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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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於禮不合。◎

長春堂。

“不接鎮國公府拜帖?”

王嬤嬤給侯夫人剝葡萄, 她也有點驚訝:“那國公府老夫人,只是兩句不敬, 就叫七爺如此不喜。”

七爺何其珍重夫人。

自然, 後半句話,王嬤嬤憋在心裏沒說。

侯夫人還算了解陸崇,說:“阿崇不會意氣用事,應當不止因為那日的事。”

只是, 應該也不是朝廷相關的事, 否則陸崇會明說。

可鎮國公府上門來, 侯府還能把人趕走?

王嬤嬤:“就不接拜帖, 她們實在是無帖上門, 咱也沒辦法。”

侯夫人同意:“是了。”

沒兩日,鎮國公府果然派人送拜帖, 要來侯府一敘,侯夫人以自己夏乏無力為由, 推拒了。

無果, 又兩日, 鎮國公府遞請帖, 言明請大夫人、二夫人、五夫人和七夫人,去鎮國公府品茗。

秦淑慧和另外兩個夫人, 都去了。

當鎮國公府的人問起雲貞,秦淑慧推諉:“七弟妹這兩日有些不舒服,就沒出門。”

一來二往,侯夫人和秦淑慧,都猜測鎮國公府和雲貞, 有什麽過節。

不過, 她們也是人精兒, 陸崇護著雲貞,她們也向著自家人,與雲貞日常相處,沒叫她察出端倪。

五月初三。

臨近端午,雲貞著喜春錦繡摘了些箬葉,分批用清水浸泡,打算明日親手包些粽子,後日送到各夫人房中去。

今年是她嫁過來第一年,著實要用點心,而且她也技癢。

喜春掰著手指數:“每位爺有四個粽子,我們這裏一共有一、二、三……好像多了四個。”

雲貞笑道:“你漏算二房了。”

喜春:“還要送給他們啊?”

雲貞:“是啊。”

親戚就是這般,大房二房分家之前,表面關系融融,哪有一下就徹底斷了聯系。

姜香玉可以不和她們往來,她作為弟媳,禮數還是要盡到的,而送粽子,對她來說,不過是順手的事,卻能讓陸崇好做些。

她現下對這些世故,心裏明鏡似的。

喜春嘀咕:“能下瀉藥嗎?”

雲貞好笑:“你啊。”

...

第二日,雲貞、喜春、錦繡、錦屏和柳葉,五個女子圍坐一圈,一邊包粽子,一邊說著話。

陸崇跨進靜遠堂時,先聽到笑聲,再嗅到粽葉飄香。

緊接著,他的眼眸裏,倒映出不遠處,坐在女子堆中的雲貞。

怕頭發掉到粽子裏,她頭上系著青色布巾,遮住發髻,卻更顯芙蓉面嬌媚,雙眼靈動,笑意盈盈。

她倏而擡眼,見著他,唇畔牽起的弧度,比空氣中蜜糖滋味還要甜。

陸崇腳步微微一頓。

這要是叫星天和雨山瞧見,大抵要扶扶下巴,從前,靜遠堂絕沒有這種動靜。

見陸崇進門,喜春和錦繡幾人站起身。

行過禮,錦繡突的開口:“七爺,我們在包粽子,七爺要不要猜猜,夫人包的是哪些?”

錦繡是鬥膽提議的,新婚該是蜜裏調油,不過,她和錦屏總覺得夫人和七爺,好像還差點火候。

需要點更契合的事。

於是,說完,她給陸崇使了個眼色。

她們包的粽子,放在身後的竹編扁簸箕裏,分成五堆,每堆八個,仔細一看,只有細微不同。

雲貞斜乜錦繡一眼,她心裏沒底,陸崇哪會知道,哪些是她包的。

而這樣的猜測,對他而言,有什麽意思,她還沒開口,就看陸崇走過來,當真端詳起哪五堆粽子。

他真的要猜。

雲貞的心提到嗓子眼,她在心裏組織話頭,等等陸崇猜錯了,她要怎麽說,才能讓場面沒那麽難看。

不過小片刻,陸崇指著其中一堆粽子:“這個。”

錦繡拍手,喜春高興地說:“沒錯了,這是夫人包的!”

