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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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池遂心吃過晚餐,坐在窗旁看著清泠夜色,眉眼沈靜,墻邊的綠藤投下婆娑的影,燈光朦朧時幾可入畫。

“還沒動靜嗎?”無憂執一盞茶,垂眸抿了一口,語調悠閑。

池遂心極輕極淡地應了一聲,而後從茫茫夜色中收回視線,落在無憂身上,緩緩道:“山雨欲來風滿樓,也並非我等,風就會來。這般沒耐心,難道是有什麽事不想讓我知道?所以才急著趕我走?”

無憂端著茶杯的手一頓,未曾消減的茶水輕輕晃動,漣漪散開時光暈蔓延,映出一雙精致的眉眼,其中冷霧繚繞。半晌,她輕笑了一聲,仿若深夜裏的一滴水聲,“是有,別再細問了。”

“和黃泉有關?”池遂心面色從容。

無憂蹙眉,語調無奈,“我說,別再細問了。”

“我明白了。”池遂心收回視線,一派端方雅正之態。

無憂略有些頭疼,有時候她真希望這家夥在類似的狀況下笨一點,真是半點都糊弄不過去。

正在這時,池遂心指尖微動,眸光稍凝了一瞬,接著道:“我是該走了,風起時,暴雨也不遠了。”

“小心為上,有事記得找我。”無憂暫且松了一口氣,有關黃泉的事情,她不想讓池遂心牽扯過深,這對一個非靈界生靈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嗯。”池遂心應了一聲,起身離開。

通過放在李成身上的傀線,池遂心能夠明確掌握他的動向,自然不擔心目標丟失的問題。不過,李成如今應該算得上有異動了。他正腳步不停地在某個地方徘徊,池遂心能夠感覺到他十分焦躁。

依據傀線延伸出的長度,池遂心能夠大致判斷出李成的位置,只是她對季夜市並不熟,並不能據此得知那到底是個什麽地方。

總之,李成不再快速移動,只在某個地方不斷徘徊,說明他至少已經在目的地附近了。

那地方距離墨軒齋並不遠,必要時,池遂心還可以利用靈傀第一時間得知情況,因此步行過去是可以接受的。

池遂心並沒有第一時間靠近,李成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幽靜的公園,沒有喧鬧的人群,沒有明亮的燈火,連路燈都是昏暗的,朦朧的光線外盡是黑暗,樹影婆娑,如同一個個飄忽的鬼魂,讓人望而生畏。

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片刻,池遂心在腦海中梳理種種線索,眸光漸沈。

等她再擡起頭的時候,街邊已經沒有行人了,就連過往的車輛都已經消失了,好似不知不覺間,整個世界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她一個人以及一座空城。

池遂心皺起眉,指尖微勾,又輕抿了抿唇角,李成還在,但周遭的氣息似乎不太對勁。不,倒不如說,這座城都不太對勁。究竟發生了什麽?

從長椅上站起身,墨色濃郁的深夜裏,池遂心邁步朝著李成所在的方向走過去,但走到半路,卻腳步一頓,指尖輕撚過傀線,重瞳的重明鳥無聲落於她的肩膀。

一黑一紅的重瞳轉動,重明鳥振翅高飛,黑色的翅膀和尾羽尖端一抹火色,很快融入黑暗。

站在隱蔽的角落,池遂心能透過重明鳥的眼睛看到在樹影裏的李成,他的雙眼布滿血絲,整個人看起來格外頹廢,與身上筆挺的西裝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在等什麽人。池遂心很快就得出了這個結論。看李成這幅樣子,八成是被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幕後之人有分辨黃泉氣息的方法,莫非和靈界有關?是靈界的什麽靈,還是先前胥鴉提過的某一道的人間代理人?

