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經是一點多，周禦洗漱好，身上的疲憊勉強散去，見書房還開著燈，便推門進去。

目光涉及之處都是被撕碎的卷紙和草稿紙，周望用腳踢出一條幹凈的路，周望這個壞習慣他是知道的。

這個書房是周望的專屬書房，周毅跟湯婕雖然管得緊，但還是很註重隱私，所以這個書房除了他倆沒有第三個人會進，打掃也全靠自己。

周望生氣起來會朝著自己撒氣，將做好的習題全部撕碎，像是努力地掙脫那些透明但堅韌的枷鎖，他怕周望是病了，可他又覺得自己沒必要多管。

周望變成這個樣子很大一部分原因來自於周毅湯婕，周禦就替他藏著掖著。

反正，他跟周望以後是兩路人，周望是生是死，活得照耀或是挫敗，都跟他周禦一點關系都沒有。

一張碎紙屑憑空飄起來直面沖上周禦的臉，他嫌棄地拿下，拍到周望的桌子上。

“你又發什麽瘋？”周禦饒有意味地走過去，眼神中帶了些憐憫。

周望從滿是碎屑的桌子上擡起頭，過長的劉海蓋住眉，一直順延到眼婕，像許久都沒有收拾過。

睫毛微顫，瞳孔中透露些許迷茫。

“煙花好看嗎？”周望問。

“還行，看跟誰一起看。”周禦不意外他的話，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周望，“送你。”

是一只折好的粉色千紙鶴，周望拿在手裏，想起來下午放學的時候楚瑤在疊這個。

“是楚瑤送你的嗎？”周望沒有再激動，反而帶著不確定，語氣壓慢，緩緩說道，“她為什麽會送你這個？我都沒有的。”

“可能順手？”周禦挑挑眉，視線略過他空洞的雙眼，“但更可能是習慣。”

聽完後半句，周望自嘲地笑笑。

他跟楚瑤好像從百分之百降到了百分之五十，甚至，還會繼續減少。

“意料之外啊。”周望將千紙鶴放在右手心，視若珍寶地看了許久，然後嘴角緊緊抿住，那只完好的千紙鶴因驟然收緊的手掌而毀掉，成了一團看不清原來面目的破紙。

一旁的布偶貓像是得到了玩具，在一大堆碎紙中翻來滾去，嘴裏咬著，手裏扒拉著，不肯停下來。

周禦半躺在沙發上，一只腿耷拉在外面，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看著那貓玩兒。

努力的結果被親手撕碎之後，留下的殘跡也只有貓會當成個玩具。

沙發下也壓了不少碎紙，周禦隨手抓起一把，揉成一團，輕輕一扔，不偏不倚地砸中貓的腦袋，那貓甩甩頭，輕跳一下跳上沙發，然後乖乖窩在周禦的懷裏。

半個小時過去了，書房裏許久都沒有動靜，只有空調時不時吹過來的暖風。

半瞇半睡中，周禦被身邊的動靜吵醒。

睜眼看，周望正拿著掃帚清掃書房內的碎紙屑。

“切。”周禦沒忍住發出一聲嗤笑。

周望聽見，擡頭看他，“回屋睡吧，在這睡會感冒的。”

“何必呢。”周禦不理他，翻了個身勾起身下的毯子搭在身上。

看周望這副偽善的模樣就知道他自我恢覆得差不多了。

也真是夠閑的。

三天寒假很快過去，周望發洩了三天，反覆無常。

清早，周禦被趴在身下的貓硌醒。

這貓長得跟水一樣，哪待著不好，非得跟他擠沙發。

他抻個懶腰從沙發上站起來，目光一瞥，周望趴在桌子上睡。

書房內幹凈整潔，昨晚的慘烈場面像沒有發生過，桌上是做了一半的題，攤開放著，一旁的筆帽都沒有合上。

周禦沒喊醒他，徑直走出書房，窗外的天大亮。

難得起了早，下樓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忙活著的湯婕顯然是沒想到，面對桌上準備的兩份早餐尷尬了一秒之後，就對著周禦擺擺手說道，“阿禦，今天起這麽早啊，怎麽不喊喊小望，阿姨天天都你倆的飯一起做，終於能等到你來吃一頓。”

周禦給個面子笑笑，不拆穿她的話，在一份放好的早餐前坐下來。

“阿禦，那個飯……”湯婕有些難以開口，看著他面前的早餐抿抿嘴。

“怎麽了？”周禦等她把話說完。

“這份是你的，小望現在高三，需要給他多補補，你有什麽想吃的，阿姨現在去給你做。”湯婕試圖往回面子。

他還真是隨便坐一坐，聽了湯婕的話也發現兩份早餐完全不同，面前這份雞蛋，牛奶都有，甚至還有一晚燕窩湯，而另一份飯，只是一晚小米湯。

周禦倒沒什麽稀奇的，湯婕胃口清淡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兒，但要是如此刻意地對比，在外人眼裏看來，她這個當媽的還真是親生不是親生的差別對待。

