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關燈
仿佛身處夢中,又像是進入了一個真實無比的幻境。

在這個完全由他所構造而出的世界裏,子夜來恍惚間看到了君如故,對方的目光終於不再和往常一樣僅僅透露出冷淡疏離,而是如同凝固了起來的蜂蜜那般,流淌著落在自己身上。

於是子夜來便更加確定眼前所見乃是幻夢。

畢竟君如故從未用這種眼神看過自己,除非他此時忽然就長出一張和師尊薛明夜別無二致的臉。

想到這,子夜來嘲諷地笑了一聲,隨即迷蒙地往前走去。

反正只是夢而已。

“君如故......”在夢裏,他大著膽子拽住了自家師弟永遠平整的衣襟,幾下拉扯就令那襲雪衣散亂開來。他同時也能嗅到君如故身上那股清冷的冰霜氣息,猶如最知根知底的藥引,輕而易舉便撫平了他心內的躁動。

似是被蠱惑一般,子夜來慢慢地靠近了眼前這個人,察覺到那抹隱隱約約的熱氣撲灑在自己耳垂上後,他總算是恢覆了些許神智,低頭苦澀地笑了一下。

連呼吸都能幻想出來,他對君如故的執念果然還是太深了。

但不知為何,夢中的師弟卻不似木偶那樣僵硬呆滯,反而在他靠過來的時候緩緩擡起手,長臂便像拔節而出的柔韌樹枝,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強硬橫在了他後腰之上。

子夜來仍是沒覺得有哪裏不對,此時恰逢酒氣蒸騰而起,他頭暈目眩的,幹脆整個人就都往那處熱意來源貼了過去,嘴裏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胡話:“君、君如故......你居然真的殺了我......好歹我也,呃!也做了你幾百年的師兄,你當真一點情意都、不顧......”

沈默半晌,被他死死拉著衣襟的人才垂下眼。

子夜來在迷糊中只覺自己似乎聽見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那聲音明明有些熟悉,他卻怎麽也想不起來自己曾在那裏聽到過。

將徹底醉過去的人抱回床上後,君如故猶豫了一下,剛想替他掖好被子,手腕忽然就被牢牢抓住了。

躺在床上的子夜來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睛,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看。

君如故的動作也頓了頓,片刻後才試探地問了一句:“子夜來,你醒了?”

他說完後過了許久,子夜來都沒有回應,只是這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也無法知曉他究竟是否已經清醒。

同樣默不作聲地與他對視半晌,君如故才直起身來準備離去。

“......別走。”

床上的人終於喃喃出聲道,“還有話沒說完,我也真是夠可笑的,都被你、被你親手誅殺了,結果竟還對你念念不忘。君如故,你說,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你的......”

望著他雙眼迷蒙的樣子,君如故忽然問道:“我何時曾誅殺你?”

依舊語氣淡然的一句話,落入子夜來耳中卻像驚雷當空炸開,瞬間就讓他的酒醒了一大半,背後的冷汗也冒了出來。

他剛才都胡言亂語了些什麽?!

努力強迫自己鎮靜下來,良久,子夜來才微瞇起眼,裝出不甚清醒的樣子繼續含糊道:“什麽...?水、想喝水......”

原本還以為依照君如故那個性子,大概不會再站在這裏忍受自己發酒瘋。然而子夜來怎麽也沒有料到,對方當真轉身倒來了水,甚至還捧著杯子坐在床邊,一副要親手餵他的架勢。

見狀,子夜來差點沒被嚇死。

難不成君如故他其實是被奪舍了?!所以才會有這麽多莫名其妙的舉動?

還沒等子夜來想明白,青年就已趁著他楞怔的時候將冰冷的杯沿抵在了他唇邊。

“你......”子夜來只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能夠解渴的水流就已滑入喉中,猝不及防的他馬上便被嗆到了,開始劇烈咳嗽個不停。

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君如故還是替他拍在背上順氣。

好不容易咳完後,子夜來已再也不想承受這種心理壓力,幹脆直接打了個哈欠,倒頭就睡下去。

而被他選擇性忽略的君如故又在床邊站了一會兒,這才放下杯子掩門離去了。

蜷縮在被褥裏,子夜來的心跳再次加快了。

君如故究竟會不會覺出不對勁?

如果時間能夠倒流,他一定要回去用禁言咒把自己的嘴嚴嚴實實地封上!

唉聲嘆氣地輾轉反側了許久,子夜來發現自己已經熬過了最困倦的時候,如今的他精神到不行,根本就無法入眠。不得已,他只好披上衣服起身來到了院子裏,然而才剛踏出去一步,他就立刻懊悔得想要扭頭回房。

“睡不著?”

