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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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敘下班回來的時候,沈方煜剛剛做好晚飯。

昨天沈方煜跟他說今天有些私事,和人換了班到今天調休,他原本還以為沈方煜會很晚回來,結果快下班的時候,沈方煜給他發了消息,讓他回去吃晚飯。

正巧江敘也有點饞虎皮青椒,於是他特意為這頓飯空出了肚子,早早地回了家。

不料等他坐到餐桌前,才發現桌上的菜很多,可唯獨沒有那盤虎皮青椒。

這讓江敘有些小小的失落,他面上不顯,狀似無意地問了沈方煜一句,“今天沒顯擺你的虎皮青椒?”

自從發現他對這道菜的評價還不錯之後,沈方煜經常做給他吃,還總是嘚瑟得不得了,說是把爺爺的廚藝傳承下來了。

“我……”沈方煜遲疑片刻道:“沒看見賣青椒的,”他給江敘舀了一勺玉米,“你要不嘗嘗這個。”

江敘垂下頭,望向碗裏黃橙橙的玉米粒,神色有些微妙。

他覺得今天沈方煜看起來好像不太對勁,但過問他白天去哪兒了似乎也並不禮貌。

這樣的想法從腦子裏一閃而過,江敘的神經突然一跳。

他什麽時候居然會開始好奇沈方煜的行蹤了?

這實在是太過於沒有分寸感,超過了兩個成年人應該有的社交距離。

江敘試圖把這點情緒壓回去,可嘗試了一會兒,卻發現他還是想知道。

很想很想。

一頓飯莫名吃的有些沈默,江敘頭一次發現,原來沈方煜安靜下來的時候,他們這個屋裏就真的沒有什麽聲音了。

江敘看了沈方煜一眼,他吃飯吃的很認真,沒跟他插科打諢,神色鄭重得仿佛咀嚼都需要思考似的,目光也有些游離。

他是不是做了什麽事讓沈方煜不開心了。

先是拒絕了和他一起睡,現在又不做他愛吃的菜,以前是他非要把調休時間和江敘安排在同一天,這次也是他主動錯開了兩人的調休時間。

江敘第一次就和沈方煜的相處這件事,短暫地進行了半分鐘的自我反思。

然後他一個激靈反應過來,臉上的神色有些怔忪,似是極為不理解。

他居然在因為沈方煜反思?

這也太離譜了。

沈方煜又不是紙糊的,他能做什麽傷害沈方煜的事兒?

硬要說,也就是態度差了一點,可他都這樣跟沈方煜相處了十多年了,難道以前沈方煜不生氣,這兩天就突然生氣了?

那就跟他沒什麽關系,是沈方煜他自己的問題。

“江敘。”

他正這麽想著,沈方煜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嗯?”江敘擡眼望向他。

“你上次喜歡別人是什麽時候?”

江敘咽下玉米粒,有些意外沈方煜的這個問題。

沈方煜這是想幹什麽,和他談心嗎?

要是放在之前,他可能懶得回答這種八卦的問題,可是因為今天的這一點反思,江敘思考了一下,決定還是對沈方煜有耐心一點,於是他頓了頓道,簡明扼要道:“鐘藍。”

“你是怎麽知道你喜歡鐘藍的?”沈方煜又問。

“……”江敘無語地噎了噎,還是耐下性子道:“和她相處很舒服,很自然。”

“那你和吳哥相處不舒服不自然嗎?”沈方煜說:“你也喜歡吳哥嗎?”

江敘的耐心逐漸消失,“你說什麽呢?師哥都結婚了。”

“那我呢?”

“你什麽?”

“你和我相處舒服嗎?”

江敘聞言短暫地停頓了片刻,很輕地“嗯”了一聲,“還行。”

沈方煜得寸進尺地問道:“我沒有結婚,那你喜歡我嗎?”

江敘:“?”

他玉米粒吃了一半,聞言直接嗆進了氣管,他眼疾手快地抽了張紙巾捂住嘴,一聲接一聲劇烈咳嗽起來,臉色也因為窒息跟著染上了紅。

沈方煜忙給他拍背,一邊道:“你吃慢點啊。”

等江敘緩過來,眼角已經泛起了生理性的水光,他拿紙巾擦了擦,把眼角擦得略有些泛紅,沈方煜突然避開了他的目光。

“你抽什麽風?”江敘從餐桌上站起來,莫名其妙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沒什麽,我就是開個玩笑,”沈方煜偏開臉,“這不是看你一整天都沒怎麽笑。”

“這是你今天第一次看見我。”江敘面無表情指出來。

他今早起床的時候,沈方煜就走了,只留下了桌上的早飯,一直到這會兒他下班,兩人才見上今天的第一面。

“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江敘直白道。

“沒有,”沈方煜垂下目光,把碗筷疊到一起,他知道江敘大概也察覺到了他的不在狀態,搪塞道:“工作上的事。”

江敘沈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欲言又止半晌,還是說出口道:“如果是我幫得上你的,你可以和我說。”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出來要幫沈方煜,開口對他來說已經算是有些罕見,卻沒想到沈方煜一口回絕道:“不用了。”

