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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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種預感,不論是今天、明天,再或者是更久的以後,總有一天我會再見到林靜深。

曾經有一個研究報道說女人的第六感往往十分準確,女人甚至是一個天生的預言家,所以,我篤定。

今天下午依舊沒有課,我窩在寢室裏有些煩悶,整個寢室,除了我自己,其他人都不見了。周錦和陳安安去了講座,馬繼則是依舊不見蹤影。

年輕的姑娘總是不安分,我想我一定是個好姑娘,我這麽安分,只願意繾綣在安靜的角落捧著一本書,窸窸窣窣地摩挲著扉頁。

下午三點多,天突然暗了起來,我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一道驚天動地的雷光把我驚醒,我還以為寢室的燈出了故障,自己亮了。

寢室的電話響了,我下床去接。

“蕭慈,你現在有空嗎?”是周錦,語氣焦急。

“怎麽了?”我問。

“快下雨了,我怕我和安安等會回不去,你能不能送兩把傘來?我給你占了座。如果你不喜歡聽講座的話就帶上一本書來,拜托。”她低低央求。

我拿著話筒從陽臺看向外面,這樣青白變幻的天色確實駭人。

“好的,我會過去。”

掛了電話,我從平時放雨傘的水桶裏掏了兩把雨傘。粉色蕾絲邊的是陳安安的,像她一樣嬌氣;周錦的是黑色與藍色相間的格子折疊傘,也符合她的性格;而我,我沒有傘,我這才想起來父親給我的那張紙條上曾經寫了雨傘兩個字。

我借了馬繼的傘,想了想又放了回去。萬一她回來,沒有傘,是不是會生氣?

三點十五,我走在前往報告A廳的路上,天氣很糟糕,狂風大作。暨大是百年老校,所處緯度比較高,種植的一些植物都是高大的喬木類。

風很大,打得樹上的葉子簌簌而落。

看著在空中飄浮打旋的白色塑料袋,我懷疑,我幾乎要被風吹走了。

我沒去過A廳報告區,只是依稀記得報告廳所處的位置。我以最快的速度走到記憶中的那個位置,這裏的人寥寥無幾,並不像在開講座的樣子,果然,我看見一塊銀色的牌子上寫著:報告C廳。

三點三十五,我依舊在C廳附近摸索,固定思維告訴我,既然這裏是C廳,那麽A廳一定就在附近。

“蕭慈?”這聲音有點熟悉。

我循著聲音望去,居然是陸鳴,他正抱著一摞文件從C廳附近的一幢樓裏走出來。

想起上次的惡作劇,我靦腆地笑了笑。

他擰起眉頭看著我手中的兩把傘,問:“你找人?”

我點了點頭,“是啊,找陳安安和周繼。”

他眼神的光焦微微變化,“你要去哪?”

“報告A廳。”

“A廳在北區。”

老天,一南一北,當初設計建築樓的人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低咒一聲:“靠。”

他低聲笑了笑,“不是要去A廳嗎?大概四十分鐘的路程。”

“謝了。”我轉身就走。

他快步走上來攔住我,挑著眉,“無敵小旋風坐不坐?”

“嗯?”

他指了指遠處停著的一輛自行車,我噴笑。原來這就是他口中的無敵小旋風。我跟著他走近一看,原來這個自行車的牌子叫旋風,哈,旋風牌無敵小旋風。

他把一堆文件扔到我身上,我抱著文件坐到了後座。

“陸鳴,你的後座可真硌屁股。”我抱怨。

他像是沒聽見一般爭分奪秒瘋狂地騎著自行車,耳邊的風聲更大了。我坐在拼命行駛的自行車上,沒有驚心動魄,沒有亡命天涯。看著陰沈的天空,沒由來地想笑,鬢邊的頭發在風中群魔亂舞。

原本四十分鐘的路程他花了十分鐘就騎到了。

跳下車我把文件還給他。

“蕭慈,你可真像老佛爺,不僅難搞還難伺候。”他雙腳落地穩住自行車,表情輕松神氣,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我的肩上。

我笑了笑,看著他被風吹翹的頭發,沒忍住,“陸鳴,你的發型是我見過最特別的。”也是最奇怪的。這麽大的風,居然像天然的吹風機與發膠,將他原本就黑亮細軟的頭發吹得根根豎起,露出了飽滿光潔的額頭。淩亂中帶有別樣的俊美。

