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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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雪越來越大,寒風刺骨,我一出咖啡館,迎面撲來的北風就卷著碩大的雪花飄進我的眼睛,迷蒙了我的雙眼。

一路上我們並沒有交談,車速已經達到了極致,但駕車的司機技術純熟,並無突發意外。

坐在我旁邊的女人太過緊張,一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不停地兩拳相擦,無意識地皺著眉抿緊唇。

通過後視鏡我看到她焦急而驚慌的神色,她耳廓的弧度很溫婉,是我夢中的樣子,下顎圓滑透著朦朧的光暈,一切都是我想象中的那個樣子。

猶豫再三,我還是別扭地對她說:“別擔心,我會盡我所能地去挽留他。”

她僵硬地點了點頭,拳頭握得更加緊。

我不自覺地伸出自己的手,沈穩地握住她的手,說:“相信我,我不會讓他有事。”

她愛林靜深勝過愛我,而我愛林靜深勝過她愛林靜深,我曾說過,只要他不在了,我也不會獨活。

這一刻我才徹底明白,徹底不再懷疑她的那段歲月裏究竟哪一個男人所占的比例更加重,她的天秤更傾向於往哪邊傾斜。

她或許已不愛林譯,但她卻愧疚自己毀了林靜深和林蓁的家庭。我想當年她跟在林靜深身後追了出去一定也是因為她心裏的愧疚,我很感激這個善良而仁慈的女人是我的母親,她流傳給我的血液裏同樣也帶著這樣珍貴的善良與仁慈。

蕭慈,大概是希望我成為一個心懷慈悲的善良女孩吧,可現在的我為有這樣一個名字而感到無地自容。

*******************

林靜深在醫院裏幾近死亡,手術室的紅燈一直亮了足足有三個多小時。

在那三個多小時裏,我的呼吸幾乎是靠著那盞亮著的紅燈支撐下來。林蓁木然地坐在手術室外的凳子上一言不發,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是躲進自己設置的堡壘裏。

我來時她臉上的淚痕已經幹透,她淡淡掃了我一眼之後再沒有同我交談。

林靜深的父親沒有來,我猜想這個老人大概已經為自己的沖動而病入膏肓,如果要他面對這種由他親手造成的生離死別場面,這無疑會直接將他宣判進入萬劫不覆的地獄。

我的母親,唐容女士,一直穿著她那雙單薄的高跟鞋站在手術室前三個多小時,不曾坐下過,期間有幾個人上來勸她,但她執意要站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留住林靜深的生生命。

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鉆進我的大腦,幻化成無比強烈的血腥與恐怖,令我的胃裏泛起一陣又一陣的酸水。

手術室的紅燈終於熄滅,醫生推開手術室從裏面走出來,林蓁跌跌撞撞地跑了上去。醫生悲憫地看著我們三個女人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後一記天旋地轉侵湧上我的腦袋,再然後是人群慌亂的尖叫聲、急促的腳步聲,最後我再也聽不到看不到任何事物。

我像是做了一場極其冗長繁覆的夢,夢裏不停交錯的畫面毫無邏輯地在我腦中放映而過。我在夢裏一會哭一會笑,我看見坐在老蕭自行車前橫杠上的自己,看見上高中時候的自己,看見十七歲遇見林靜深的自己,看見……

我看見那麽多個自己,卻唯獨沒能看清二十歲的自己。好像這一年永遠只會是一個謎題,我所有的生命都終止在了二十歲這一年。

二十歲這一年到底有什麽我已經無暇再去想,只覺得在夢中有人悄悄從我的身體裏抽走了一個很溫暖很柔弱的東西,我在夢中嘶吼著咆哮著,腹中一陣陣傳來的痛意蔓襲了我的全身,我的大腦徹底停止了運作。

我還做了這樣一個夢,真實而可怕:

感覺到臉上微微的□,我下意識地想睜開眼睛,我努力地掀開眼皮,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憔悴而痛苦的男人正伸出蒼白修長的手顫抖著摩挲著我的臉頰,他眼裏隱忍著溫柔濃情的淚水。

我眨了眨眼睛,又萬分恐懼地緊緊閉上雙眼。

但臉上那微癢的感覺並未就此消失,這種感覺是那樣的真實可及,下一秒,我驟然睜開眼睛才確信眼前的場景不是夢中才有情景。

明明醫生對著我搖頭……

我的內心在那一瞬間強烈地閃過欣喜、害怕、愧疚、痛苦,我勉力笑著說:“你怎麽來了?”

