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中秀才發喜瘋(上)

關燈
汪立志純粹是跟宋喬作對才說要作詩,真要他作,他哪裏作得出來?他偷眼觀瞧錢正清,無奈對方跟他又是擠眼又是擺手的。想到以後他爹動輒就拿宋喬跟自己比較,汪立志心裏就憋著一股抑郁之氣。錢正清悄悄拽拽汪立志的衣裳,低聲勸道:“還是別作詩了,咱倆不行,下回,我把我表弟給拉過來,挫挫他的銳氣!”汪立志早就聽說錢正清的表弟是個小才子,小小年紀讀書十分厲害。心道,下回他一定要宋喬好看。

眾人說話間已走到了池塘旁邊的草亭中,今年春天種下的種藕有一半開了花,滿塘荷葉如綠雲一般迎風冉冉搖曳,幾朵半開的粉蓮,亭亭挺立其間,顯得十分俏麗動人。河風徐徐吹來,水波微動,漾起一圈圈漣漪。風中飄動著一股若斷若續的清香,令人倍感心曠神怡。

杜朝南用袖子把亭子裏的破桌凳隨意一擦,憨笑著招待幾人:“你們要不要再喝些水?”

宋喬忍著打飽嗝的沖動,連忙擺手拒絕:“不用了。”

汪立志斜睨著宋喬虛張聲勢地說道:“本來想跟你比一比的,無奈沒人評判優劣。就下回吧。”宋喬也懶得跟他計較,當下只哼了一聲沒再搭理她。

方氏又端了些瓜果上來招待他們三人,可能是因為有東西占著嘴,汪立志和宋喬暫時處於休戰狀態。

“杜老三在家不?”眾人正吃著瓜果,就聽不遠處人有在叫杜朝南。宋喬一聽這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心不爭氣的咚咚亂跳起來,他手中無措,活像小孩子做壞事被抓包一樣。

杜朝南一臉詫異,連忙迎上去應道:“宋兄弟,你咋來了?”

宋老財打量著四周的景致,背著手慢吞吞地向荷塘這邊走來。宋喬想躲開,又怕汪立志笑話自己,只好硬挺挺坐在那兒不動。宋老財沒料到竟會在這兒遇到大兒子,他再想想昨天在飯桌上宋喬的異樣神情,心裏已經有些明白了。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方寧。心中直罵自己笨,這丫頭本來就比宋柳大幾歲,心眼又賊多,哪能把她當成一般的小丫頭看。宋老財心中雖如此想,臉上仍是一派平靜。

他清清嗓子問道:“咳,荷生,你不在家溫書跑到這裏幹什麽?”

宋喬緩緩地站了起來,微微垂著頭,解釋道:“這不是立志也在這兒嘛,我們約好了一起過來賞荷花。”

汪立志這時也不忘落井下石,他兩眼望天,涼涼地說道:“我們可沒約你,是你自已找來的,我也忘了你是找狗還是找小木頭了。”宋喬又羞又窘,忍不住橫了汪立志一眼。

宋老財將兩人的互動看得清清楚楚。他目光一閃,出聲責怪宋喬:“你這孩子讀書都讀傻了,找狗找人都分不清楚,幸虧立志是個大度的,否則肯定說你不懂禮數。”

宋喬忙不疊的點頭:“是是,爹說得對。”

汪立聲立即咂摸出這話有些不對勁,但他一時又不想起話來反駁。

錢正清在旁邊接道:“立志你忘了,他說他找他弟弟。”

“哦哦。”

宋老財暫時放過了兒子和汪立志,他沖杜朝南點點頭,緩緩說道:“老三,你過來,我跟你商量點事。”杜朝南一臉受寵若驚,連忙跟上來。

宋老財醞釀了一下,慢吞吞地說道:“老三,你家的那個松花蛋多少錢一斤?我想從你家進些。”

杜朝南老實回答:“這是孩子搗鼓出來的,我得問問方寧。”