他裝作不經意地撩騷了一下自己的頭發,忽然把臉湊到我的面前,動作孩子氣得像個頑皮的大男孩。

他眨了眨眼,睫毛下梳出一片陰影。

“蕭慈,彼此彼此。”他揪住我掛在頰邊的一縷頭發。

我被他的突然靠近驚得往身後跳了一步,扯得頭皮一緊。

他笑了,舉著手裏我的一根長發,趾高氣揚地說:“蕭慈,這是你欠我的。”

我瞇著眼想要看仔細他手裏的那根頭發,他卻騎著自行車一陣風一樣跑開了。呼哧呼哧的風將他的襯衫吹得鼓鼓的,一張一弛,像極了深海裏一收一放的自在游馳的小水母。

報告廳裏火爆的場面讓我目瞪口呆,甚至我根本擠不進去。

奇怪啊奇怪,平常的講座他們幾乎都是愛答不理,只有一些寥寥充滿好奇的大一新生,還有一些被強制要求出席的高年級學生。

我被擠在了門口,根本走不進去。

何止用人山人海來形容,我覺得,全校的人今天都塞到了這個百來平米的報告廳。

無奈之下,我只好呆在報告廳的門口,等著講座結束的時候再碰一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到她們。

報告廳裏亂極了,不少來聽講座的人被工作人員擋在了門外,人群中的吵鬧聲接連不斷。所謂工作人員其實也就是一些半吊子的學生,用同一等級的身份來壓制學生,效果當然甚微。

四點三十分,講座沒能按時開始,依舊陰著天,沒下雨。

我無聊地跑到附近一個小超市買了一杯熱果珍,盤算著今晚應該不吃晚飯了。

我沿著A廳的建築線走,這是一座上世紀具有俄羅斯風情的紅樓建築,整棟大樓色調艷麗,雖然有些地方漆色已經脫落,但藤蔓遒勁的爬山虎遮蓋了許多墻體被侵蝕的痕跡。我走到A廳的北面,才發現原來A廳有一扇完全透明的落地玻璃,我站在透明玻璃前看著裏面,一下就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陳安安和周繼。

陳安安的手裏還夾著一片薯片,周錦拍掉她油乎乎的手,陳安安不滿地嘟起嘴。

我失笑。

她們的身邊還有一個空著的位置。

我想我大概是瘋了,才會像一頭蠻不講理的野牛瘋狂地往人群中擠,殺出層層重圍,直逼A廳的第一排座位。

陳安安和周繼看見我的時候,那眼神齊刷刷的,就好像我剛從非洲走一遭回來。

“你被強/奸了?”陳安安大呼。

我屁股一落定座椅,喘著粗氣瞪她:“去你的。”

“電視劇裏女主被QJ之後不都是你這副小樣兒嗎?”

“……陳安安,你病得不輕啊。”我鄙視地說。

“是呀是呀,剛從二醫的十三樓跑出來,今兒還忘了吃藥哩。”二醫十三樓,是暨城最出名的精神科所在地址。

我把傘扔到她的懷裏不搭理她。

過了很久她才討好地湊到我的耳邊,“今晚請你吃食堂二樓的明洞那一家怎麽樣?”

我悶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別較真,我不就那麽隨便一說嘛。”

我繼續瞪她。

“姑奶奶,你這南蠻子可真不講理,南蠻南蠻,真不愧是南邊的野蠻人。”

這是赤/裸/裸的地域歧視!

周錦直接一記飛掌蓋到她頭上她才老老實實閉了嘴。

“你沒帶書?”周錦問。

“怕被雨淋濕了。”我說。

“其實也不用帶,看帥哥就夠了。看書多沒意思啊,你得有點審美覺悟,蕭慈。”周錦嚴肅地說。

我無奈地聳了聳肩。

低頭看了看腕表,已經五點過十分,我打了個哈欠。

A廳的音箱終於有了動靜,只是沙沙的幾聲前奏,全場一片寂靜。

原本迷迷糊糊的我被這陣仗驚得頓時打了雞血。下意識反應,這是領導視察呢?