他的笑容並不明顯,大概是再也沒有力氣笑了,嘴邊只是淺淺揚起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頰邊的那個梨渦沒有顯現出來,但卻足夠讓我感受到他身上生命的氣息。

他喑啞低沈地說:“蕭蕭,你睡得太久。”

我看著他,茫然地問:“有多久?”

“三天。”他嘆息著說。

我想了想,苦笑說:“好像之前是你一直不願意醒來吧?”

我們相視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感覺到腹中隱隱的刺痛,我皺著眉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冷靜地問:“林靜深,我是不是懷孕了?”

這個問題大膽而直白,令他無處可逃。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可輕易捕捉的痛楚,探出手輕柔地撥開我面上的發,很輕很輕地在我耳邊呢喃說:“它走了,但你還在,沒有什麽比這更好的事了。”

我的表情一點點地冷了下來,之前我有過懷疑,卻不太確定,如果不是前幾天那一次又一次強烈的嘔吐欲望,我不會察覺到。

我的腦子很空,我知道它來得並不是時候,我甚至沒有任何為人母的喜悅,畢竟連我自己都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但我還是很壓抑很難過,是一種天生而無法自制的女性悲憫。

林靜深牽著我的手湊到他的嘴邊,輕輕地在上面落下一個又一個溫柔而細致的吻,我被手上輕微的癢意惹得格格笑出了聲。

我一直笑一直笑,笑著流出眼淚,然後終於醒過來。

同樣是臉上□的感覺讓我醒轉,但我睜開眼看見的卻不是林靜深,而是滿臉疲倦的那個女人,她坐在我的身邊,正用著潔白的紙帕替我輕輕地擦拭著眼角滑落的淚水。

“你醒了?”她的聲音太疲憊。

我試著用幹啞的喉嚨說話,我恐懼地問了同樣的問題:“我是不是懷孕了?”

夢裏的痛意太真實,真實到在我醒來後腹中仍有綿延的刺痛。

她的表情冰冷,機械地為我擦拭著,很久後才啞啞地吐出:“你太年輕,這樣會毀了你自己。”

我淩厲地追問:“所以呢?”

她手中的動作一頓,優雅地收回手,顧左右而言他平靜地說:“靜深已經度過這一劫,不過尚在觀察期。”

“你把它怎麽了?”我極力遏制住自己劇烈震顫的心。

她看著我,無奈極了,將手中的紙帕丟入了紙簍,“你該知道他的父親已經容不下你,你害他發了狂差點親手殺死自己唯一的兒子。在你被送入急救室室後醫生就已經將你的情況告知他。”

她不再說下去。

我強忍著莫大的痛楚,執著地問:“所以你並沒有加以阻攔?”

她沒有開口,像是忌憚一觸即發的我,始終保持沈默。

“你們這些大人為什麽總是這麽自以為是地決定子女的一切?你們決定我的出生、決定我的教育、決定我的人生,你們憑什麽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決定我的每一個選擇,就好像我生來就該任由你們擺布?!”

她看著情緒瀕臨失控的我啞口無言,最後只能無奈地說:“林靜深的父親已經為你準備好你日後所需,那個數字足以讓你安然度過接下來的時光,我無力抗拒,盡管我希望你留下來給我的兒子更多的鼓勵。”

我打斷說:“我會走,但我不需要你們的施舍,你太令我失望。”

她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似乎感覺到哪裏不對,眼含深意和不解怔怔地看著我。

我想,這一輩子我大概都不會與她相認了。

我執意地從床上下來,劇烈的動作牽扯到了腹部,痛得差點昏倒,但還是咬著牙起來脫掉身上的病服換上自己的衣服準備離開。

她訝然地在一旁望著像一頭猙獰野獸的我,整個人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她勸說:“你的身體還未好全,這樣不管不顧會落下病根。”

我停下手中所有的動作,昂起頭,冰冷而孤絕地與她對視,我說:“你以為我還會在乎?”

我淒慘地一笑,以我能達到的最快速度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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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無處可去。學校已經辦了休學,租處已經到期。

原來天大地大,卻早已沒了我想去的那個地方。

去了咖啡館領回寄存的行李,我拖著行李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下雪天的暨城。

□不斷湧出的血快達到了崩潰邊緣,可我已經痛得麻木。

路邊的雪積得很厚,一輛出租車停在了我的身邊。

師傅搖下一半的車窗問我:“姑娘你要車嗎?”

