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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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卻人間無數。◎

雲貞聲音輕了幾分:“七爺。”

陸崇頷首。

他什麽也沒說, 提著燈籠,走到她身邊, 站定後, 又十分自然地朝前走出一步。

雲貞不由隨著他的步伐,走了出去。

兩盞燈籠的光澤,朦朦朧朧,兩人的影子, 隨著兩處方向延伸, 步伐交錯間, 她的影子, 偶爾與他的重疊。

槐樹巷子裏, 卻也沒那麽暗。

雲貞一步步的,從漆黑之中, 走入她熟悉的巷子,左右人家, 傳出細碎的說話聲, 亦或孩子哭鬧, 亦或男人吆喝。

這不是阿鼻地獄, 是人間,腳踏實地的人間。

前方, 是回家的路,頭上是一角新月,左邊,則是男人高挺的身量,沈穩的呼吸。

走到自家宅子, 雲貞停下腳步。

陸崇不知道這是她的家, 還往前走, 她下意識朝前一步,喚了聲:“七爺,我到了。”

他突的轉過身。

剎那,兩人咫尺距離,燈籠碰撞到一處,燈光晃晃悠悠,有如混亂了的呼吸。

雲貞忙後退,想將自己的燈籠拿回來,一扯,沒動,才發現,她燈籠垂掛的絲絳,纏繞在陸崇的燈籠上。

她低著頭,手指有些笨拙,去解那燈籠。

怎麽也解不開。

下一瞬,鎏金的柄,遞到自己面前。

陸崇拿著燈柄的尾部,將自己的燈籠,遞給她。

她這盞燈,是方才在路邊買的花燈,蓮花形狀,花型是紙糊的,很是廉價。

陸崇的燈籠,卻是八角寶塔模樣,紅木架子,黑漆鎏金,燈籠紙薄如翼,光澤明亮,華貴端莊。

雲貞楞了好一下,才接過那鎏金手柄。

有點沈。

如此,自己便不用執拗於解開纏繞的絲絳。

只是,不甚明亮的夜,讓陸崇就這般走回去?

雲貞抿抿唇,突的問:“七爺,要看霏霏嗎?”

自然,問出口時,她就後悔了,只恨自己腦子不清醒,為什麽要說這種話。

她等著陸崇拒絕。

卻聽男人聲音低醇,道:“好。”

雲貞:“……”

她推門,邁進門檻的時,都有點想就這麽暈過去。

她心裏對自己道,只是把霏霏抱出來,給他瞧瞧,霏霏到底是他送來自己這的,偶有記掛,也無妨。

屋內光亮更甚。

少女推門時,門縫裏的光,傾瀉而出,如一道線,勾勒出她半邊的面頰。

她驀地回眸瞧陸崇。

今日早上,柳府宴請,她一身珊瑚色半袖對襟,一條碧色繡花鳥杭綢裙,她儀態輕窈,腰肢細細,倚門而望,粉面桃腮,翦瞳更是欲語還休。

陸崇目光微動,道:“怎麽了?”

雲貞想了想,還是把手中兩盞燈,遞給陸崇,道:“外頭暗,七爺拿著。”

待陸崇接過燈柄,雲貞便一溜煙躲進屋裏。

她手背貼著自己臉頰,先把藥給喜春,叮囑怎麽熬煮,喜春聽得點頭又點頭,忽的說:“姑娘,你臉頰粉的,真好看。”

雲貞險些咬到舌頭,斜她一眼,這呆娃娃。

她去見馮氏。

馮氏在屋裏躺著休息,見雲貞回來,道:“沒事了,我灌了三杯水,好多了。”

雲貞說:“藥還是要吃的,暑熱不可忽視。”

馮氏點點頭,笑了:“你也快些休息。”

雲貞咬唇,目光躲閃,道:“七爺,在外頭等著。”

馮氏一楞,隨即想明白,也是,衙門這麽快放她出來,定是動用關系,而她們有的關系,只有承平侯府。

她說:“貞娘,若是去年此時,我定會攔你。但如今,你長大了,也懂了許多道理,有了自己決斷。”

“一切端看你自己。”

走出馮氏房中,雲貞步伐遲緩。

倏而,白色的貓兒迎她而來,它蹭著她的裙角,貓拳在花鳥圖案上團了兩下。

雲貞蹲下.身,抱起霏霏。

她摸了會兒霏霏,胸口深深起伏,不多時,她走到門口,推門而出。

陸崇還在門口。

他長身玉立,手裏拿著兩盞燈,糾纏在一起的絲絳,已被他解開。

雲貞站在門口,呼吸變得又輕又緩,似乎怕一個不慎,會洩露了什麽。

她小聲問:“七爺,要抱霏霏嗎?”

