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的時間很巧，兩人下山是在人市的花元節，也就是過年。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彩色花燈從兩邊的民房屋頂拉起的線上掛滿，成了一片五顏六色穹頂。街邊伸出的攤子讓原本寬闊的街道只能容得下兩馬駢走，小攤上各地吃的玩的看的從飾品，衣物小吃到各種手工藝品層出不窮，現在還是早晨，想必到了夜晚會更加燦爛。

饒是方沐羽神情也有些松動，坐在馬上四下看著，眼神有著不易察覺的興奮。身後的江無怨看在眼裏記在心裏，暗暗決定了一下日程。

而兩人的目的地不是這鬧市，下山出城，入目之景逐漸荒涼，人也少了，城門處的守衛見了兩人穿著還以為是什麽世家子弟出去狩獵，再看了兩人容貌，果斷地確定了剛才想法，放行的態度之恭敬簡直堪比見了上司。

江無怨笑笑並不說話，拍馬而走，回頭準備叫上方沐羽，卻見後者從他身旁逐漸超過，並且緘默不言，一個眼神都沒有。

江無怨輕甩了一下韁繩，像包容自家孩子一樣無奈地搖搖頭。

目的地是城外十裏地的一處村莊，村門口樹木蔥蘢雜草掩映，雜草大約有半人高，一片荒蕪的樣子，村民的屋子在這些荒景之後影影綽綽仿佛鬼屋，其間居然一點都沒有城裏過年的喜慶氣氛，半點紅色都看不見。

“今年歷練早也是因為這裏有情況。”江無怨邊解釋著邊下了馬，把韁繩綁在樹上，觀察了一下四周，突然頓了頓，朝一個方向走去，撩起衣擺蹲下，撥開長的過分的草，露出了一塊石頭，靜靜躺在地上。

黑色晶石質地的石頭，巴掌大，上面還有一圈一圈像漣漪的紫色條形花紋，圓圈之間還有藤蔓的圖形纏繞，最中間有一個獸形圖騰。

“果然是……”

方沐羽這兩天聽過他各種調調的聲音，痞氣的，委屈的，欠揍的，倒是頭一次聽見他像現在這樣凝重而咬牙切齒的聲調，甚至帶了些恨。

“你……這是什麽？”方沐羽栓了馬走過去，剛剛想問他是不是發現什麽，看見了那塊石頭便立刻改了口。

江無怨把那塊石頭拿起來放在乾坤袋裏，若無其事地揮手：“這次任務有點麻煩，徒徒你要小心。”

“我說了不要這麽叫我。”方沐羽一聽他這稱呼，掉頭就走，根本不想再多說一句話，就算那塊石頭看起來再不普通也沒有興趣再管。

江無怨把石頭藏好，有了心事也沒有時間扯皮，兩人一路無話，撥著草向村子裏走去。

進了村莊，兩人才發現這裏就像是剛剛被打劫過一樣，房屋坍塌得處處都是，能夠住人的沒有幾間，且無一不是墻皮脫落木椽開裂，細小藤蔓和野草順著墻上的縫隙生長，卻也是沒有什麽生機，格外枯黃。

走了半天竟然沒有看到一個人。

下意識得擋在方沐羽面前，江無怨警惕地看著四周，在前者不滿之前沈下聲音道：“就算你不認可我這個師父，但如今為師修為的確比你高，在為師身後，一旦遇到什麽無法解決的危險就立刻跑。”

方沐羽看著身前男人的修長挺拔的背影，一句“不用管我”壓在喉嚨口，然後硬是吞了下去。思緒一時之間有些覆雜，他回憶起來前幾年江無怨還是大陸上人們公認的俊秀公子，甚至有甘願千裏迢迢到門派只為看他一眼……

劇烈搖頭，怎麽會在這個時候想起這個，太不應該了。

腰側別著的是弟子大選時擇主的岫淩劍，算是在法器榜上排的上名次的好武器，方沐羽擡手握緊劍柄，心中安定了幾分，準備著隨時在這個不靠譜的人掉鏈子的時候拔劍。

瞥了一眼江無怨居然沒有任何護身法器，為他頗有自信的神色感到懷疑。

終於，江無怨在目光所及之處的一間破敗草屋的竹質窗口裏看見了一個正在編織草鞋的老人。

走過去禮貌地打了招呼，江無怨溫和地問了幾個問題，態度尊敬語言圓滑，處處透著一種世家子弟的風度。

寒暄了很久切入正題，在一番屁話過後，江無怨終於套到了一些有用的情報。

比如村子裏沒人是因為搬遷了，搬遷是因為魔教才來襲過，來襲是因為村子裏有一個人莽撞，頂撞了魔教的人，頂撞是因為……這不重要。還有，老人在這裏的原因是太年長，走不遠。

弄明白過後，江無怨松了口氣，神經不再那麽緊繃，放松下來了之後就顯得有些吊兒郎當了。

隨身沒有法器卻總有酒，離了酒江無怨沒法活。得知這個村子其實並沒有什麽大情況的他在方沐羽眼裏整個就放松了下來，解下酒壺猛地灌了幾口。

“沒什麽大事的話再探查一下就可以去下一個地方了。”擦了擦嘴，江無怨道。

方沐羽沒有搭話，甚至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在他說話的時候瞟了他一眼以示自己聽見。

至於那塊石頭……方沐羽從來沒有見過那樣花紋的石頭，看身邊這人並不想解釋，索性就沒有再提。

兩人在村子裏兜兜轉轉地走了幾圈沒有發現其他問題，期間吃了個簡單的午飯，當然，需要進食的也只有方沐羽，江無怨辟谷一般不用吃，只是坐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他啃幹糧，把前者弄得渾身不自在。

“吃完了吧？我們走吧。”江無怨看他吃得差不多了，站起來拍了拍衣服道。

方沐羽從頭到尾都沒有要說話的意思，站起來，走出村子裏唯一可以供人休息的亭子。

出了亭子他就感覺到了一絲不對。

氣溫，何時變得這麽涼了？

就像是突然身處雪山，氣溫以皮膚可以察覺的速度陡然下降，村子裏開始彌漫起淡淡的霧氣，不消片刻霧氣變濃，可見度逐漸只有一個手臂的距離。

四周的荒草高樹凝固住，葉子樹幹上詭異地結了一層薄霜。四周安靜得很，草樹皆靜，方沐羽卻能感覺到微弱的冷風從脖子處吹過，讓他一個瑟縮。方才還是暖陽，如今濃霧如陰雲般遮天蔽日，只透下不甚明亮的光讓人堪堪能看見一手之內的東西。

方沐羽警惕起來，等了半天毫無動靜，剛想問，一道聲音出現——

“如果找的是我，那放過我徒兒，不要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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