雲貞突的松口氣。

她抿著嘴唇,輕輕一笑。

喜春又問:“七爺是怎麽猜對的呢?”

雲貞這口氣松早了。

錦繡幾人也是一梗,錦繡不清楚,自己遞的眼色,七爺有沒有看到,但不管如何,總不能讓七爺說是她給的提醒吧!

卻聽陸崇說:“夫人綁結,喜歡用雙套結。”

雲貞一楞。

錦繡拿起雲貞包的粽子,對比了一下,果真只有雲貞包的粽子,是雙套結。

而此時,陸崇又問雲貞:“弄好了麽,到飯點了。”

雲貞說:“好了。”

她在一旁的銅盆洗過手,叮囑喜春和錦繡,把粽子煮一煮,明日就再按照餡料,送去各夫人那。

最後,她提著裙子,走到陸崇身邊,陸崇等她朝前走出一步,才邁開腳步。

雲貞側首,問了陸崇什麽。

得了回應,她忽的眨眨眼,似有些難為情,挪開視線。

錦繡遠遠望著他們離去,長出一口氣,對錦屏說:“姐姐,是咱們想錯了,我還以為,七爺對夫人太過客氣。”

錦屏回:“是啊。”

若只有客氣,怎麽會留意到這麽細的事。

喜春抱起簸箕,嘀咕:“怕什麽,七爺要是不喜歡夫人,我把這些粽子都吃了。”

她說話直接,幾人有些害臊,推搡著:“噓,別那麽大聲!”

...

雲貞跟在陸崇身邊,她比錦繡喜春她們還好奇,陸崇為何知道她喜歡打雙套結,便問:“大人怎麽知道我……”

陸崇垂眼,緩聲道:“你給母親做的裏衣,就是打雙套結。”

她眨眨眼,“哦”了聲,又說:“大人觀察細微。”

陸崇:“因為我在等香囊。”

雲貞:“……”

她目光游移一瞬,嘀咕:“在做了。”

陸崇和她到屋子裏的洗漱架,他擰了個布巾,遞給她,方說:“不急。”

雲貞耳尖一紅,不知道為什麽,陸崇說“不急”,卻更讓她感覺到,他一直在等那個香囊。

已經等急了。

其實不是她犯懶,是她之前做了個香囊,覺得不好看,又做了一個,這才好多日都沒能給陸崇。

她還以為他忘了呢。

雲貞閉著眼睛,巾帕蓋在臉上,雙手壓著,似乎在逃避什麽。

陸崇已擦好臉,把白色巾帕掛在架子上,他又問:“明日端午,要出去看龍舟麽?”

雲貞耳朵突的一動,她立刻拉下巾帕,露出紅撲撲一張小臉,眼睛也潤潤的,重重點頭:“嗯!”

陸崇彎起唇角。

外頭天光未暗,落日透過窗格子,灑在他身上,細膩的浮塵游走在光中,描摹他俊美側顏,柔和他身上緋紅官袍的威勢,與一身清冷矜貴。

沒有哪一刻,雲貞清楚地意識到,這個男人,不是吏部侍郎,不是侯府七爺,只是她,雲貞的丈夫。

她低垂雙眸,臉頰不由又有點熱。

心中也有什麽破土而出。

當晚,雲貞有些睡不著。

她很期待端午,自從十一歲後,她從沒有在端午節出去玩。

這種少見的熱鬧日子裏,江樂縣會有人販子出沒,馮氏怕她被擄走,她也很懂事,許多年都在屋裏,聽外頭的熱鬧。

來到京城更不用說,她能不參加陸瑩那些聚會,就不參加。

如今,陸崇竟說和她出去,叫她如何不歡喜?