宋老財像馬似的打了個響鼻:“哧,我說老三,你這是咋當爹的?這孩子就得聽大人的,你看看我兒子,都快是秀才了,還不啥都聽我的。”杜朝南一時不知接什麽好,就沒作聲。

宋老財親熱的拍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說道:“老三哪,我家可是大鋪子,整個北城的人都到我家去買東西,你家的東西要是在裏頭賣,那反響可是相當的大。我告訴你,要不是沖咱倆的交情,哪能輪到你家?很多人哭著喊著來找我,我都沒搭理他們。你的松花蛋,我給你高價,六文一斤怎麽樣,那生蛋可才賣五文一斤。”

杜朝南一臉作難:“這,我真做不了主。”說罷,他左顧右盼,方寧早就豎著耳朵聽著了,一看父親找自己,連忙快步跑了過來。笑吟吟地對宋老財說道:“宋大叔,你跟我爹交情深是不假,可咱財面也得分清。像我小舅從我這兒進貨,我也不給他便宜。就一文錢一個。”

“一文錢一個?”宋老財瞪大眼睛,“我賣別人才多少錢?”

方寧臉上露出兩個笑渦,攤攤手:“至於多少,那得看你的本事。這可是我家的祖傳秘方做的。”

“那就算了,你們自個賣吧。”宋老財滿臉不悅的走開了。這丫頭比她舅舅還奸。剛走幾步,他又沖兒子喊道:“你還不回去!”宋喬因為心裏有鬼,這會兒是無比乖巧,喏喏答應著跟了上去。

……

方家鋪子裏的生意越來越好,方牛子手頭有了餘錢就跟吳氏商量要把婚事給辦了。吳氏就親自去了汪家一趟商量婚期。兩家最後商定在今年十月冬閑時辦事。自這以後,方牛子顯得更忙碌了些,香草在家中一邊照顧汪老太一邊繡嫁妝。

方寧家的進項越來越多,杜朝南的編制品,諸如竹筐花籃筆架筆筒篩子草鞋草帽等等源源不斷的送到方牛子和汪家的鋪子裏,每月都有幾百文的進項。另外還有鴨蛋和松花蛋這兩個大進項。方氏和夏寧秋寧一得了空就做繡活。方寧看家裏寬裕了,就委婉的提醒每父母,她們姐妹幾個應該有自己的私房錢。方氏和杜朝南一商量,做出了一個大方的決定:以後她們姐妹掙的錢不用上交了。但杜朝南是例外,他的錢還是得上交。方寧得空又跟胡奶奶商量了一下,最後由胡奶奶拿出家裏的好木料,讓方牛子給胡爺爺打制了一臺簡便的輪椅。

與此同時,夏寧的親事也開始提上了日程。來問的人很多,但方氏悄悄打聽後都不大滿意,不是爹娘不地道就是男方人品不太好。香草得知後,就含蓄的提醒方氏先不要急,以後有的是機會。方氏想著香草認識的人多,她此時還是個姑娘家做事難免束手束腳的,以後成了親走動就方便多了,又想著自家境況越來越好,夏寧肯定也會水漲船高,定能說一門適合的親事。因此她便氣定神閑起來。這麽一弄,就有那不開眼的媒人傳出閑話說方氏太挑剔雲雲。

這話傳到了孫氏耳朵裏,孫氏不止一次的跟何氏和王氏叨咕:“你瞧春寧娘那架式,大風天穿綢子,抖起來了。好像她那二閨女是天仙似的,人人都配不上她。”孫氏心裏是十分嫉恨。她閨女冬寧跟夏寧同歲也到了說親的年齡,可上門的媒人卻寥寥無幾,而且提親的人家不是窮就是男方長得醜。孫氏氣得牙癢癢,又不敢得罪媒婆,生怕以後沒人上門。她這股氣就全撒到方氏和夏寧身上,那一張歪嘴就沒說過正話。

沒過幾天,方寧家又來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媒婆。這人便是朱紅玉的娘朱汪氏。朱汪氏態度和前次是判若兩人,顯得十分親熱,拉著方氏嫂子長嫂子短的叫,仿佛兩人多好似的。方寧真想拿尺子量量她的臉皮,跟何氏比比誰薄誰厚。