“今天的講座即將開始,請有座的同學坐好,沒座的同學請站在過道的兩邊,請自覺維持現場的秩序。”音箱裏的聲音略顯沈悶。

然後全場開始一片騷動,大家都往一個地方看。我好奇地轉過去,沒什麽呀。

“他來了!”周錦已經化身萬年骨灰粉。

“他?”我吸了吸已經涼的差不多的果珍。

“下面有請JCTV著名主持人、全球十大傑出青年獲獎者林靜深先生。”廣播響起。

噗——我發誓我絕對不是故意的!

在一口果汁壯烈噴向大地的那一刻,我噴水的聲音如同平地驚雷,驚起在座人士的一片嘩然,我頓時感覺到萬箭穿心。

我呆呆地看著林靜深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外套,配著一條隨意的牛仔褲,一直手插在褲兜裏,一只手拿著麥克風從主臺的後方走了出來。

他的表情很嚴肅,一點兒也不像我初次見到他那樣。這種嚴肅是冰冷的、完全陌生的,甚至讓我覺得他的骨頭縫裏都填充著尖銳冷漠的冰渣。

我好不容易從嗆水的禍害中緩過來,狼狽地接過周錦遞來的紙巾匆匆擦了嘴角的餘漬。

我湊到周錦的耳邊低聲道:“我想回去了。”

我有一種強烈的要落荒而逃的感覺。

“蕭慈,你犯二啊?”她說。

我心虛的眼神不敢往臺上看。

“我真的想回去了。”

“第一排,你確定?”

我沒膽量地往身後擠爆的大廳瞄了一眼,根本無處可逃。

我盡量低著自己的頭,如坐針氈、如芒在背,感覺頭頂上一道熱辣的視線始終在徘徊。

心裏忽然生出一種無限的悲涼,感慨家中那臺八十年代產的電視機怎麽偏偏就在我年幼無知的時候生生夭折了。如果它還在,我發誓,我賭咒,那天在火車站的第一眼我就會認出林靜深。

整個講座,我的腦子嗡嗡的,充斥著林靜深陰惻惻的聲音:“我並不希望今晚的事有第三個人知道,如果以後有任何關於今晚我的消息傳入了我的耳朵,那麽……我不確定你還可不可以在暨城繼續呆下去”。

“我不確定你還可不可以在暨城繼續呆下去。”對!就是這句!

我有一種不太妙的預感,他究竟會怎麽樣讓我在暨城呆不下去。

果然,輪到提問環節,一直低著頭的我再次萬箭穿心。

我栽了,狠狠地栽了。

“第一排左數第十二個同學。”他的聲音猶如鬼魅,危險而低沈。

全場都在數第一排左數第十二個人到底是誰,我沒底氣地在椅子上滑坐得更低了。

周錦壓低聲音問我:“你舉手了?”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

陳安安瞪了我一眼,“那林先生怎麽讓你提問?”

“一排十二座同學?”他佯作不解地催促。

我訥訥地站起來,接過工作人員遞過來的話筒,終於直視他。

他的眼睛像世界上最牢固最密實的網,差點將我的靈魂都捕獲了進去。

我支吾道:“請、請問林先生……”我實在不知道要問什麽啊。一瞟而過手上所剩無幾的果珍,我像腦子短路了一樣,脫口而出:“請問您愛喝果珍嗎?”

全場轟然大笑。

前面幾個人問的幾乎都是再嚴肅不過的問題。有問他專業技巧方面的,有問他在外留學期間的心得,總之都是正兒八經的問題,不會像我這麽不倫不類。

“你問的很好。”他說。

“我不喜歡喝這種沖劑類的果汁,不太營養,而且裏面的添加劑是你們肉眼所無法看到的,一般我只喝鮮榨的果汁,記住了?”這句話的語氣似乎是只對我一人在說。

我以為我可以夾著尾巴逃過如來佛祖的五指山了,沒想到他用嚴厲的口吻接著說:“這位同學,我希望下次你別再喝這樣沒營養的。畢竟,祖國的未來還在你們這一代身上。”

他說得冠冕堂皇,完全以家長說教式的口吻,但眼神卻像利刃已經將我淩遲處死了不知幾千幾萬回。

講座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我的兩次烏龍徹底成為這次講座的兩大亮點。

吸了吸鼻子,我想,大概明天的暨大BBS上就會見到我剛剛拿著果珍杯提問時又二又呆二狗子般賊楞的鏡頭特寫了。

我為我剛才愚蠢的行為感到由衷的悲哀。

天上一道白晃晃的閃電哐啷而下,我手裏的果珍杯果斷地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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