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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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結束,孟無疑護著她回岐陽宮,剛剛走到花園中卻被忽然出現的虞光攔住了。

“虞王還有何事?”孟無疑像是護小雞仔一樣的將孟嬌嬌護在身後。

“孤今日才知與長公主原是舊識,來找人敘敘舊。”

虞光眉眼冷淡,看得孟無疑心頭火起。

“敘舊?今日下午虞王在碧華觀斬殺道長,被我妹妹親眼看見,此時來找她酗酒,孤可不敢將妹妹交給你。”

虞光微微挑眉,看向孟嬌嬌,似笑非笑:“你跟他說了?”

孟嬌嬌沒說話,算作默認。

“那正好,”虞光點點頭,“那碧華觀的道長是宋國埋藏在孟國的奸細,孤前兩日在京都驛館遇刺正是那道長帶領刺客。”

“讓一個宋國奸細在虞國埋藏多年,甚至還近了自己妹妹的身,孟太子還有什麽不敢的?”

孟無疑聞言,雙眼微瞇,拽著孟嬌嬌的手卻紋絲未動。

“虞王此話當真?”

“當真?”虞光唇角微掀,腰中佩劍卻忽然出鞘,朝著孟無疑身後一個侍衛官咽喉刺去。

不過眨眼之間,那侍衛官避之不及,被劍削了腦袋。鮮血從脖頸噴湧而出,人頭咕嚕嚕地滾到了孟嬌嬌腳下,鮮紅的血液滲出,染紅了她白底的繡鞋。

孟嬌嬌朝後退了兩步,看向虞光,目光沈沈。

“虞王!”

讓別國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殺了自己的侍衛官,孟無疑厲喝出聲:“你這是什麽意思?”

“這人,與那道長是一夥的,孤今日送佛送到西,為孟太子一並鏟除叛徒,豈不是一樁美事”

虞光看著那身首分離的屍體,眼眸間不起一絲波瀾,聲音依舊冷淡,轉頭看向孟嬌嬌,覆問道:“師妹,敘舊?”

孟嬌嬌緊了緊喉嚨,垂下眼眸看著腳下人頭,輕聲道:“鞋臟了,我回去換件衣服再與師兄敘舊。”

虞光沒說話,似是默認。

回到了岐陽宮內,孟無疑聲音低沈:“嬌嬌,我這就去和父王商量,你不準嫁!”

他眉頭挽成了一個疙瘩:“你剛剛看見了,那就是個殺人的瘋子!”

想起剛剛的場景,孟嬌嬌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沾滿了血腥味。

她深吸了一口氣,平覆下心中恐懼,擡頭道:“此時悔婚,那便意味著我們想要撕毀和平協約,虞光絕不會善罷甘休。”

“阿兄,你也說了,他就是個瘋子。如今他三十萬大軍壓境宋國,保不準我們一變卦,他的軍隊便會朝著我們而來。”

“縱使伏珂有驚世將才,虞國地廣人足,我們沒有勝算。”

她將自己顫抖的手藏在袖口下,眼中惶恐逐漸鎮定:“我們已經開弓,沒有回頭路了。”

孟無疑知道她分析得一點兒沒錯,但是情感卻讓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放任自己唯一的妹妹去送死。

孟嬌嬌看著他眼中糾結,又勸道:“我與虞光在回青山時未曾起惡,更何況我回京之前還救過他的命。縱使他現在是個瘋子,也要念及兩份舊情。”

“今日在碧華觀,他本該殺我滅口,卻還是留了我一命,我在他身邊應當還有回旋餘地。”

孟嬌嬌雖說是在安慰孟無疑,可她說這話也是為了安慰自己。

碧華觀算出的卦象和今晚被她摔碎的玉如意;縱使她不信命運玄說,遇上今晚的虞光卻還是沒由來地害怕……

她又安慰了兩句,送走了滿腔疑慮的孟無疑,這才讓果樂為她換裝。

沾了血的鞋底被放進銅盆裏燒了個幹幹凈凈,唯餘一絲揮之不去的血腥氣飄蕩在後院上空。

她褪下一身華服,穿一身素白襖裙,外頭搭了件緋色的襖子,帶著果樂來到禦花園中。

月夜下,虞光一身玄衣,立於楊樹之下,一整夜風吹過,卷起他鬢邊發絲,遮住了那雙沈郁的眼。

恍惚之間,孟嬌嬌似是又回到了回青山中那個初夏的夜——

那天晚上,她在繡壞了整整一框子香囊之後,終於勉為其難地從中挑選出了能看的一只,想要將它送給霍洸,就連名義就連送香囊名義她都想好了——為了感謝霍洸在機緣陣中救她出來。