朱汪氏笑瞇瞇地把方氏全家誇了一遍,從人到狗到鴨子沒一項漏掉:“上次正趕上我心情不好,說話多有得罪,嫂子你一向為人大度,可別跟我計較。”

方氏勉強一笑:“舌頭跟牙齒還有磕碰的時候,鄉裏鄉親的,哪能計較那麽多。”

朱汪氏東拉西扯了一會兒就扯到了方氏的幾個女兒身上,好聽的話不要錢似的一筐筐倒出來:“嫂子,我也瞧了,咱們村裏的姑娘就數你家三個丫頭最出挑,不論是相貌還是那氣派,一點都不像鄉下的,倒像是城裏頭的。”

“哪裏哪裏,這幾個丫頭又粗又笨,我跟她爹也不會教。”

“……嫂子,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女孩子光長得好還不行,關鍵是一定得嫁得好,否則的話,一朵鮮花插不到好地方,過不幾年也就萎了。……我這兒有一門頂好的親事,我一看到你家二丫頭就覺得她挺合適。”

方氏就禮節性的打聽了一下是什麽樣兒的人家。當她聽清楚男方是何方神聖之後,臉不由得拉了下來。她強忍著才沒發出火,嘴裏卻不由自主的帶了詰問的語氣:“她大姑,你家小叔子跟你是平輩,我家夏寧該叫他叔,這頭一條,輩份就不對。更別提你家小叔子還大了我閨女十一歲呢。”

朱汪氏滿臉堆笑的解釋道:“嫂子,咱兩家又沒有血親又不是同姓,這輩分也是瞎排的,我們城裏頭沒這麽多講究。再者,年紀大的男人懂得心疼人,你看我們當家的不也比我大了好幾歲嗎?哎喲,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家那位對我真沒得說。”

方氏懶得敷衍她,站起身說道:“她大姑你自個坐吧,我先去幹點活。”朱汪氏臉皮再厚也呆不下去了。她一見事情不成,也懶得再裝了,索性就原形畢露,眉楞一挑,刻薄地說道:“你也不想想,他小叔要不是年紀大些,會找你們這些鄉下姑娘?有福不知道享,真是沒見識。”

方氏氣得滿臉通紅,還沒想好話對付她,方寧早就準備好一通話回她:“汪大姑,你想討好不喜歡你的婆婆,也不能把我姐往火坑裏推吧?我家跟你有仇嗎?你小叔子要真好,你會這樣沿街叫賣似的到處說親嗎?你家要真是有福享,你會從當年的三分像鬼變成如今的十分像鬼嗎?我娘是沒你有見識,她至少不會進了火坑還沾沾自喜也不會自欺欺人。”

朱汪氏氣得五官幾乎挪位,她尖著嗓子大聲嚷道:“行行,我就等著瞧,你們家到底攀上什麽高親!”

方氏立即接道:“俺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朱汪氏氣呼呼地離開了。

這件事沒過去多久,就有人風傳說孫氏和朱汪氏走得很近,接著又有人說,朱汪氏要把冬寧給說到城裏去。村裏一下子轟動起來了,有眼紅孫氏也有不屑的。

到了六月份,上次做的松花蛋已過了四十天,可以拿出去賣了。這東西銷路果然不錯,方寧又做了少量的涼粉涼皮拿出賣,銷路也不錯。那位衛家的管事三五不時的光顧方牛子的鋪子,為了拉攏對方,方牛子雞鴨什麽的沒少給他送。眼見著方家鋪子的生意越來越火,宋老財的心越來越沈重。其實按理說,他鋪子裏的東西十分齊全,有很多大件都是方牛子店裏所沒有的。方牛子因為本錢有限,只賣些小零碎,分的客流也有限,但宋老財連這點客流也不舍得,他總覺得那些人都該是他家的客人。兩人時不時的有些言語上的齟齬,關系越來越越緊張。不知道是宋老財管束著,還是宋喬要用功讀書,總之他最近極少到河窪來散心找人了。