“哦，”周禦站起來，挪到另一個地方，“我就這個吧。”

飯沒吃幾口，樓上的周望走下來，惺忪的睡眼明顯十分，無精打采的模樣。

“小望沒休息好嗎？”湯婕迎上去，“晚上別睡太晚，知道嗎？”

“嗯。”周望應了一聲，看到周禦的出現有些意外，但也坐在餐桌上安靜吃著飯。

周望的早餐很豐盛，不是奔著吃飽去的，是奔著經過挑選之後還能吃飽的目的。

他直接拿過小米粥，迅速喝完就離開餐桌收拾書包。

周禦舀起一勺，放在唇前吹吹，然後不緊不慢地吃著，將旁邊人的動作盡收眼底。

不卑不亢啊。

沒過多久，周禦拿著車鑰匙出門，看見周望，客氣問，“一起？”

“不用了。”周望冷著臉拒絕。

周禦也沒再問，騎著車就朝著學校去。

早自習，趁著背書的時間，各科課代表都在收著寒假作業，卷紙題老師們現在都不再檢查，主要是收錯題本，看學生有沒有認真整理錯題。

題海戰術裏最重要的就是註意總結，不能盲目地刷題，不然就是浪費時間。

各科課代表陸陸續續從座位旁邊經過，異常相似地略過周禦。

周望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問。

到了收英語錯題本，楚瑤分成了兩部分收，收完準備去辦公室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郁悶的聲音。

“哎，瑤妹，怎麽不找我要作業啊？”周禦撐著頭。

“你？錯題本，你還有錯題？做了幾張卷紙啊。”楚瑤以為他又是在找樂子，沒放在心上。

“你翻翻啊。”周禦把手裏的本子遞過去。

楚瑤帶著懷疑的眼神接過，是一個嶄新的本子，姓名處寫著：周禦。

飄逸瀟灑，張揚有力。

這是楚瑤第二次見他的字，第一次是訂單簽名的地方。

她有些意想不到，周禦不怎麽愛學習，但字寫的倒是不錯。

翻開一頁，字跡也工工整整，不像是在糊弄人。

“行。”楚瑤點點頭，把他的錯題本收到一起，抱著去了辦公室。

班主任把錯題本分成兩摞，跟楚瑤分別檢查。

看到第一個名字，班主任小小地驚訝了一下，“喲，這小少爺終於肯回頭了？”

“回頭？他這應該算是誤入歧途的子弟臨時，暫時，掙紮一下吧。”楚瑤跟班主任關系不錯，打趣道。

“你這話只對了前半句。”班主任糾正她，“周禦算誤入歧途，就是不知道怎麽誤入的，明明以前很聽話一孩子的。”

“什麽意思？”楚瑤聽不懂，便問。

“高一的時候我就是周禦班主任，他當時成績不錯的，如果努力學說不定是個重本，”班主任合上錯題本，“字寫得依舊不錯。”

楚瑤不知道，剛上高一的時候還沒有分文理，她的班主任不是這位，後來分了文理，學生和老師都打亂了，這時候楚瑤才成為這個老師的學生。

“分了文理之後啊，我就怎麽見過周禦了，他後來不怎麽來學校還是我從其他老師嘴裏聽到的，文理考試都沒考，也不知道他之後分到哪個班了。”班主任娓娓道來。

楚瑤感覺他的變化似乎跟家庭有關，很明顯的問題。

“周禦的錯題本是都交了嗎？我聽說其他老師的作業也是錯題整理。”班主任問。

“好像，就交了英語吧。”楚瑤答。

“唉，他要是現在開始努力，說不定還有救，高一的基礎都在呢，我們學校進度快，文理沒分的時候就學了很多課了。”班主任不斷惋惜，“真是可惜，你說這兄弟倆，腦子都管用，怎麽一個使勁用，一個就是不肯用呢。”

楚瑤想跟著班主任感慨地笑笑，卻發現自己根本笑不出來。

下了早課，楚瑤抱著錯題本回班，把周禦的錯題本發給他。

“老師誇你了，說你錯題整理的不錯，但是太基礎了，你得換點有難度的題再做。”楚瑤告誡他，繼續發錯題本。

周禦沒看作業評價，把本子放回抽屜。

發完錯題本，楚瑤坐下，本子結尾的教師評價又是一個A，周望的也是。

她看一眼周望，他難得趴在桌子上休息。

也是，從今天早上看他來學校就不怎麽有精神的樣子。

他不說。

楚瑤有些郁悶，她不太喜歡周望這樣，她說了很多次。

但周望總是自顧自地消化煩惱，從來不跟她吐露心聲，這讓楚瑤覺得很挫敗，像已經走到了心房前，屋內那人卻將門鎖緊緊掩住，不給她任何機會探入。

楚瑤是真的有些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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