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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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冬天,我選了一個支教點去支教,第一次沒和父親一起過年,電話裏他的語氣還是樂呵呵的,十分鼓勵我去支教,但在我聽來他的言語間還是不免有些落寞。

我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跟著學校的支教隊伍去支教的時候,父親說他已經買了張長途汽車票去上海的姑姑那裏跟姑姑一家過年,於是我沒了後顧之憂,毅然地跟學校簽了去支教的合同。

其實支教是個挺吃力不討好的活,去支教點的車票還得自己付錢,一點也不像黨委宣傳片裏那麽光榮,在一個大山裏被蚊子叮得滿頭包,晚上睡的還是土炕,被子根本捂不暖。早上起來還得幫著學校的菜田施肥,中午吃的也就兩個饅頭一碗米糊糊。

我去的是山西太原的一個村莊,也是在大山裏,隔山還有開煤礦的,環境不是很好,旁邊的幾座山都快禿了一半。好在孩子們天真可愛,偶爾幾個調皮搗蛋的男孩子也被班裏的女生治得服服帖帖。

山裏的信號很不好,我想打個電話還得跑到縣裏的一個公用電話亭。我沒敢跟林靜深說我一個人跑山西來了,我怕他揍我。林靜深哪裏都好,就是管我管的太厲害這一點不好。

有一次,冬天的時候我在學校裏買根冰棍塞嘴裏,他跟我們學校書記在談事兒,站在行政樓的窗戶口邊看著我從圖書館出來,嘴裏還叼著一根西瓜冰棍兒,當下就掛了電話問我在幹嘛。我就說我搞學習,然後他陰森森地說:“趕緊把你嘴裏的東西給我扔了,不然你信不信我現在就下去削你”,我當時就傻眼了,至此以後再也沒碰過冰棍兒這玩意。

我覺得他當老媽子肯定特別合適。

這天我剛下完課就惦記著給他打電話,我的手機在山上沒信號,我都一個多星期沒打電話給他了,指不定他已經氣得成了一個白頭翁大叔。

本來我想到山下用手機給他打來著,但一邪乎,惦記著用手機打比用公用電話打要貴,於是果斷地選擇了走了一公裏的路去公用電話亭。

我興沖沖地撥著號,那邊他一接起電話就噴了我一身冷水。

“蕭慈,你這小混蛋可真夠欠的!”他咬牙切齒的聲音好聽極了,比他播新聞的時候性感多了,我的腦中都可以浮現他頭上頂著蹭蹭火苗的場景了。

“嘿嘿,別生氣,別生氣,你看你都比我大那麽多了,再生氣說不定皺紋就徹底出來了,到時候人就得管我叫妹妹,然後管你叫爺爺了。”

他在電話那邊啐了一口,恨恨道:“一聲不吱地跑山西,你以為好玩呢你?”

我幹幹一笑,“還行,挺好玩,吃得好,睡的香,您老放心。”

“山西怎麽這麽落後啊”,我說,“火車站跟七八十年代的似的,路也不好,山裏搞煤礦的還挺多,每天十幾大卡車地往下運,地上都是掉下來的黑乎乎的煤渣。”

“……”

林靜深很久沒說話。

“林靜深,你還在嗎?”我問。

“在”,他說,“還有什麽要抱怨的?”

“多了去,我們班裏的一個小男生可調皮了,老掀女生裙子,還跟同桌畫三八線,老欺負人同桌小姑娘,其實心裏對那小姑娘喜歡得要死。我說林靜深,你小時候是不是也這麽混啊你?”

他笑了笑,“調皮是有,但我不掀小姑娘的裙子,要不你回來讓我掀掀,我彌補下童年的遺憾?”

“呸,你越來越老不正經了啊你!”

“……蕭蕭,我想你了。”他低沈地說。

我一撇嘴,才不是想我了,而是想同我困覺了,林靜深這個大色鬼!

“行啊,那你想唄,想想我又不會少塊肉。”我說。

“……你就不想我,嗯?”他暧昧地問。

“我幹嘛要想你啊,我每天那麽多事兒還得施肥上課改作業管學生,我才沒工夫想你。”

“小沒良心。”他說。

“你才知道啊。”我說。

“……”

“林靜深,我還得上半個月的課,估計結束那會都快除夕了,我爸去我姑姑家了,到時候你還在暨城嗎?要不我去找你?”

