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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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怕出名豬怕壯,這個道理一點也不假。

現在的商人真是絞盡腦汁、見縫插針地找商機,連一點點能榨出油水的機會都不放過。老蕭的一系列作品出版後就不斷有人上門找我約稿。我在大馬路牙子邊大口大口地喝罐裝汽水的時候都可以碰見偷偷摸摸跟蹤我的小記者來要求采訪老蕭生前的事跡。

我大聲地吸了一口易拉罐裏的汽水,怔怔地看著面前的小記者,我問:“您是狗仔嗎?”

他對著我茫然地搖了搖頭,似乎我的問題很滑稽。

我說:“那我也不是明星,您為什麽要采訪我呢?我爸爸的墓在C縣老家的一座山裏,那裏還有我爺爺奶奶的墓,您要采訪的話該去那兒,我爸爸可不在這兒。”

說完後我轉身就走,扔了手中的空易拉罐,一腳把它飛了出去。

最郁悶的是紀檢部的人剛好路過,很不幸,我被抓了個正著。我剛想拔腳開溜,結果定睛一看居然是學生會兩個熟悉的師弟,於是一派鎮定地上前打招呼。

我說:“來檢查衛生呢?”

師弟們點了點頭,其中一個賊眉鼠眼的小子瞥了瞥被踢到草坪裏的易拉罐,眉毛微微抖了抖。

見這情形我急忙說:“自己人,自己人,我下回註意啊……”我一邊說一邊小跑到草坪上把易拉罐撿了起來,我彎身撿起空罐子的那一刻忽然感覺一道白光驟閃,一轉頭,原來是剛剛那個小記者舉著一臺小單反對我哢哢一陣拍。

我生氣地追上去,那個小記者還挺機靈,知道搞迂回戰役,敵進我退,我追了沒兩下他就沒人影了。我想,這回鐵定完了,人小記者肯定要亂寫什麽作家蕭迪之女素質修養低劣,在大學裏肆無忌憚地踢垃圾搞破壞。

第二天我去翻了翻暨城日報,直接被第二版的一道標題亮瞎了眼——女兒眼中的父親,記作家蕭迪。這小記者可真能掰啊,我壓根兒沒給他說上兩句以上的話就能給我寫出整個二版的報道,空穴來風、主觀臆想的能力絕對堪稱牛逼。

我找到昨天自己被偷拍的那張照片,結果人小記者寫的是說我生活簡樸,為學校的公共衛生做貢獻,義務參與學校的清潔活動,富有社會責任感。我看了之後又好氣又好笑,終於明白現在官方的報紙到底有多不靠譜,黑的都能給你說成白的,我還得感謝人小記者這麽擡舉我啊。

在這之後,我被莫名其妙地拉進了近現代文學科研項目組的隊伍裏,帶我們的導師是我們文學院的院長,科班出身,但總愛誇自己當年沒文理分科前自己的理科成績有多好。老頭子大概五十來歲,頭發染得油亮烏黑,書讀多了,年紀愈老愈加儒雅雋永。他一走到我身邊,我就感覺一股濃濃的書卷味兒撲面而來似的。

他看著我時總是笑瞇瞇的,還請我去他家吃飯,當然是我們這些科研組的學生一起去。他的太太是個藝術家,精通歌劇和油畫,家裏被布置得十分具有藝術氣息,室內的色彩搭配得讓人很舒適,裝飾的字畫亦是賞心悅目。

我們四個學生用過午飯後坐在他家的地中海布藝沙發上一起看電視,沒多久他太太就切了一盤的水果送來。

我們很客氣地與她道謝。她朝我們點了點頭,轉身從一個白色的櫥櫃上拿了一張報紙,她一邊對著報紙細看一邊趿著拖鞋走過來說:“這個小姑娘就是蕭先生的女兒吧?”

我正在用牙簽戳葡萄的手一僵,不好意思地迎上她的視線,小聲地回道:“是的,夫人。”我們私底下一般叫她院長夫人,但如果與她對話時就省去前面兩個字。

老院長也從書房裏抱著一沓資料走出來,看著她太太手裏捏著一張皺皺的報紙,會意過來她是認出了我,於是對她說:“這回人在這,你可不準說我老花眼了。”

我們咧嘴一笑,原來是她太太還不信老院長說我是老蕭的女兒。

院長太太嗔怪了他一眼,又問我:“你怎麽才這麽點大呢?按理說他那個輩分都該有外孫了。”

“我出生時我父親已經三十八歲了,那時候的情形不太好,也剛好響應了晚生晚育的政策。”後面那一句純粹是玩笑話。

院長太太笑了笑,坐到了單人沙發上,“你是個活潑的女孩,平常在學校都做些什麽?”