那日有些悶熱,原本精神的夏蟬也像是失了活力,傳來幾聲有氣無力的鳴叫。大片大片的桑葉垂墜在樹梢,放眼望去,整個青山書院浸在一片幽綠之中。

她在書院裏尋尋覓覓,天色將黑之時才在藏書閣外面見到了霍洸,結結巴巴地跟他打了個招呼,謝謝他救了自己。

霍洸那時還笑著拍了拍她的頭,讓她下次不可如此馬虎。

月亮剛剛攀上枝頭,她滿臉通紅,少年含笑,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那時,她正欲從袖袍間取出香囊,一個師兄卻高呼著霍洸的名字,急急忙忙跑來,說琮楓墜崖了……

琮楓比霍洸小一歲,兩人在書院自稱是遠方表兄妹,有琮楓在的地方,霍洸總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看著護著,兩人就像是連體嬰一般如影隨形。

聽到消息的那一刻,少年原本溫潤的笑容凝在了臉上,緊接著像是一道旋風般奔去了後山。

她緊隨著霍洸趕到後山,山崖處圍了一眾弟子,卻獨獨不見琮楓的蹤影。

孟嬌嬌猶記當時月亮初初登上了天空,蒼白月色下,霍洸的臉青得不成樣子,表情慌亂而仿徨,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不過霎時間,他的額頭便泛起了細密的汗珠,望著崖下深淵,似是出神,下一刻,他拔腿便往崖下急急掠去,似乎是著急著要在夜晚尋人。

斷崖下是一片密林,據說蛇蟲鼠蟻,豺狼虎豹無數,有時他們睡到半夜,甚至可以聽到密林中傳來的狼嚎聲,甚是嚇人。

看著虞光不管不顧的模樣,孟嬌嬌甚至沒有多想便拉住了他勸道:“大師兄莫急,密林危險,我們先去找掌院說一聲,到時候組織眾人結伴下去尋師姐也安全些。”

或許是霍洸心急如焚,片刻也不能等待,又或是她在站著說話不腰疼,他壓根兒就沒有搭理她,冷冷地斜了她一眼,輕巧地掙脫她的手便接著往山下行去。

當時,孟嬌嬌滿腦子都是山崖下的蛇蟲鼠蟻和他被咬得滿身是血的場景,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膽子和力氣,兩手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臂,就是不放人走。

愛慕的力量或許是巨大的,霍洸掙紮了兩下竟然沒有能掙脫她的桎梏,便厲聲呵斥了一句:“放手!”

她哪兒聽得進去這警告,攥著他的手就像是在拉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孟嬌嬌曾想過若當時她不那麽倔,又或是沒那麽喜歡霍洸,自己這春閨旖夢也許便不會破碎得那麽突然,那麽迅速——

就在她死纏著霍洸不放手的時候,霍洸反手一掌,直直地打到了她的胸口上,將她震了開來。

這一掌力道不大,她卻也毫無防備,被打出了一口血;再擡起頭來,霍洸早已不見了蹤影。

月光下,黑色泥土上,殷紅的液體折射出暗沈的顏色,似是在嘲笑她一廂情願,不自量力……

一炷香後,掌院帶了毫發無傷的琮楓歸來,據說琮楓從斷崖落下去時年粟正好在崖上一空臺打坐,飛身救下了她。

一場危機有驚無險,皆大歡喜。

整個青山書院都沈浸在琮楓平安歸來的愉悅氣氛中,於是便也無人知曉,就在這個寧靜歡快的夜晚,書院裏一個叫洛嬌的姑娘結束了一場長達六年,無疾而終的暗戀。

她原以為自己可能究其一生都不會再遇見這個人了,怎料陰差陽錯,她竟然要成為他的妻子。

“師妹。”

月夜下,虞光聲音低沈而沙啞,朝她招了招手。孟嬌嬌斂下心神,含笑朝他走去,喊了一聲:“師兄。”

而後,虞光低頭看她,兩人卻是相顧無言,只剩下夜風吹拂樹木的沙沙聲在耳畔飄蕩。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剛才可嚇著你了?”

孟嬌嬌微微垂首,遮下目中情緒:“還好,只是血味兒太大,刺鼻。”

“唔。”虞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朝她靠近了兩步,“你父兄可是不想讓你嫁給我了?”

她搖頭:“不曾。”

“撒謊,”虞光低頭看她,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卻滿是篤定,“你王兄恐怕是恨透我了。”

“師兄為孟國除了兩個奸細,王兄感激還來不及,怎會恨你?”

說這話的時候,孟嬌嬌一直未曾擡頭,看得虞光眼眉微皺,他用指輕擡起她的下巴:“師妹怕我?”

孟嬌嬌順著他手指的力量與他對上,虞光卻無法從她眼裏看出什麽情緒。

“怕,或者不怕,於師兄而言有差別嗎?”

“呵呵,”一聲輕笑溢出唇角,“你我即將成為夫妻,我自然希望師妹不要帶著恐懼與我成親。”

“是嗎?”孟嬌嬌微微偏頭,下巴離開了他手指的桎梏。

她反而將臉湊得更近了些,近到虞光能看清楚她臉上細小的寒毛,旋即朝他綻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來。

“既如此,那便……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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