“嗯……”他含糊地說。

“你在不在?不在暨城的話我就直接回學校了啊,今年寒假留校的人還挺多,聽說除夕夜還有晚會呢,你不用為了我留在暨城,再說你去年不也沒回家?”

“沒,我留在暨城呢。”

“真的?”

“真。”

“那我怎麽之前好像聽你說你要去比利時看你同學來著?”我懷疑地問。

“人兩口子剛結婚,我就不去當電燈泡了。”

“哦。”

“我跟你說其實支教老苦了,都快趕上我爸那會了,指不定我爸那會條件都比我現在好。不過我只要一想想這些小毛孩我就覺得值得,每天日子過得很充實,比在學校裏上課有意思多了,村裏的村長還給我們排了大戲來著,我們進村那天鑼鼓敲的啊……我都覺得自己跟紅軍打鬼子回來似的,人民群眾那叫一個熱烈歡迎……”

接著我一邊倒苦水一邊講好玩的事兒,林靜深笑得一格一格的,被我哄的心情還挺不錯,其實我說了這麽多就是為最後一句話做鋪墊。

我說:“你千萬別來找我啊,就讓我踏踏實實當幾天村姑,你回去再好好改造我。對了,你給我買的衣服,人村裏的大媽說了,就跟假洋鬼子似的,我一件也沒穿,都是人大媽的閨女穿小了的衣服拿來接濟我呢。我感覺挺好,特別樸實,所以——萬惡的資本家,請您滾遠點兒吧……我是勤勞樸實的中國人民!”

他有一瞬的沈默,之後就說:“行,我不去找你也行。”

這語氣明顯還有後半句,我老老實實地豎起耳朵聽。

他接著說:“回來你得挨收拾,你自己選吧。”

我低嗷了一聲,權衡之下還是決定今宵有酒今宵醉,於是果斷地說:“那您別來找我了,回去怎麽收拾我都行。”

我說話的態度真的特別好,以前我跟我初中班主任做檢討的時候態度都沒這麽好過。

“這個選擇不錯。”他話裏有話,語氣聽起來輕松愉快極了。

我在心裏默默地詛咒他,詛咒他在我回去的時候一病不起,纏綿病榻得連起床給我個熊抱的力氣也沒有。我在心裏真誠地祈禱:偉大的上帝啊,如果您聽見信徒的真誠祈禱,您就賜予我詛咒的力量吧,阿門……

沒有距離的戀愛註定是失敗收場的戀愛。

兩個人天天黏糊在一起遲早得相看相厭,所以我覺得我現在跟林靜深相處的模式挺好的,容易保持新鮮感。我在山上每天早上一睜眼,除了想我爸之外我就想他,我給小青菜施肥的時候想他,我讓學生抄寫課文的時候想他,我晚上趴在窗口看星星的時候想他,總之我想他想得都快瘋了。

寂寞的人特別容易思念,我在大山溝裏的寂寞讓我對林靜深的思念像瘋長的野草,蔓延無邊。

或許我在寂寞的同時也不寂寞,因為我知道,有一個人在一千多公裏外的城市,也和我一樣默默地在習慣著思念的霸道。

離除夕還有三天的時候,學校停課了,我揮著淚跟孩子們告別。我總在想,我就在他們的生命裏來過了這麽一下子,他們會不會記得我一輩子,會不會在多年後的某一天忽然記起他們的童年曾經來過一個半大不小的年輕女教師。這個小教師寫了一手的楷體好板書,這個小教師朗讀課文時候的聲音就像清晨山谷裏清脆的鳥鳴。

人是感情動物,我也不例外,我坐在山西去暨城的火車上,滿腦子都是孩子們最後帶著離別淚水的小臉。

火車到站的時候,我勉強收拾好了心情。

林靜深站在出站口等著我。

我提著行李出站口的時候有一種錯覺,仿佛回到了我剛來暨城的那一天,我認識他的那一天。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大衣在很遠的地方對我笑,我才驚覺,原來那一天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甩了甩腦袋,不再去想其他。有什麽能比你的戀人在旅程的終點笑著等你更好的事呢?我想,沒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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