一個大早,陸崇剛起身,她也趕緊起來。

喜春和錦繡,給她梳了個垂雲髻,壓一朵絹花,斜插兩支荷花紋玉簪,上著葡萄紫對襟,下身一條青色碧羅裙,身形款款,陸崇一身玄色描蓮花纏枝紋直裰,頭戴青玉冠,他們一同去與侯夫人請安。

男俊女美,侯夫人看得非常舒心,還幻想了下兩人將來孩子的樣貌。

她揮揮手:“去吧,玩得高興點,府裏沒別的需要操心的。”

雲貞和陸崇應:“是。”

上了大街,他們先是坐在馬車裏,到了賽龍舟的京畿河畔,才舍下馬車。

雲貞還不習慣大喇喇站在白日裏,不戴帷帽,她腳步有點遲緩。

陸崇側過身,隔著袖子,握了下她的手。

剎那,雲貞看著周圍護衛,與身邊的男子,不安定逐漸沈沒。

今日這賽龍舟,據說幾位王爺,也各建隊伍,欲爭頭籌,所以河岸邊格外熱鬧,人人都巴不得親眼見王爺之姿。

星天在河上的酒樓,留了個廂房,這裏相較下面清靜得多,不需和旁人一起擠,視野又是絕佳,光有錢還不能預定。

小二上茶,雲貞喝了兩口,品出這是上好的湖州祁紅,滋味香醇,回味無窮。

他們剛坐下沒多久,那邊,龍舟就預熱,準備開始。

雲貞一喜,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她正瞧哪一些隊伍是幾個王爺的,陸崇遙遙一指:“前四支。”

雲貞問:“大人覺得,哪支會贏呢?”

陸崇:“第二支。”

站在不遠處的蒲齊和星天,聽著陸崇回答,很是心驚膽跳,當今聖上已過不惑之年,膝下四位成年的皇子悉數封王,只尚未就番。

朝中尚未立太子。

幾個王爺都想拉攏陸崇,然而幾年了,陸崇卻從不親近哪個陣營。

雲貞不知道,自己問了一個敏感的話題,蓋是陸崇如往常般回她,然而即使是侯爺侯夫人來問,陸崇也不定會回答。

蒲齊和星天感嘆,這份如常,卻是獨獨一份。

而雲貞尚且不知,她朝底下看,小聲:“好多人啊。”

江樂縣就沒這麽多人,她也算開了眼界。

不多時,鼓聲響,龍舟賽開始,河上龍舟爭相前進,壯漢們呼和聲,民眾叫好聲,水花破開之聲,沸反盈天。

雲貞瞧著瞧著,除四位王爺外,其餘八支隊伍,都不太敢出力,淪為陪襯,這倒沒什麽懸念。

她專註盯著為首四艘龍舟。

龍舟到河岸另一端,壯漢們轉身換姿勢,舵手敲鼓,這次回到初始點,就是終點。

他們劃船歸來,第二趟比之第一趟要更加賣力,底下的喝聲更重,雲貞在酒樓上,都隱隱感覺震耳欲聾。

她隨陸崇押第二支隊伍,捏住窗沿,屏住呼吸,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

陸崇望著河面,氣定神閑。

不多時,在一片熱鬧聲中,第二支隊伍率先抵達終點。

雲貞一喜:“贏了!”

下一瞬,第二支隊伍那舵手神情分外激動,他吼了一聲,雙手撕開自己上衣,露出壯實的銅色肌肉。

圍觀的男人大聲呼叫,婦人們則又羞又好笑。

雲貞呆滯住,連挪開視線都忘了,她從沒見過男子的身體,何況是隆起的肌肉,簡直獵奇又可怕。

須臾,一只手從斜旁擋在雲貞面前。

她回過神,俏臉浮上紅雲。

見她不再盯著當眾撕衣的壯漢,陸崇才收回手。

雲貞雙手攪在一起,她也惱自己怎麽沒立刻回避,外頭的喧嘩不斷,她卻聽自己呼吸淺淺。

她小聲說:“我知道,這於禮不合。”

陸崇默默呷了口茶,輕放下茶盞,指尖點點桌面,目中靜寂如往常,卻只盯著她,道:“與禮無關,與我有關。”

作者有話說:

蒲齊和星天震驚臉:七爺這喝的是茶嗎,怎麽這麽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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