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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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真是個好地方,這裏的春天一點也不像暨城的春天。四月份,暨城還在下雪,上海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穿短袖了。

這裏有很多時尚的女孩,大多長得眉清目秀,皮膚白凈,小家碧玉的樣子,男孩子也很秀氣,很斯文,說話時候吳儂軟語的,像糯糯甜甜的麻糍。

老蕭說我以前來過上海,我在記憶中地毯式搜羅了一遍,還是沒有任何印象。

他笑著說,那時候你還在你媽肚子呢,我當時就昏了。

化療的過程很痛苦,每次化療之後他的反應都很大,吐得根本吃不進去東西。無論我做的東西有多好吃有多精致,他都照吐不誤。

我跟他說:“老頭子,我很生氣,非常生氣!”

他嘿嘿笑著看著我,沒有說話。

這一天,出版社來了好幾個人,老蕭把我給留在了病房裏。我根本不想聽他們談論些什麽,這是他的事業,他自己的事憑什麽把我也留下來啊,好像他隨時都可以把這個爛攤子丟給我,然後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似的。

我像是一朝回到青春期,叛逆得厲害,一臉無所謂地抱胸靠在椅子上冷漠地看著他們,還把二郎腿翹得老高了,沒事兒還一抖一抖的。

“蕭老先生,由於您之前用過的筆名實在太多,我們手頭的稿子有限,如果要進行個人文集整合的話還需要您的配合。”一個瘦巴巴帶著黑框眼鏡的男人說。

我說:“配合什麽啊配合,老頭子現在什麽樣你們睜眼瞎啊?!”

黑框眼鏡男人:“……”

老蕭:“唐唐,把你腿放下來,一個女孩子坐成了什麽樣?”他有些生氣。

我:“對不起,我天生小兒麻痹,腿就這樣,您怕我給您丟人,那我出去不就得了。”

我聳著肩,很臭屁很□的樣子,準備起身。

“坐下!”老蕭厲聲喝斥。

我被喝得一顫,屁股老老實實貼回椅子。

“蕭小姐看來對我們有些誤會,不過我們體諒你的心情。”

“無需管她,我們繼續。”老蕭抱歉地說。

“我們這個組從去年6月份開始研究您的作品,上頭的任務說是今年四月底必須得結束這個案子,前期您在外地化療,我們去了好幾趟您家您都不在,這次好不容易得到確切消息知道您在哪兒。我們找到了二十多年前您在D大的同事,才知道您是張老的學生。”

我一挑眉,張老?

老蕭說:“確實,不過當年老師給定了性,底下的一大批學生也給劃成了□集團,在他出事之後,我曾寫了一篇文章為他鳴冤,老師為了不牽連我私底下讓中間人把我和我的愛人送到了香港,直到八十年代過半我才路經上海返回大陸。”

我瞪大眼,老蕭居然還去了香港?那肯定是在我出生之前,我覺得他就跟亡命天涯似的,那時候頂著□的身份偷渡去香港多不容易啊。

他嘆了一口氣,“老黃歷了,老師後來在獄中瘋了之後沒多久就去世了,九十年代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已經得到了平反,我們這些學生就盼著上頭給老師平反,直到前兩年上面才有松動的意思。”

黑框眼鏡男人拿著錄音筆,手裏不停地寫寫畫畫,專業得像個小記者。

“據我們所知,您的小說在很大程度上受了張老的影響,您是他所有的學生裏面天賦極高的一個,張老對您的引導在您小說裏的一些教師人物形象上都有所反映。而且這些年多所大學的教授聯名為張老聲張正義,根據上頭的指示這個月底我們將推出您的一系列著作,我想介時必定會引起文藝界的一場浩動,我們想從您這得到您的許可以及您更多的手稿,具體的項目內容,考慮到您的身體情況,我們將與您的妹妹商量。”

老蕭點了點頭。

“我希望以後所有的項目內容,我的女兒也可以在一旁經手,她已經成年,並且我的稿酬及版稅的相關收入都將直接轉入我的女兒名下。”他說。

我的耳朵不斷充斥著這些冰冷的話語,而這些話語都在告訴我一個殘酷的現實,那就是:老蕭要丟下我,再也不管我了,以後我回家再也不能丟下行李就撲騰上去吊住他的脖子喊他爸爸了。