樹下,負手而立的君如故開口問了一句。

子夜來渾身都僵硬了,只能盡力讓自己看起來顯得不那麽慌張:“有點。已經很晚了,師弟怎麽還不回去休息?”

聞言,君如故忽又朝他走近了幾步。

直到察覺出那條手臂攬住了自己的腰,子夜來這才回過神,微微睜大了眼睛:“......師弟?”

青年的眉眼依舊冷然,朝自己望過來時的目光卻柔和了不少。而後又是短短一瞬的變幻,子夜來看了看周圍的景致,更為不解了:“師弟,為何要帶我前來你的住所?”

對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低頭在房中找起了什麽,子夜來愈加惴惴不安,腦中只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很小的可能性:“難道你是......要我在這裏睡?”

話音剛落,君如故忽然就擡眼望向了他。

尷尬地與師弟對視半晌後,子夜來終於發現了他手中拿著的東西,下意識便脫口而出:“安神香...?”

這時,君如故才將那盒安神香遞給了他。

又搞砸了。子夜來甚至都苦笑不出來了,心如止水地拿了香便要走,可君如故的下一句話又讓他楞在了原地。

“想在我這裏睡的話,可以留下來。”

子夜來覺得,自己或許從剛才起就根本沒有醒過來。

正當房內二人還在相對無言的時候,門扉忽然被人輕拍了一下,繼而薛明夜那好聽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如故,你睡了嗎?”

心中一驚,子夜來原本還想阻止君如故開門,但薛明夜微訝的臉已出現在眼前。

打量了一下自家徒弟不自然的臉色,薛明夜笑道:“夜來?都這麽晚了,你們倆還在談心嗎?”

既然都被師尊發現了,那也只能硬著頭皮糊弄過去。子夜來遂鎮定答道:“師尊,我們並非談心,只是師弟在聽說我難以入眠後分給了我一些安神香。”

薛明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既然如此,你也快些回去休息吧,我與如故還有話要說。”

大半夜的還要說什麽話?之前不是已經談過了嗎。子夜來雖然在心裏嘀咕著,面上到底還是做出畢恭畢敬的樣子來向他告退。

悶悶轉身走出了一段路,子夜來攥著安神香,滿腦子都是離開時君如故朝自己投過來的那一瞥。

想著想著,他就漸漸停住了腳步。

許是因為先前喝了不少酒的緣故,他心裏突然就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不如過去偷聽一下......薛明夜和君如故究竟在談些什麽。

一旦起心動念,他便有種再也不能控制住自己身體的錯覺。子夜來天人交戰地掙紮了許久,最終毅然決然地捏了個隱身訣,轉頭便重新往君如故的住處而去。

這道隱身訣能暫時掩蓋掉他身上的一切氣息,就算是境界在他之上的薛明夜和君如故都無法立刻察覺,所以他必須要抓緊時間。

回到君如故的住所後,看著那扇半闔的門扉,子夜來深呼吸一下,遂閃身進入了屋裏。

房中,薛明夜的手正按在君如故赤卐裸的背上,而衣衫半褪的青年則是雙目緊閉,看不出他的狀態如何。

親眼目睹這一幕,令子夜來最為震驚的卻並非薛明夜的行為。只因他清清楚楚地看見,在君如故白皙如玉的背脊之上,竟然盤踞著數道狀似靈蛇的墨色紋樣。

再仔細看了看,他隱約認出那是一種極為古老晦澀的文字,如今的風界早已無人使用了。

垂下眼看著附著在君如故背上的禁制符咒,薛明夜緩慢地低聲吐出幾個字眼,那些文字隨即明滅閃爍起了淡淡光暈。

不知為何,子夜來越看越覺得渾身莫名發寒,正想靜悄悄離開此地,後腳跟卻不小心碰了桌子一下,刺耳噪音頓時迸出,薛明夜也猛然擡起了頭:“誰?!”

心臟劇烈跳動,幾乎快要忘記該如何維持隱身訣。但子夜來最終還是趕在被薛明夜發現之前奪門而出,只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香息。

臉色陰沈地直起身,薛明夜只不過略嗅了嗅那味道,很快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來。

回到房裏後,子夜來的恐懼還未完全消退。

薛明夜的舉動實在是太古怪了,至於那些盤旋在君如故背上的古老文字,不知又代表著什麽意思?

折騰了這麽大半宿,他終於感到了疲倦,點上安神香後便迅速陷入了沈眠。

而在他剛閉眼入睡沒多久,房門就被人輕推開了一條縫。

凝視著子夜來的睡顏,薛明夜冷笑一聲,擡手釋出了一道飄忽不定的光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