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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骨肉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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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寧聽到這個消息,心頭不禁一跳,以汪老太的精明肯定很快就能猜到此事跟自己有關。唉……她一時半會想不起怎麽面對汪家人。這也是她當初心懷猶豫的原因,汪富貴是未婚才十九歲,那明姑不僅是寡婦比汪富貴大幾歲,別說是古代即便是現代,男方父母也照樣反對。汪老太反對無可厚非,可自己不幫又覺得於心不忍。明姑當時的那種神情讓她想起了那個苦命的祥林嫂。方氏悲傷過後也想起了這事,私下裏把方寧責怪了一頓,嘴裏直說對不住汪老太。

第二天就是香草歸寧的日子。夫妻倆兩人在汪家老宅吃過午飯就一起來到了方寧家。方牛子一看大姐一家人的神色不對,連忙詢問。方氏話頭一提,眼圈又開始泛紅了。方寧忙代替方氏將事情簡明扼要的敘述一遍。方牛子一聽,額上青筋暴露,拍著桌子罵道:“什麽東西?他欠人家的情就拿我外甥女來還,想得美!我這就去把靜寧給帶回來!”

香草忙在旁邊溫聲勸和,方牛子擺手:“你別攔我,我一定得去!”

香草說道:“這事我能攔你嗎?我只是讓你從長計議。你想西關縣離咱這兒二百多裏呢,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你到了人家的地盤上就不是你說了算了。”

方牛子漸漸冷靜下來,隨口問道:“那你說咋辦?”

香草想了想,就道:“我聽爹說,縣裏的張鏢頭最近要押貨,正好是往西走,我讓爹說說,能不能讓他拐個彎,盤纏咱們出,不管怎樣也能鎮鎮對方。”方牛子連讚這是個好主意。方氏和杜朝南自然十分樂意。事不宜遲,眾人稍一商議,方牛子就和香草回汪家告辭,當晚就帶著杜朝南去縣裏,如果商量好了,明天就有可能上路。方氏把家中的積蓄拿出大半給杜朝南,哽咽著囑咐道:“他爹,牛子,你們別硬來,能用錢辦妥的都別惜錢。”

方牛子皺著眉頭點點頭,就怕用錢解決不了。而且據他所知,那戶人家也不缺他們那點錢。

方牛子和杜朝南離開後,方氏像失了半條魂一樣。好在第二天上午,香草就讓人捎來消息說,杜朝南和方牛子已經跟著張鏢頭的人走了。方氏的心才稍稍放下一點。她心裏惦記著汪家的情,又因著方寧,總覺得虧欠汪老太,她一得了空就去她家忙活。方寧鼓足勇氣也去了幾趟汪家,她已做好挨批的準備。誰知汪老太對她還跟從前差不多,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似的,這讓方寧有些不解的同時又暗讚汪老太的大度。

方寧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態立即被汪立志察覺,他神秘兮兮的向方寧招招手:“小丫頭,過來過來。”

“小叔。”

汪立志用審視的目光瞥著她,壓低聲音道:“小家夥,那天是你給我叔報的信吧?”

方寧幹笑一聲:“呵呵。”

汪立志兩眼望天,自吹自擂道:“想瞞我,也不想想我是何等人物。”

“嗯嗯,小叔聰明厲害,全村第一。”

汪立志欣慰地笑了,這個全村第一比天下第一聽著還妥貼,至少把宋喬那個書呆子給比下去了。

方寧見他高興,就想套套話:“小叔,那我老太生我的氣沒?”

汪立志脫口而出:“能不生氣嗎?她說你這丫頭鬼心眼子多……”話說到一半,他又覺得不妥,急忙打住,舌頭一轉,接著道:“不過,後來被我姐給勸住了,她說你這孩子心軟,明姑肯定又特慘就把你打動了。而且你那麽小,只以為是傳個話哪能會料到會有這種後果。事情已經發生了,再怨也沒用。明姑即便不找你,也會通過別人找我小叔……我姐勸著勸著,我奶的氣就慢慢消了。”方寧心裏萬分感激這個小舅媽。

汪立志說著說著,嘴巴越發不把門,把自己偷聽來的也倒了出來:“我娘說了,這事慢慢就淡了,過個一年半載,兩人抱個大胖孩子回來,我奶一見著胖孫子,啥都忘了。”說完他又覺得對方寧說這些不合適,連忙掩飾地擺擺手:“好了,不跟你說了。你可得記住,你有把柄握在我手裏頭了。以後得聽我的。”

方寧認真地答道:“好的,小叔,以後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願意去,你讓我傳信也行。”

“哧,傳給誰?拉倒吧你。”

……

方寧一家整日翹首盼著杜朝南和方牛子的歸來,誰知他們這一去就是七八天,到了第八天下午,兩人才風塵仆仆的回來。

方氏一看只有他們兩人回來,臉色不覺一白,快步迎上去顫聲問道:“他們不放人?”

