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診大樓後打成了一片，各色衣著的人互相撕扯推搡著，不分你我。

沈安一眼看到被推倒在地的宋揚，他在幾個大漢腳下蜷縮起身體，死死護著什麽，用背脊忍受著施暴者的拳腳。

“宋揚——”沈安見狀，想也沒想直接撥打了報警電話，沖下了車。

好在醫院的保安沖了出來控制局面，沈安跑到宋揚身邊時，有幾人看情況不對，已經溜走了，沈安拼盡全力推開宋揚旁邊的人，單膝跪地護在了宋揚背上。

“你們住手！別打了！住手！”

可惜沈安的聲音完全被嘈雜的人聲淹沒，有些拳頭砸在了他的身上，頭上，沈安一陣頭暈目眩。

好在他身下的宋揚還在，沈安緊貼著宋揚的白大褂，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消毒水味。

上一世慘絕人寰的記憶侵蝕著沈安的大腦，他眼中閃過宋揚被秦錚按著吞下玻璃，挑斷手筋的樣子，臉色瞬間蒼白。

宋揚後知後覺自己身上有人護著，他睜開眼，詫異的轉過頭，看到的是沈安害怕得緊閉雙眼，全身顫抖的模樣。

“沈，沈先生？！”宋揚知道沈安的手臂剛剛恢覆如初，他掙紮著起身，一手抱著箱子，一邊盡力用身體罩住沈安。

兩分鐘後，警鳴聲響起，場面很快被控制。

傅昀期下樓時，剛好看到沈安從宋揚的臂彎下搖晃著站起來的場面，他似乎受了很大的驚嚇，動作顫顫巍巍。

傅昀期沒有再靠近兩人，而是站在住院部的門口，靜靜點燃了一根香煙。

在醫護人員攙扶下，沈安才堪堪站好，他剛想開口說什麽，就聽到一句短促的道謝。

宋揚低頭看看手表，“抱歉，我還有事……”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撒腿往醫院的另一棟樓跑去。

沈安伸出手去挽留，可惜宋揚已經跑遠，他靜靜站在原地，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手臂卻落寞地垂了下去。

看到這一幕，傅昀期吸了口煙，擡擡下巴，瞇起眼睛望著沈安。

可惜啊可惜，妾有情，郎無意……

丟掉煙頭，傅昀期才擡腳向沈安走去。

“小安……小安？”傅昀期對警戒線內的沈安揮揮手，示意他看自己。

粗略檢查後，沈安身上只是有幾處淤青，沒有大問題，他和檢查的護士道謝後，轉身走向傅昀期。

傅昀期什麽都沒說，直接把人擁入懷中，手輕輕拍著沈安的背，安慰著他。

“……別怕，有我在。”

沈安內心的恐懼擴散到了身體每個角落，他的恐懼現在不僅僅局限於對秦錚的害怕，更多的是對未來和未知的恐懼。

未來，是他沒有接觸過的未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再經歷一次眼睜睜失去友人的痛苦。

因為切身體會過那種痛苦，沈安現在真的害怕極了，達摩克利斯之劍一直高懸在他的頭頂，何時落下還是個未知數。

他像一只受驚的鴕鳥，把頭深深埋進傅昀期的胸膛，不肯漏出一點破綻。

“沒事了，沒事了小安……”傅昀期輕聲安慰著，吻了吻沈安的發頂，“有我在，已經沒事了……”

沈安這幅樣子，完全不像沒事的模樣。

傅昀期垂眼看著懷中的人，覺得事情有趣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沈安才慢慢擡起頭，幹裂的嘴唇嚅囁了一下，請求道，“……我，我能不能去看看宋醫生？”

傅昀期對沈安這樣大膽坦蕩的向自己請求去看別的男人這件事感到驚奇，他皺皺眉，“可是我想帶你去看個房子，我們的新家。”

聽到“我們的新家”時，沈安的心臟猛地悸動了一下，可他現在根本沒什麽心思考慮這些，他想去看宋揚。

想確認他還安全。

“傅先生…我真的很擔心他，剛剛是他保護了我，他……”

傅昀期轉轉眼睛，看著沈安慌亂緊張的模樣，心裏嗤笑了一聲——他保護你？如果不是看著你不顧一切的沖過去，我恐怕真的信了這話。

“……他剛剛也沒有檢查就，就走了，我怕他受傷……他今天下午還有手術……”

接下來的話傅昀期沒有聽下去，他皺緊眉頭放開了沈安，聲音淡了許多，“你想去就去吧。”

沈安怔怔望著傅昀期，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表現得太過分了，傅昀期明明是好心好意想帶自己去看房子的。

“小七……”沈安試探地握住傅昀期的手，搖了搖，有撒嬌的意味在裏面。

傅昀期背脊一僵，垂眸，“怎麽？”

沈安看他不高興的樣子，抿抿唇，“宋揚是我唯一的朋友，他有危險，我肯定要去幫忙的，就讓我，讓我看一眼好不好？”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兒上，傅昀期再不讓他去，就顯得小肚雞腸了。

他點點頭，“快點回來。”