江敘聽完直接冷著臉撂下筷子,轉身去了書房。

他沒把門關嚴,半只耳朵聽著門外收拾餐具和洗碗嘩啦啦的水聲,然後一切安靜下來,可沈方煜並沒有來書房。

一般來說只要不是開會,沈方煜不會在客廳和餐廳辦公,可是今天外面並沒有沈方煜說話的聲音。

他沒有在開會。

但他也沒來書房辦公。

江敘擡眼望向對面空落落的桌椅,還有旁邊那束紅玫瑰。曾經亮眼的花蕾已經沒有了之前的顏色,正枯萎而頹敗地強撐著最後一點生機。

他突然站起身,抱著整束雕謝的花丟到了門口,關上門的瞬間,坐在沙發上看文獻的沈方煜聞聲轉過來,“怎麽了?”

江敘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頭也沒回地坐回了書房。

“敘哥,奶茶。”

下午江敘剛從手術室出來,就撞見了正在辦公室派發奶茶的於桑。

他現在身體特殊,不能喝這些,擺手婉拒了於桑的好意。

“你最近怎麽這麽養生,我看你好像也挺久不喝咖啡了。”於桑說。

江敘含混不清地“嗯”了一聲,接了滿杯溫度正好的白開水,對於桑道:“喜事?”

之前於桑升上主治的時候剛請科室大家夥兒吃過一頓,這還沒過去多久,要不是有什麽大喜事,於桑也不至於又破費。

於桑眼裏眉梢全是笑,“敘哥,我找著對象了。”

江敘有些意外,眼裏也添了幾分高興,“恭喜啊。”

他知道於桑一直也很拼,這麽多年也沒空找個對象,以前聚餐的時候於桑就經常叨叨說有個暗戀了很多年的女孩,他總怕再不表白,人家就快嫁人了。

“以前沒什麽錢,也沒時間,不敢去打擾她,”於桑說:“這回終於聘上主治了,我就跟她表白了,她說我得先追她才行,我還以為這是拒絕的意思,沒想到……”於桑越說臉越紅,笑意根本就藏不住,“還真讓我追到了。”

“不過我女朋友說我這人太直了,沒什麽情趣,”大概因為是甜蜜的煩惱,即使是說著這樣的話,於桑臉上依然堆滿了笑,他隨手從工位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江敘看,“我就買了這個,看看人家是怎麽經營情感關系的。”

江敘掃了一眼,大概是什麽情感大師的雞湯指南。

他平日裏對這種書多一個眼神都不會給,可也不知道是什麽緣故,他今天少見地停頓了片刻,問道:“有用嗎?”

沈浸在愛情甜蜜裏的人脫口而出道:“當然有用啊,人與人之間關系總是得需要經營的嘛。”他說完又覺出什麽不對來,“怎麽了敘哥?你這是……打算追人?”

江敘收回目光,“隨口問問。”

“還是和哪個朋友有矛盾?”於桑緊跟著道:“我看這書裏說,朋友之間的關系經營和戀人之間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江敘的手搭在筆上,半晌,他擡眸對於桑道:“我那個表哥……”

他這麽一說,於桑登時明白過來,他就說,按照江敘那種待客之道,他那個老實木訥不善言辭的表哥遲早要跟他生出嫌隙來。

“敘哥,你得熱情主動點啊,”他說:“你是主人,不能讓客人覺得被怠慢冷落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於桑原是隨口一說,可不知怎麽的,突然就讓江敘想起了他離家出走的那個晚上。

沈方煜的錐心之語讓他印象太過於深刻,以至於他事後再回憶那天,總是下意識就忽略了沈方煜其他的話,直到這會兒,他才後知後覺地記起來了一部分。

在網上下手術錄像卡頓的時候,沈方煜說他是客人,說江敘明白,江敘家的wifi也明白,只有他自己不明白。

難道是真的是因為……他讓沈方煜覺得自己只是可有可無的客人了嗎?

“敘哥,我知道你不是很喜歡經營這種關系,”於桑還在耳邊絮絮叨叨:“但是感情都是相互——”

“給個鏈接。”江敘打斷道。

“啊?”

江敘拿眼神點了點他手裏的書。

於桑目瞪口呆地低下頭,望向手裏的書,看見封面上的情感大師笑得意味深長。

沈方煜懷疑江敘最近可能受了什麽刺激。

夜晚,他洗完澡坐在沙發上改論文,平日裏總在書房辦公的江敘突然抱著電腦,坐到了他旁邊。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江敘就遞給他一杯羅漢果水,還貼心道:“看你今天去A醫大上課了,潤潤嗓子。”

沈方煜一副見了鬼似的表情,顫抖著手接過杯子,沒想到一直到他喝完半杯,江敘都沒有把杯子奪過來拿水潑他。

等他小心翼翼地把水喝完,才發現江敘就挨著他坐著,明明沙發那麽大,他們倆之間卻連一個抱枕都放不下,沈方煜甚至能聽到江敘的呼吸聲,感受到他身上的溫度。

他也不知道江敘到底在想什麽,是被人奪舍了還是患上精神分裂癥了,只知道自己的大腦仿佛又發出了要宕機的警告。

沈方煜艱難地想把註意力移回文獻,然而那些平鋪直敘的英文字母此時顯得格外無趣,他聚焦了好幾次自己的視線都慘遭失敗,一個小時過去,他還在改一小時前的那一句。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江敘馬上擡眼望向他,“你去幹什麽?”

