氣不打一處來，繼而開始罵罵咧咧。

“媽，不是我說你，撿孩子也不看看自家條件。就咱們家這有上頓沒下頓的，是能夠養得起兩個孩子的嗎？”

“是啊是啊。”姚丹也會幫腔，“而且你撿個男娃咱也不說什麽了，撿個女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能幹嘛？以後長大了又是個賠錢貨，遲早是潑出去的水，幫別人家養豬。”

“要我說，咱們家現在也已經有多金了，趕緊將這女娃子送走得了。”

“說得倒好聽，咱這湖東區街巷鄰裏的，哪家不喜歡男娃？誰會收個沒人要的女娃。”姚丹眼珠一轉，“倒是瞅著模樣長得不錯，也就那種地方會收了。”

“要我說，”她分析得頭頭是道，“在那種地方，比在咱家好。至少人家吃得好睡得好，給錢多，以後長大了，說不準還有機會攀上什麽富貴人呢。一下子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呀！”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咱家養她這麽多年，而且也算是救了她一命。”陳大志點頭讚同，“她能有個好去處，咱家也能多點補貼。說不定，咱多金上大學的學費都能從中湊出來。”

每到這種時候。

未初都是低著頭，很低，將臉埋進碗裏，坐在角落不說話。

筷子趕著小小一坨白米飯，也不敢夾菜，大口吞下後。

拍拍肚子咧開一個燦爛的笑容說飽了，然後迅速跑開去洗碗。

只要她不在眼前晃，一會兒他們就會轉移話題說別的去了。

起初李環清也會訓斥兒子兒媳幾句。

但每天都來上這麽幾遍，老人也感覺有些心力交瘁。

眼瞅著比以前更顯老態了，經常一個人悶在房間裏，坐在床邊，唉聲嘆氣。

小平安扒拉著門縫瞅著，便知道是自己的事情又讓奶奶煩心了。

為什麽家裏的人越多，反而大家越不開心呢？

她捧著小臉坐在屋外的石階上思考時，額頭挨了重重一石子兒。

瞬間起了個紅包。

“你咋還賴在我們家啊？”跟她差不多大的陳多金站在門檻上，手裏拋著一口袋石頭子兒。

一個又一個地往女孩兒身上丟：“我爸媽天天為你的事生氣，奶奶也是我的親奶奶，不是你的，你怎麽就不懂呢？”

陳多金一邊做鬼臉一邊將撿的石頭往小平安身上砸，像驅逐什麽惡心的動物似的：“沒見過你這麽死乞白賴賴在別人家不走的癩皮狗！”

“我不是癩皮狗！”女孩兒原本吃痛捂著頭，聽到這句忍不住紅了眼眶，擡起頭對他大聲反駁道。

“你不是癩皮狗是什麽？賴皮豬？”陳多金笑呵呵拍手，“我媽說了養你就是養豬，賴皮豬，略略略，賴皮豬！”

“我也不是賴皮豬。”小女孩兒瞪著眼睛，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咬著唇不肯讓它落下，“奶奶說了，我是你姐姐，我們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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