時間飛快地流逝,轉眼間,夏去秋來。中秋快要到了。方寧又搗鼓著要做月餅,今年的月餅不僅有傳統的棗泥和五仁餡,又添加了鹹肉和果醬餡。因為方牛子的熟客頗多,再加上賣的便宜,味道不錯,倒也沒少賣。

除了月餅,方寧又讓小舅給幫了掛爐費了好幾只鴨子,做了烤鴨。頭兩只被方牛子掏腰包買上送了衛管事。衛管事品嘗後覺得不錯,又向衛府的主子推薦,之後便向方牛子預定了十只準備請客用,每只三十文錢。方氏喜得眉開眼笑,再不也說方寧敗家了。

中秋剛過,宋喬和杜朝棟又要起身去府城參加院試。何氏又跑過來問杜朝南要錢。方寧再次被她惹毛,徑直找到杜朝棟,將錢袋抖得嘩嘩直響,一臉市儈地說道:“小叔,你將來中了舉可別忘了我們一家,你以前讀書時的錢都是我爹給的,上次給你拿了六十文,這一次又拿了五十文。沒有我爹,就沒有你的今天!以後你要是中了舉當了官一定好好報答我們家,人家送你的房子仆人銀子都得有我的一大份……”杜朝棟氣得直咬牙,直接把這個渾身充滿銅臭氣息的市儈侄女趕了出去。

方寧徘徊在門前不肯離去,逢人就說:“我爹又給我小叔拿錢了,上次也拿了,上上次……”她一筆一筆記得十分清楚。杜朝棟覺得斯文掃地,冷著臉再次出來趕人,並十分倨傲的對家人說道:“以後少跟這類人來往,免得玷辱了門楣,同時又吩咐何氏不準再去找杜朝南要錢,省得他將來賴上自己。”杜朝棟那架式,顯然是認定自己一定能中秀才,並且很快也能考中舉人。何氏早就聽人說,只要中了舉人,除了爹娘不送,啥東西都有人送,她做了幾晚上的好夢,每天樂滋滋的,也沒心思去找三房的事了。方寧真心希望老宅這幫人的白日夢做得久些更久些。

大約二十天後,杜朝棟和宋喬就回來了。但兩人的神態氣韻全然不同,宋喬有些懨懨的,杜朝棟則是精神煥發、趾高氣揚。早有好事的人前去打聽,方寧他們這才知道,原來宋喬之所以無精打采是因為覺得自己的文章做得不好。而杜朝棟則是覺得自己一定能中。何氏一聽立即巡回炫耀了一圈,言裏言外還不忘打擊一下宋喬。杜朝東早早的去買了一長串大鞭炮,專等著喜信傳來好放炮。

來找方寧玩耍的春妮和青草略有些擔憂地說道:“難道柳柳她哥真的沒考中嗎?你沒看她爹總黑著臉,我挺怕看到他的。”

方寧淡淡地接道:“恐怕不見得,中不中又不是自己說了算。”越是自我感覺良好,考得可能就越差,她當初就有過這種經驗。

轉眼間又是半月過去了。這天上午吳氏正好也在方寧家幫著做松花蛋,就聽見一陣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吳氏既羨慕又妒忌的說道:“好了,這準是你那小叔子中了。”

方氏側耳傾聽了一會兒,疑惑地說道:“不對啊,這炮聲不是從老宅傳來的。”

方寧笑道:“也許是我奶舉著鞭炮滿村跑著放。”

吳氏和方氏一起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虎子和狗蛋氣喘籲籲地跑進院了大聲叫道:“不好了不好!”

吳氏一驚,忙問:“方寧她奶又來了?”

狗蛋拼命地搖著頭,喘著氣說道:“小木頭他爹高興瘋了!”吳氏和方氏一臉不解,應該是氣壞才對吧。

虎子在旁邊補充道:“小木頭他哥中了,他爹高興瘋了!”

“我的天!”吳氏趕緊洗手,拉著方氏和方寧說道:“走走,咱去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