試圖跑路被察覺的沈方煜只好硬著頭皮改口道:“我去給你沖牛奶。”

江敘接過牛奶杯喝了一口,見沈方煜還站著,露出一個疑惑的眼神。

沈方煜的目光落在他沾了牛奶的上唇上,突然覺得嗓子眼有點燒。

他發現江敘的唇珠很漂亮,帶著點微翹,因為嘴唇薄,他平日裏都沒有覺察到過,這會兒因為沾上了牛奶,顯得格外清楚。

然後江敘無意識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沈方煜頭皮麻了。

他覺得他剛剛喝的可能不是羅漢果水,而是什麽他不知道的新型農藥,不然為什麽一點兒沒解渴,反而感覺喉嚨越來越幹了。

他抱起電腦,決定還是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強撐著鎮定道:“沙發太軟了,我總想犯困,我去書房寫。”

就在他剛剛走到書房放下電腦的時候,門突然又開了,江敘抱著電腦走進來,見他望過來,說了一句,“我也覺得沙發太軟了。”

沈方煜的舌頭用力頂了頂上顎,強作鎮定地點了點頭。

兩人面對面坐著,好在有著電腦的遮擋,沈方煜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他終於集中註意力重新看了一遍他剛剛正在修改的那一句,剛剛挑出毛病準備改,什麽東西忽然碰到了他。

涼涼的,似有若無的皮膚觸感。

是江敘的腳踝。

沈方煜心一跳,好不容易琢磨出來的一點兒修改意見全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看了江敘一眼,又飛快地收回目光,江敘微蹙著眉,註意力全在電腦上,顯然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唐突的接觸。

半晌,沈方煜僵硬地滾了滾喉結,對江敘道:“你為什麽不穿襪子?”

江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沈方煜以為江敘可能要發飆的時候,他突然站起身,去臥室拿了一雙襪子。

沈方煜掃了一眼他的腳,抿了抿唇道,欲言又止道:“要不換個長一點,能護住腳踝的吧……”

江敘沈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進臥室,“你過來。”

沈方煜還以為江敘要跟他打一架,沒想到江敘居然拉開了衣櫃抽屜,對他說:“你挑一雙。”

沈方煜覺得有點玄幻。

這是江敘嗎?

這脾氣好的是不是太離譜了。

他試探著拿出一雙能蓋住腳踝地長襪子遞給江敘,沒想到江敘還真就接過來,坐在床上當著他的面開始穿。

因為洗過澡,他穿著寬松的家居服,留了最上面一顆扣子沒扣,一彎腰,沈方煜就看見了他的鎖骨,和胸口清晰可見的朱砂痣。

他匆忙移開目光,“你扣子沒扣好。”

江敘低下頭看了一眼,扣子扣的整整齊齊,沒有任何毛病。

沈方煜眼觀鼻鼻觀心道:“你上班的時候襯衫不都會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嗎?”

江敘彎著腰,聞言頓了頓,“這是家居服。”

“家居服就能不扣到最上面那顆嗎?”

江敘:“……”

他有點不想忍了。

為了跟沈方煜修覆關系,他今天已經拿出了最好的態度,不僅給沈方煜泡了茶,還主動和他一起辦公,沈方煜抽風要換地方,他也跟著換了,沈方煜讓他穿襪子,他也穿了,甚至讓他換襪子他都換了,現在沈方煜居然連他扣扣子都要管。

去他媽的修覆關系吧。

他把襪子脫下來丟到一邊,連著把領口幾個扣子都解開了,然後把電腦抱回到臥室,“啪”得一聲關上門。

半晌,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打開門。

“你要是有病就去醫院治治腦子。”

他對著門外一臉懵的沈方煜直截了當地說完,幹脆利落地躺回了床上。

終於舒服了。

而沈方煜站在門外,緩緩做了一個深呼吸。

他很想告訴江敘,要不是去醫院看了腦子他也不至於變成這樣。

老醫生那天的話就像一針催化劑一樣,讓他本來還沒那麽嚴重的狀態直接變成了不可救藥,他現在面對江敘就像個一點就著的炮竹,江敘一個眼神都能讓他心裏燒的慌。

他覺得他可能真的喜歡江敘。

因為他的心裏出現了很多很不好的念頭。

比如剛剛,他並不是真的想讓江敘把扣子扣好。

再比如現在,他特別想推開門把他的扣子全部扯爛,然後……然後的事情他不太敢繼續想了。

沈方煜擡手給了自己一巴掌,終於讓滾燙的大腦稍微冷靜了片刻。

怎麽能想這種事。

沈醫生按了按眉心,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有點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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