我迷茫地看著他,他臉上的笑容那麽真切,我點了點頭。

“去哪兒?”師傅問。

我放好行李坐進車內,看著窗外白茫茫的景象,想了想說:“暨城。”

他一怔。

“整個暨城。”我重覆,“每一條街道,我都要去一遍。”

最後的告別,他曾經所走過的每一條路我都不想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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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暨城的那一天,天氣難得的明媚。

再也沒有任何的理由阻止我離開,就連上天也沒了借口。

送我去機場的司機是上回帶我走遍暨城的老師傅。

“蕭小姐要走了啊?”他笑呵呵地問,手中不斷打著方向盤繞過冗雜的街道。

我點頭,“是的。”

“回老家?”

“不。”我說,“去一個曾經最愛我的人離開我的地方。”

他像是抱歉觸碰到我的往事,尷尬地笑了笑,過了很久才說:“這一段路你記得嗎?上回你特意叫我轉到這條路上,這裏離火車站很近,小胡同很隱蔽,但車少,開起來極為通暢。”

我木然地擡起頭轉向車窗看著外面。

我倉促地打斷他:“師傅,前面那個路口轉彎處可以停一下嗎?”

“怎麽了?”

“請你停一下,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情沒做完。”

我從包裏取出一個信封,下了車,徑自走到附近的一個郵局。

如果上次我沒看錯的話,這裏附近的確有一個郵局,就在我與林靜深第一次見面他車子所停之處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我摸索著往前走,果然是一個很小的路邊郵局,裏面辦業務的人只有星星散散的幾人。

這個郵局大概已經有些歷史了,設施陳舊,就連櫃臺窗口仍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鐵窗口,設置的鐵欄桿銹跡斑斑。

我找到郵寄處將要寄出去的東西交給工作人員。

她例行公事地問:“這裏面是什麽?”

我說:“一塊石頭。”

她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沒聽說過有人會寄石頭。

回到車內,老師傅搓著手眉開眼笑地問我:“去寄了東西啊?”

我點了點頭。

“那我們走?”

“好。”

大約半個鐘頭,他將我送到機場。

替我從後備箱搬下行李,他像是不舍親昵地與我握了握手。

我試著去回握他,回握這個慈善的老人。

深吸一口氣後我抽出手,終於提起行李準備離開。

我走的每一步,腳步都極為沈重,像是被灌上了重重的鉛,舉步維艱。

艱難地走了大約十幾步,身後突然想起一個洪亮而空寂的聲音:“你還回來嗎?”

這聲音,像是秋天的孤鴻飛過高空,像是盤旋的葉子跌墜大地,載著我越渡遙不可及的滄海。

天藍、雲白、風微,

我回頭,陽光正烈。

一切都像最初的樣子。

面對著這個城市,我終於笑著說:“不,大概永遠都不會。”

作者有話要說:結局了,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之後會上番外(具體時間不確定,會在近期完成,是關於最後的結局問題)。這個結局寫完的時候是四月份,比較短的一個故事,花了大概20天寫完。其實一直以來都在寫古代言情,這本是第一次嘗試寫現代言情,可能故事的表達遠不如寫古言純熟,但卻是我一直想寫的故事。最初的設定是想寫一個年輕女孩的故事,大概那段時間是一個女性這一輩子對愛情最誠摯的時光,無所謂金錢無所謂名利,喜歡上一個人或許只是因為他籃球耍的很帥,也或許只是因為他成績優異、樣貌清朗,總之在我眼中那段時光的愛情是傾盡之後所有的時光再也彌補不回來的。這個故事有很多現實的影子,每一個人幾乎都是我身邊人的縮影,某些設置的對話和內容也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寫的時候特別帶感情,動情處還會潸然淚下。每一次寫完一個故事就像談了一場戀愛,寫完我就失戀了,談不上解放,更多的是失落和茫然,下一個故事要寫什麽,要分享給大家什麽樣的情節,大家又會喜歡什麽樣的故事設定……嘗試過後現言,下一本會回到我的老本行,繼續寫古言。目前手頭已經在存稿,等到合適的時間會開新坑。至於現言,手頭有兩個大綱,都已經寫了開頭,等寫完手頭的古言會考慮再開一個現言的坑(貌似許多看現言的姑娘不怎麽看古言?)。最後還是感謝大家這一個多月來的支持,大家的留言我都會仔細看,再次感謝童鞋們!!!願朋友們生活快樂,幸福安康!期待我們在下一個故事還能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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