陸崇手上提著兩盞燈,他道:“不必,你抱著就好,”停了停,說,“霏霏被你養得很好。”

白貓身體趴在雲貞肩頭,扭過臉,偷偷瞅陸崇。

雲貞有些疑惑,問:“為何不叫它‘一杯’了呢?”

陸崇:“許是已確定,‘能飲一杯無’之人。”

雲貞訝然,微微張開嘴,瞧著他,又趕緊閉上嘴巴,朱唇輕輕一抿。

乍然間,“咻”的一聲,陸崇與雲貞一齊擡頭,遠處煙火漫天,一朵接一朵,姹紫嫣紅,流光溢彩,映襯進他們的瞳裏。

陸崇問:“此待如何?”

似乎是在問煙火。

雲貞的心,卻隨著黑夜裏閃爍的顏色,逐漸鼓噪。

她的聲音,幾不可聞:“勝卻人間無數。”

今日七夕,陸崇倏而輕輕一笑,道:“正是應景。”

他本就生得好,只是笑得少,顯得十分清冷,此時雙眸彎起,眼底煙火斑斕色彩,熠熠生輝,有若迢迢銀漢,幽遠深邃。

望著他,雲貞心跳漏了一拍。

走的時候,陸崇拿走了一盞燈。

是那盞蓮花燈。

而八角宮燈,留在雲貞手裏。

她將宮燈掛在窗臺處,擡手轉了轉,忽的發覺,宮燈上的金線,是鳳穿牡丹,大吉之寓。

她閉了閉眼,這一切,恍若還在夢中。

須臾,她只低聲說了句:“我竟真的應了。”

...

七月初十,大吉之日。

京中名聲最好的媒人,坐著轎子到槐樹巷子,前來提親。

為承平侯府行七的陸七爺。

這事,承平侯府上下也是知曉的。

星天雨山齊齊松口大氣。

侯夫人在房中轉兩圈,望著門外,把嬤嬤叫來:“咱還是去靈雲寺吧!”

大夫人秦淑慧知道後,險些摔了茶盞,呆滯許久,才問錦瑟:“這,貞娘要成我弟妹?”

得錦瑟應聲是,秦淑慧又說:“到底是什麽時候的事?七弟,嘖,七弟瞞得緊啊,我差點把她撮合給羅秀才!”

不說大夫人,就是姜香玉,聽聞之後,也倍感荒謬,雲貞這般身份,能進侯府做個妾,就差不多了,怎的還能當陸崇正妻,成為她弟妹?

陸瑩陸蓓的驚異,自不用說。

陸曄借口要在東山書院讀書,不回侯府。

卻說陸旭,在翰林院跟著編修撰文,他面色從容,寫壞了三張紙。

吏部衙署。

陸崇翻閱文書,重整手下人手,昨日,事關五城兵馬司的奏折批覆了。

巡城禦史、東城兵馬司副指揮等人,全數革職,指揮是掛名郡王,本無實權,卻還能收受賄賂,當真目無王法。

聖人震怒,收回郡王之虛職,命郡王閉門思過,朝中無人敢為郡王說話。

陸崇按按眉眼。

他看向桌案一旁,放著一個蓮花燈,燭火已滅,燈盞依然簇新漂亮。

當晚,陸崇與陸旭在宮裏,下值的路上,碰上了。

陸旭神色莫辨:“大人。”

陸崇頷首,步伐如常,從陸旭身邊越過去。

陸旭死死攥著手。

另一邊,周潛還沒回廣寧。

好不容易北上一回,按理都得住個把月,只不過遇上侯府分家,周潛不好叨擾,六月末就想走了。

姜老夫人舍不得外孫,留了他,他這才待到現在。

眼下,他後悔了。

悔自己當初不夠強硬,松手叫雲貞離去,又悔自己不早點走,不聽到這消息尚好,如今心中失了平衡,加之夏日炎炎,做什麽都煩躁。

誠然,周潛知曉自己比不上陸崇,但還是會暗暗嘀咕。

他七舅舅最不懂風花雪月,只怕雲貞入了這後宅,天天對著一張冰臉,有什麽意思。

不如隨他去廣寧。

周潛思來想去,也要讓別人也一同煩躁,於是,他想告訴陸旭一個秘密。

但他不這個時候說。

周潛打聽清楚七舅舅的婚期,陸崇娶妻,到時候,大抵是他堂兄定南侯之子北上,以示重視,他是沒什麽機會北上。

於是,他寫了封信,遞給驛站,只強調,陸崇婚期後第二日,再送去侯府。

屆時,生米煮成熟飯,陸旭只怕比他更慪氣。

周潛心中舒服了些,袖手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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