我哽咽。

我的情緒很不穩定,腦中突然湧出這樣一個畫面——大學放暑假了,學生們陸陸續續地拖著行李走出校門,但我拖著行李站在校門口卻不知道要往哪裏走。我想回家,可是我知道家裏再也沒有人等著我,我回去見到的只能是冷冷清清地掛在墻上的一張老蕭的照片。

這樣可怕而寂靜的畫面讓我的心不由一陣絞痛,我重重地甩了甩腦袋,努力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亂想。我對自己說:老蕭還在我的面前好好地坐著,這個房間裏還留存著他的呼吸,被子上他的體溫還是那麽溫熱,每天早上我都會扶著他到醫院下面的草坪上走走。

我坐在椅子上,頭垂得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我小聲咕噥:“爸爸,對不起,我出去一下。”

我低著頭倉皇地逃出病房,一路奔進洗手間,掬了一捧水在手心,把眼淚化在裏面。

這一天總會來,我不應該這麽經不起命運的挫折。

但等到這一天真正來臨的時候,我所有的堅強頃刻間煙消雲散,我向命運徹底丟盔棄甲。

那天上海的天氣很好,窗外的梨樹已經開花,白得聖潔。我推開窗,轉頭對他說:“爸爸,初中的時候我學過一篇課文叫《爸爸的花兒落了》,你看,等這株梨樹的花兒落了的時候,它是不是就該結出小果子了?”

他看著我笑了笑,面容很蒼白,喉嚨沙沙作響,想咳嗽卻沒有力氣咳出來。

他的笑容很俊朗,一輩子只有一次的俊朗。這個笑容穿越了歲月的波折,顯得更加滄桑動容,是一個走到生命盡頭的成熟男人才能擁有的笑容。

他笑著離開的時候,窗外的梨花正白……

我趴在床邊緊緊抓住老蕭逐漸冰冷的手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耳邊失語呢喃:“爸爸,回來……爸爸,回來……”

我哭得像個茫然無助的孩子。

而他,終究是再也沒有沒回來。

有那麽一瞬間,我覺得我的世界轟然崩潰,我覺得生命毫無意義。

我的吻落在他蒼老的面龐,我吻去他眼角來不及墜下的淚水。眼淚化在我的嘴裏,鹹鹹的,苦苦的,在那一剎那,我十八歲以前所有有關他的記憶像洶湧的潮水般向我狂湧而來。

他右手中指前指節上的厚繭告訴我,他是個多麽偉大的父親,他為了這個艱苦的家庭寫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也愛了一輩子,今天,他終於可以徹底放下筆,今天,他終於可以得到永遠的平息。

窗外,爸爸的花兒開了,也落了。

我知道,世界上最愛我的那個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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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的6月,林靜深陪著我從C縣老家折回學校。

我缺了快半個學期的課,但是因為林靜深的關系,學校並無我的缺課記錄。

更諷刺的是,7月份的期末考,我的平均成績排在了全年級第一。

大學的考試就是這樣,付出的努力與你的成績並不成正比。

陸鳴去了美國,期間半夜給我打了幾個騷擾電話之後就再也沒有音訊。

我生命中一下少了兩個重要的人,我的心空的厲害,我比任何時候都黏林靜深。這一年的暑假,我沒有回C縣。

定期跟我通電話的人變成了姑姑,她叫我暑假去上海玩,我拒絕了,我不想再回到那個令我悲傷的城市。

我以前老覺得孤兒可憐,但是等我自己也變成了孤兒,我反而覺得一點也不可憐,可是當我看見別人看我的眼神的時候,我就會下意識地認為他們覺得我很可憐。

其實我一點兒也不可憐,真的。

我還有林靜深,我還有陳安安、周錦,我還有姑姑。

作者有話要說:小修。大家是不是覺得到目前為止沒虐點啊?要不作者接下去虐一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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