杜朝南一臉沈痛地搖搖頭,蹲在一旁不作聲。方牛子抿抿幹裂的嘴,沈聲答道:“靜寧一個人跑了。”

“啥?”方氏雙腿一軟,癱在了地上,放聲大哭。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子單獨跑出去,可想而知能遇到什麽壞事。這比送到那家當童養媳還可怕。

方牛子忙上前扶起姐姐,連聲安慰道:“快起來,事情沒那麽糟,我開始以為那家人蒙我,就特地去打聽了一下,這才知道,靜寧是真跑了,而且還不是一個人逃的。”

“還有誰?”眾人更驚詫了。

“她是跟一個叫栓子的男孩子一起逃走的。這個栓子父母雙亡,寄住在伯父家裏,兩人小時是玩伴。這次,栓子偷了他伯母的娘就帶著靜寧逃了。就在我們去的頭天跑的。”方氏抽抽噎噎哭個不停。方牛子又承諾說,他會帶人去找,杜朝南也說明天就出去找,好容易才把方氏的情緒給穩定下來。

方寧思量半晌,突然問方牛子:“小舅,你說靜寧會不會正在往咱們這兒趕?”

方牛子點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一路上看到年紀差不多的就停下來問問,卻一點蹤跡都沒有。”

一家人又愁眉苦臉的商量了一會兒,方牛子還有事先去汪家看看就直接回家了。

方寧一家人提心吊膽的過了幾天,方牛子和杜朝南到處打聽,仍是沒有一點音訊。這日傍晚,方寧把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把河裏的鴨子喚回來,兩條小狗在她身旁撒著歡兒跑,她心事重重的走著,突然,小白猛地停下來低著頭嗅了一會兒就著枯黃的草叢汪汪叫了幾聲。方寧忙跑過去探個究竟。就見草叢裏蹲著兩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正睜著兩雙警惕的眼睛看著她。那個小點的男孩子長相十分秀氣,那眉眼跟她們姐妹幾人有幾分相像。方寧的心像是要跳出來一般,她壓下激動,顫著嗓子問道:“你們是不是栓子和靜寧?”

那個大點的小男孩遲疑著點點頭:“我是栓子,她是福兒。我們從西關縣來的,來找來找她爹娘。”福兒正是靜寧的養父母給取的名字。

方寧仔細看著這個從沒見過面的妹妹,靜寧也在好奇而緊張的打量著方寧。她大概是為了行路方便才扮成男孩子的模樣。

“來,跟我回家吧。”

方寧心裏一陣難言的酸楚,隔著老遠就大聲喊方氏,方氏以為出了什麽事,趕緊迎出來。

她楞楞地盯著靜寧看了好半晌,突然“哇”地一聲跑過來抱著她放聲痛苦起來。靜寧低著頭有些不知所措,任憑方氏抱著她哭。接著夏寧和秋寧也跑出來。娘幾個回到屋裏又是一番大哭。

方寧等幾人哭得差不多了,上去拉著方氏說道:“娘,妹妹和栓子肯定餓壞了,快去做飯吧。”方氏如夢初醒一般,擦著淚水,對靜寧說道:“你跟幾個姐姐說說話,娘去做飯。”靜寧木然的點點頭。夏寧給他們端來洗臉水,兩人默默地洗完臉,方寧找出自己的衣服讓她換上。靜寧只比方寧小一歲,身量跟她相當,兩人長相也有幾分相似,不過她的氣質比方寧沈靜許多。

夏寧拉著她問長問短,靜寧垂著頭,答得十分簡短。方氏做好兩碗雞蛋面端上桌來,淚中帶笑的看著兩人狼吞虎咽的吃下去。晚上杜朝南回來,少不了又掉了一回眼淚。方寧沒有他們那麽強的代入感,雖然她心裏難受,卻沒有像方氏夏寧那樣抱頭痛哭。她也註意到這個靜寧一直沈默著,很少說話,也很少淚掉淚。那個栓子更是默不作聲。第二天,方牛子吳氏等人聞訊也趕了過來。吳氏和方氏免不了又哭一回。

方牛子又問栓子怎麽辦?要不要送他回去。栓子和靜寧默默對望一眼,栓子最後搖搖頭說不回去,還說自己要去找活幹。方氏給他錢,他也不要,再給他就有些急了。一直默不作聲的靜寧突然開口替栓子說話:“他沒偷他伯母的錢,那錢是他爹娘給他留的,被他伯母昧起來了。”

方氏就順勢打聽了一下栓子的事,一提到栓子,靜寧的話就多了不少。這一打聽不禁讓人一陣唏噓感嘆,這栓子也是一個苦命人。從小父母雙亡,伯母又十分刻薄,整日吃不飽穿不暖不說,還時不時挨打受氣。靜寧過得雖比他略強些,但養父母畢竟比不得親生的,在家裏難免束手束腳的。這兩人算是一個根苦藤上的瓜,從小就十分要好。