池遂心思索之際,夜漸深,月光灑滿整座城市。

冷月高懸,李成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下踩著的影子,不再徘徊,只是站定不動,像是突然情緒穩定了下來。

與此同時,池遂心眸光一凜,又來了,那個鎮壓物。

叢叢林影深處,一個身著黑色兜帽鬥篷的人朝著李成走過來,在他身前頓住。兜帽將那人的面容遮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截下巴。他盯著李成,笑意溫和,“做得不錯,可惜自己把自己玩兒成了一枚廢子,只能發揮一點兒剩餘價值了。”

池遂心一聽這個聲音,便瞇起了眸子。呵,熟人啊,姜渡。雖然也不是很意外就是了,這家夥行蹤不定,在整個城市裏游蕩,心懷正義在辦事處負責的地方義務巡邏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不算太大,畢竟辦事處在這種事上還是很專業的。

姜渡當然不是築夢集會的那個黑袍人,但他們之間有著什麽千絲萬縷的聯系也未可知。

池遂心略一掐指,就見姜渡擡頭,視線直直落在隱沒於黑暗中的重明鳥身上,眸中浮光如漣漪暈開,露出深處的一片寒涼,“藏頭露尾,並非君子之舉,不是嗎?”說著,他擡手摘下兜帽,額前的碎發隨風輕動,愈發顯得五官俊逸。

“看來你對自己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池遂心緩步走出,重明鳥縮小身形落在她的肩頭,微微歪了歪腦袋,一對重瞳詭譎幽邃。

姜渡側眸看向池遂心,言笑晏晏,“失禮了,只是你怕是有些誤會,我可沒有藏頭露尾,也沒有行事不端,即便不是君子,也不至於和小人相提並論。”

“只是有個心勞日拙的拖後腿?”池遂心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姜渡笑得有些尷尬,掩唇幹咳了一聲,“總也不可能事事都如預期,意外時有發生,我也不想不是?”

“現如今,是準備把他交給辦事處了事了?”池遂心漫不經心地開口,語調輕慢,眼尾仿佛綴著細碎的寒光。

姜渡笑得一派從容,“不,交給你。”

池遂心冷睨了他一眼,而後擡眸看向漆黑無垠的夜空,語調幽涼,“你的計劃進行得如何了?萬無一失,以至於可以在這裏與我拖延時間?”

姜渡眸光一頓,“這是什麽意思?”

池遂心於是接著淡淡道:“李成上午還在悠閑地參加拍賣會,晚上就焦躁難安,你的計劃進行到關鍵一步了,不是嗎?”

姜渡輕笑,“你知道也無所謂,已經沒有阻止的可能了。不過,不好奇我的目的嗎?”

“與我無關。”池遂心十分冷淡,卻轉眼拋出了另一個問題,“那你就不好奇,我在這裏與你耗著是為什麽嗎?”

姜渡不可置否,卻是笑得溫和,“不論是為什麽,總歸與我想要的不相違背,所以,知道與否,好似不那麽重要了。”

“是麽?”池遂心涼涼地說了一句,聽不出喜怒。穿著一件黑色的鬥篷,在築夢集會那種地方能隱藏身份,在大街上就完全不同了,但姜渡這打扮,怕是季夜市裏發生了什麽重大的變故。

與此同時,墨軒齋內,無憂正將棋盤上的棋子一枚枚扔回棋盒,好似是在借此打發時間。

突然,無憂眸光一厲,指尖一枚棋子飛射而出,被一只手穩穩接住。

無憂擡眸看過去,眉眼浮現一抹戾氣,如銳光破空。

“好大的火氣,果然是有個人不在。”連青瑜環視了整個店內一圈,略帶調侃地開口,說著,擡手將接到的那枚棋子順手扔進棋盒內,發出一聲輕響。

“是察覺到了吧,黃泉的氣息。”另一個連青瑜抱胸靠在墻上。

又一個連青瑜走到無憂對面坐下,接著道:“畢竟黃泉的氣息,對於魂靈來說,十分容易引發狂躁。”

無憂對連青瑜明顯沒什麽好臉色,冷睨了一眼,道:“這麽個爛攤子,你倒是悠閑得很。”

“人總要微笑面對生活的嘛。”連青瑜聳聳肩,笑著道。

無憂嗤笑,“但我不打算和你浪費時間。”

——

極夜塔觀光層,穿著兜帽鬥篷的黑袍人張開雙臂,袍尾在風中獵獵作響,他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放聲高呼:“我將在此宣布新紀元的來臨,告別假象和謊言,為眾生揭開這世界的真實,從此不再有枷鎖,所有人自由地活在這個世上。我將建造一個前所未有的幻想鄉,足夠給每一個人實現夢的權利。”

極夜塔下方,人流不斷聚集,將街道塞得滿滿當當。人頭攢動時,還有更多的人們在向這邊聚集,在燈火輝煌的城市裏,似乎組成了與之相悖的暗色。

黑袍人俯視下方的人群,發出一聲詭異的輕笑,“夢之國度的臣民們,向你們的新王叩拜吧。”