“除了上課之外看點書,參加一些社團組織的活動,偶爾也約幾個朋友去運動。”

“哦,年輕女孩該多去看歌劇看電影,你喜不喜歡音樂?”

院長太太與我聊天的興致似乎很濃,但旁邊的幾個同學已經不自在起來,我在心裏暗暗叫苦,轉了話鋒:“喜歡的。您的歌劇唱得很好,我還記得學校的音樂廳裏有您的畫像,我們幾個做項目的時候看書看的實在疲倦就會相約去KTV嚎上一嗓子,佳瑩最愛點您翻唱的歌劇《貓》。”

佳瑩與我同屆,是中文系名副其實的才女,已經出版了兩部個人長篇小說。

佳瑩靦腆地回道:“唱的不好,我母親十分喜歡您的歌劇,她經常在花鳥未醒的清晨播唱片。”

院長太太被吹捧奉承得很開心,也似乎更加典雅動人,她紅光滿面地鉆進廚房又切了一盤的水果出來給我們,等她出來時我們已經正襟危坐地在細聽老院長分配的任務。

在四個人裏面我的專業技能最差,院長卻似乎有意要為難我,將最煩悶最考驗耐心的任務交給了我,我還要去請教法語系和德語系的朋友幫忙翻譯相關段落。我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一個頭腦兩個大,心裏很緊張。

等快天黑的時候我們四個人才從老院長的家裏出來,我看了看表,盤算著要不要去食堂吃個飯。院長的家就在學校的教師公寓裏,離教學樓很近,我們幾個人在他家的樓下分道揚鑣,各自捧著分到的資料回去整理。

我真是叫苦不疊,第一次參加這種嚴肅正式的科研項目,而且還是這個年度院長親自帶的一個項目,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我在食堂磨蹭了很久,買了一杯咖啡坐在食堂的凳子上光是粗略翻了一遍手頭的三十多頁資料就花了兩個多鐘頭。

等我記起來要去買飯的時候食堂都快熄燈了。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擡起頭,原來是院長太太。她已經換下剛剛的家居服,現在一身的粉紫色套裝裙,手上還拎著一袋琳瑯水果。

“還不回去?”她問。

“快了,您來食堂的超市買水果?”

“對,我們一起走一陣如何?”

“好的。”

我總覺得這個風韻猶存的女人分外好看,看著她從容優雅的樣子我的腦中總是回蕩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這個身影與她很像,但無論我再怎麽努力從記憶裏搜索就是看不清那個身影的真實模樣。

五月的晚上,學校裏的白玉蘭花開得正濃,我與她一路走回去,香風一陣又一陣令我微醺。她高高挽起的發髻在月光下很美,光潔的額頭幹凈利落,她的耳垂很圓潤,不知道誰對我說過,額寬耳垂厚的人有福氣,我想,大概院長太太就是一個有福氣的典型例子。

“你似乎不怎麽愛說話。”她淡淡的聲音從我身旁傳來。

“偶爾也很鬧,但不知為什麽今天就想安安靜靜地陪您走,也許是您身上優雅平靜的氣質影響了我。”

“你與我的兒子很像,特別是眼睛裏的神韻。”她說,“我兒子也不大愛說話,總喜歡一個人呆在房間裏做自己的事情,我與他爸爸還總是擔心這樣的性格適不適合社會。”

我沒有接過話頭,繼續安靜地聽她說。

“但等他真正走出了校園走上社會的時候,卻出人意料的八面玲瓏,現在正在瑞典工作,一年很少時間在家,我很掛念他。”

“他真幸福。”我嘆。

“別難過,你的母親也會像我一樣這麽掛念著自己的孩子,有空多給她打打電話吧,有時候我們這些父母要得不是孩子走得有多好,飛得有多高,我們或許只是需要那麽一通噓寒問暖的電話而已。”

我的鼻頭一陣酸澀,語塞了很久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默了很久我才說:“我的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

她的表情像是很驚訝,只不過是一瞬,她看著我難過的神情覆又平靜下來,拍著我的肩安慰道:“沒有人是一座孤獨的島嶼,總會有那麽一個契合的人等著你。我與你說說我與我先生的故事吧?”

我的眼睛一亮,有八卦!

哈哈,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再悲苦的心情只消一個轟轟烈烈的八卦事件就打發了。而我的那點小悲傷在這些強大的八卦面前,甚至連只小螞蟻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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