方氏本想留栓子在家裏住下,別看他年紀小,卻十分有骨氣,非說要自己養活自己。方牛子就答應到縣裏幫他問問,看看有沒有地方招小夥計。

三天後,方牛子終於幫栓子找了一個活計,不過人家嫌他年紀小,頭一年只管食宿,不開工錢。栓子當下一口答應。方氏連夜給他改好了兩身衣裳,就讓方牛子帶著他去了。

方氏覺著從前虧待了小女兒,這次靜寧回來後,她每天變著法子給她做好吃的,又扯了細布給她做衣裳做鞋。夏寧和秋寧幹什麽也帶著她。饒是如此,靜寧臉上仍是木木的,整日不見一絲笑容。

有一次方寧給她拿點心,她突然冷不丁地說道:“我原以為家裏會很窮,沒想到一點都不窮。”方寧心中一動,旋即便明白了她的心思。她被送人,心裏不可能沒有怨氣。她原以為是家裏窮得揭不開鍋了,才不得不把自己送人,但回來一看遠不是那麽回事,他們的日子過得很滋潤。這就加深了她心中的怨氣。

方寧順勢坐了下來,字斟句酌地說道:“我知道你心裏怨恨父母,你有這心思原屬正常,換了誰都會怨的。若是我,肯定比你還怨恨。你如今看著家裏日子過好了,可是從前並不是這樣的。也就這一年多的事情吧,沒分家前,你不知道我們過得有多苦……我跳過河,還差點拿斧頭砍了自己……”方寧將從前的一些事情娓娓道來,又重點說了怎樣分的家。不知是她的語言有感染力,還是血緣天性,她發現靜寧在聽這些話時,眼中光波微動,臉上略有動容之色,一雙手不自覺的攥緊又松開,不知道是不是在恨何氏。

另外,方寧還向她展示了自己身上的傷疤,其實有的傷疤是她小時候不小心磕的,但她此時全算在了何氏頭上:“你看看,這都是咱奶打的。以前我吃不飽,稍有不註意就挨打。其實那時我也怨過爹娘,為什麽那麽軟弱。後來想想,爹娘也是普通人,他們都有缺點,再加上沒有兒子,心裏就覺得低人一等。孝字壓在他們頭上,能讓他們怎樣呢?怪只怪咱們托生在這個家裏,攤上這樣天下少有的奶奶。你當初被送走,一是爹出去做工了不在家,咱姥一家也正忙著跟給太姥瞧病顧不上咱家;二是因為咱娘被咱奶氣得生了病,奶水不夠,你生病了,咱奶不給錢治,娘怕再拖下去你會沒命,再加上當時看到你的養父母為人也不錯,家境也好。這麽多原因湊在一起……其實如今說再多也沒用,錯了就是錯了……”其中有些話方氏早給靜寧說過,方寧不厭其煩的又說了一遍。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說放下就放下的,換了自己說不定會怨恨一輩子。可是她還是想試著讓靜寧放下心結,否則,她以後會過得不開心,她們一家也過得難受。

方寧說得口幹舌燥,靜寧終於開口了,她的眼睛看向別處,慢吞吞地接道:“在沒生那對雙胞胎之前,他們為人還可以,至少比栓子的伯母強些。不過,後來,哼哼……”說到這裏,她的嘴角逸出一絲嘲諷的冷笑。靜寧能打開話匣子,方寧對她的了解就多了一些。方氏看到她能跟方寧合得來,就暗地裏囑咐方寧:“咱們家都虧欠她,你以後要讓著她多陪陪她說說話。”

方寧又道:“娘,你這想法挺好,可咱也不能對她太個別了,那樣會讓她越發格格不入。你這話也別總當著她的面說,心裏記得就行了。說多了,她自己要這麽想就不好了。你對她就該像對我們姐妹一樣,我覺得她的性子不錯,心地也正,要了不多久,她會慢慢地融入這個家的。”

方氏沈吟一會兒,嘆息一聲:“也真是這個理兒,我就是著急,恨不得一下子把從前欠的全補上。”

從這以後,方氏和夏寧等人對待靜寧就自然了許多。靜寧仍是那副淡淡地樣子,除了栓子休假回來看她時會高興些,其他時間一直繃著臉或是跟著方寧身後不聲不響的幹活。這日栓子走後,靜寧目送著栓子的背影,又冷不丁地對方寧說道:“我看你挺有錢的,你借我一百文吧。”方寧一怔,連問沒都沒問就爽快答應道:“好。”說完,就立即拿錢給她。“這給你當零用吧。”

靜寧固執地搖搖頭:“是借的。”方寧笑笑,沒再說話。

靜寧見她也不問自己為什麽借錢,眼中閃過一絲不解,忍不住反問道:“你怎麽不問問我為什麽借錢?”

方寧笑道:“你借錢自有你的用途,你想說時自會說的。”靜寧低頭看著腳尖,良久以後,才擡起頭,眼中波光閃閃,她扯扯嘴角,酸澀地一笑:“我養母的恩人肯定不會善罷幹休的,要不了多久他們就該來了。到時爹娘一沒辦法,說不定還得將我送回去。這錢我先備好,大不了再逃一次。”

方寧心裏一陣難過,動了動唇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最後只摞下一句話:“咱們窩囊一次就夠了,我啥也不說了,你等著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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