沈安聽他應允了自己，眼睛亮了亮，讓傅昀期在車裏等自己，沒走出兩步，卻被傅昀期叫住。

“我和你一起去。”傅昀期走到沈安身邊，勾了勾唇角，“我也想關心一下小安的朋友。”

沈安聞言，只當傅昀期是吃醋了怕自己和宋揚真的有什麽，他輕輕笑了笑，挽住了傅昀期的胳膊。

——

兩人來到門診大樓的B棟，沈安想起與宋揚同行的醫生小姐姐提起B棟五樓東手術室，便跟傅昀期上了五樓。

電梯一開門，迎面的LED大屏幕上顯示著今天下午全部的手術安排，沈安很容易就找到了宋揚的名字。

可是當他們走近手術室，卻看到抱著箱子坐在長椅上的宋揚。

他的身上被扯得衣衫不整，雙眼發直，臉上還有被打出來的青紫和血痕。

沈安腳下一頓，沒有再靠近。

感受到兩人的目光，宋揚楞楞地轉過頭，臉上的表情木然。

“沈先生，傅先生。”他聲音喑啞，臉色很差。

沈安慌了神，在他的記憶裏，宋揚的手術從來沒有失敗過，可現在看到他這樣失魂落魄的模樣，沈安心裏亂成了一團。

“宋醫生，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沈安側臉，說這話的人是傅昀期。

明知道宋揚難過，還問出這種話，沈安猜不透傅昀期到底是故意來看笑話的，還是真情實感的關心他。

“……沒，沒什麽，術前病人突發大出血，我負責送的血漿沒有送到，病人…去世了……”

“咚”的一聲，好像有什麽穿透了沈安的身體，他身形晃了晃，險些向後倒下。

“那是因為醫鬧！是因為那群人打你才……總之不是你的錯！”

“我寧願自己去死，”宋揚抓了抓頭發，滿臉痛苦，“都是我的錯……”

沈安手腳冰涼，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勸慰。

不遠處的樓道裏也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號，那聲音穿透耳膜，一下一下撞擊著沈安的心臟。

在生與死面前，一切都是虛無的。

“不是你的錯，”沈安的聲音在哭喊聲的襯托下格外安靜，他走過去，坐在了宋揚身邊，“真的不是你的錯，醫鬧的那群人才應該承擔責任。”

宋揚搖搖頭，“我無法原諒自己……”

一向自信又負責任的宋醫生，當然受不了這種打擊，傅昀期站在窗邊，耳朵卻聽著兩人的談話。

沈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住了宋揚的手。

“別怕，還有我在，醫院裏還有監控，總會解釋清楚的，你不要這樣想不開。”沈安的掌心接觸到冰冷的手指，心裏五味雜陳，他深知自己的行為是錯誤的，可現在只能這麽做，他沒有再多考慮，脫口而出，“病人家屬是不是向你要賠償？沒關系，把錢給他們，我給你的卡裏面有一百萬，你可以隨便花，真的！”

沈安的話不僅讓宋揚一把甩開他的手，更讓傅昀期嘴角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沈安你當我宋揚是什麽人？！”宋揚站起身吼了出來。

樓道裏一片寂靜，只有電子儀器的嗡嗡聲。

“一百萬？你說這卡裏有一百萬？”宋揚從衣服內襯翻出沈安給他的卡，摔在沈安面前，“你讓我用這些錢去買一條人命？！沈安，我是醫生啊！”

沈安渾身冰涼，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可是又很清楚自己的口不擇言徹底傷害到了宋揚的自尊。

“不是的！我是讓你用它去買一個心安……”沈安抽抽鼻子，“你很重視這份工作，可你也知道……無論是因為什麽情況，一個骨科手術導致病人去世，對一個年輕的醫生來說，是莫大的恥辱……”

沈安說著說著，淚水充盈了眼眶，他用力抹了把淚。

“……你說過，醫學生培養出來不容易，家裏人也都盼著你早日出人頭地，我不想你因為這件事自責愧疚……”

宋揚沈默了，垂著頭，一言不發。

沈安深呼吸一口氣，他從地上拾起那張卡，遞給宋揚，顫抖著聲音哀求，“就當是我借給你的還不行嗎？”

宋揚還是沈默，氣氛陷入了死寂。

“咳，”傅昀期用手抵在唇邊，打斷了僵局，“我覺得情況或許沒這麽差。”

見宋揚擡頭，沈安趕緊問，“傅先生有什麽好的辦法？”

傅昀期搖搖頭，“這次的醫鬧事故涉及人數眾大，宋醫生也受了傷，這是鐵證，血沒有及時送到固然有錯，但止血工作和臨時救援沒有做到位也是正常，歸根到底是醫院的錯，宋醫生不要太擔心。”

宋揚沈沈嘆了口氣，“對不起沈先生，我不該對你發火。”

沈安搖搖頭，又聽到傅昀期說，“如果宋醫生不介意，我可以請人幫你打官司。”

“為什麽？”宋揚覺得自己和沈安不過是普通的朋友，沒有必要讓他們為自己做到這一步。

傅昀期拍拍他的肩膀，“因為你是小安唯一的朋友，而我，喜歡他。”

【作者有話說：今天沒法二更辣，周六周日我試試叭

老宋是真的慘

提前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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