這時再細看,便能發覺極夜塔下的人們全部面容呆滯,肢體扭曲,行動僵硬,沒有任何思維的能力,活像是一個個喪屍。他們緩緩跪下,匍匐在地,像是一具具並排的木偶,關節生銹,零件脫落。

黑袍人朗聲大笑,而後眸光一冷,“什麽規則法度,什麽公平正義,靈界的游戲而已,這世界的真實,只有強者為尊,毫無異能的普通人,對他們來說和牲畜沒有區別。讚頌你們的王吧,他將給你們公民的身份,他將為你們挑戰這個世界的規則。”

——

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的時候,池遂心擡眸看了一眼,墨色的眼底是碎了一地的焰火,開口時聲音零落在風中,顯得有些不太真實,“時間到了,看起來我們需要一場戰鬥,來決定誰能站著離開這裏。”

姜渡嘴角的笑意略顯苦惱,“真要這樣,那我也沒什麽辦法了。”說著,一手虛握,從虛空中抽出一柄熟悉的長刀,整個人氣質陡然一變,眉眼處刀光一閃而過,淩厲異常。

“那你就和他打吧。”池遂心語調微冷,銀色的傀線纏上李成,他的身形一頓,猛地睜開了眼,原本混沌的目光霎時變得格外銳利,仿佛整個人陡然發生了蛻變。

姜渡眉頭一皺,仔細端詳了李成兩眼,表情晦澀,“你讓我想到了一個人。”

“是麽?”池遂心眉眼沈靜,似乎不甚在意。

姜渡抿唇不語,眸光微沈,手中刀刃翻轉,聲音冷了幾分,“你是在用這種方式來貶低我的實力嗎?”

“來驗證某些猜測。”池遂心收回傀線,垂眸將幾根傀線歸攏於掌心,接著淡淡地道,“把他交給辦事處,剩下的話,你和他們去說吧。”

姜渡蹙眉,“看起來,你知道的遠比我預想的多。”

“我只是好奇心不多而已。”池遂心睨了姜渡一眼,轉身準備離開,她那點兒不多的好奇心已經滿足了,也沒有再停留的必要了。

姜渡索性收了刀,出聲叫住池遂心,“等等,你要去哪兒?”

“回去,你還有事?”池遂心語調隨意,完全沒有方才劍拔弩張的狀態。

姜渡沒出口的話被她的態度直接噎住了,頓了良久,才幽幽道:“總有種被人忽視的感覺,你……我怎麽覺得,你好像並不十分在意這裏的人。”

“是什麽給了你我會在意的錯覺?”池遂心涼涼開口。

姜渡擡手揉了揉眉心,一幅不想再說話的表情,“你走吧。”

池遂心直接邁步離開,眉眼一片冷凝,不是靈界的靈,那就是某一道的人間代理人了,阿修羅道,還是天人道?池遂心沒有考慮六道中的人道,因為她覺得辦事處很有可能與人道相關,至少在墨軒齋的那扇暗門之後,一定藏著某些隱秘。

姜渡和黑袍人果真有關,只是,他們之間究竟是合作關系,還是別的,還需要進一步論證。但池遂心不打算就這件事做過多試探,如今這個時候,連青瑜也該出現了,她或許能從她那裏得到一些信息。連青瑜消失了那麽久,不會什麽都沒做。

——

漫天絢爛的焰火裏,表情麻木、眼神空洞的人們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漫步在大街小巷,向著極夜塔逐漸移動,讓整個季夜市都蒙上了一層詭譎的氣息。

黑袍人站在極夜塔上,看著下方一個個米粒大小的身影,嘴角掛著鮮明的笑意。

而他的鬥篷下藏著一個古怪的不倒翁娃娃,它像是木制的,五官不甚清晰,只有嘴唇塗得猩紅,咧著滲人的笑意。風吹時,不倒翁娃娃開始有節奏地晃動,唱起一首斷斷續續的童謠,混在風裏,散布到季夜市的每一個角落。

“風輕揚,雨臨了,小寶寶聽話睡覺覺;夜來謠,夢臨了,小寶寶聽話會黃粱。美夢一去不覆醒,人間哪有旭日升。快走吧,快來吧,我在等你呀。”

“啦啦啦,啦啦啦,我在等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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