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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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住著青面獠牙的鬼。◎

雲貞很擔心霏霏。

初春的夜, 還這般冷,她看了一圈, 都沒有貓兒的影子, 不由打開門,心想或許小貓兒沒能跳上墻,被關在門外。

可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陸崇。

月色清透, 他鼻梁與眼睫, 在臉上落下暈影, 揉開了他眉宇的冷冽, 將向來冷峻不可侵襲的人, 一下從天上拉到人間。

雲貞驀地倒抽一口冷氣:“七爺。”

一杯“喵”了聲,竄進水天閣。

想來這段時日, 貓大人在這兒過得相當滋潤。

陸崇輕呵一口氣,在他唇畔凝成白霧, 他看向她身後, 垂著眼睛, 道:“我是來找貓的。”

雲貞忽的雙眼圓睜。

好半晌, 她面色微紅,聲音磕絆:“霏、原來它是七爺的貓……”

這麽一想也是, 許久之前,她給陸崇作畫時,不是曾在他身上看過貓毛?

可是她忘了這回事呀!

她竟將陸崇的貓拘在水天閣裏,還讓陸崇找上門來,有一剎那, 雲貞真想鉆進地洞裏, 再不要出來了。

她咬咬唇, 睫毛如蝶翼般,輕輕顫抖,小心地看著陸崇:“我把它抱出來?”

陸崇:“……”

不難想象,若他現在要走貓,她約摸會躲在角落偷偷抹淚。

他道:“不必了,知道它還在就好。”

果然,雲貞松了口氣。

少女還不能很好地掩藏情緒。

陸崇揚起眉頭,又說:“身子好些了?”

她還以為他該走了,卻聽他突然這麽問,就像被問及功課一般,又趕緊回答:“好很多了,謝謝七爺和蔻姐姐……”

她不敢深想,陸崇為何將她抱到乘月閣,明明,星天就在旁邊呀。

或許在他看來,自己與那些四五歲大的小孩,沒有區別。

說著說著,她聲音漸漸低下去,因著陸崇似乎皺了皺眉。

她輕聲:“七爺?”

卻見他閉了閉眼,說:“侯府是有什麽,讓你感到不安?”

雲貞吃驚地看著他,下意識說:“沒、沒有,侯府很好……”

陸崇:“小翠說,你從蘭馨堂掉進寧光湖,如果只是失足,上岸就行了,”停了停,“但你泅了一路。”

在這麽冷的水中堅持這般久,她不生病才是奇怪,而她非要這麽做的緣由,陸崇想不出第二個。

那就是蘭馨堂那邊的岸上,有她害怕的東西,甚至,她極有可能就是被人推下去的。

他不常在後宅,但人心是一致的,官場如此,後宅也如此。

聽完陸崇的話,雲貞轉驚為嚇,她立刻低頭,手指擰緊外衣衣角,她有一種將自己裹得密實的沖動。

不必受冷風,不必聽誑語。

她不聰明,每次遇到危險,受到傷害,只想躲起來,連報覆的心都不敢有。

這樣的她,哪裏敢說出二房的事?何況比起夢裏,她現在的日子,是越來越好的,她知足的。

可是,為什麽眼前還是發酸。

雲貞側著臉,避開陸崇的視線,嘴唇翕動:“我以後,真的會小心的。”

空氣中,沈默了一會兒,她聽得陸崇聲音微啞:“你不可能防一輩子。”

雲貞驀地一楞。

是啊,可她連是誰推她的,她也不知道,之前五郎的事,他要是出面,還是尋常,如今又是什麽意思?

她感覺或許是生病,自己腦子不太夠用,聲音顫顫:“我,我……”

她想叫他,不要再管她了。

他是侯府最清冷矜貴的人,拿自己這點小事招他,本就不適,他案上放的,應該是朝廷大事。

可是這話說出來,未免自作多情,她還沒那麽厚的臉皮,認定陸崇就是為了她。

還沒等雲貞決定說什麽,馮氏的聲音傳來:“貞娘,貞娘?”

熱水燒好了,雲貞晚上吃不下東西,馮氏知曉她餓了,還給她下了一把子面,這才耽擱了時間。

見著陸崇在,馮氏神色如常,只招呼道:“七爺,是還有事麽?”

陸崇:“沒事。”

他看著雲貞,說:“好好歇息。”

說完,男人轉過身,踏著月色離去。

雲貞扶著門框,看了兩眼,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又死死抿著嘴唇。

他問自己,侯府有什麽讓自己感到不安。

可是,他不知道,他也是這不安的一部分。

她怕他靠近,也怕他遠離,但註定得不到的東西,她本就不該肖想。

雲貞擡頭看了下月,只覺眼眶微微刺痛。

這樣的夜,一個就夠了。

...

隔日需上朝。

早晨天色昏黑,陸幽打著呵欠,一臉困倦,卻見陸崇披著一件銀灰色鑲狐毛氅衣,他站在馬車邊外,長身玉立,在叮囑星天什麽。

陸幽道:“七弟,這麽冷的天,你站在外頭幹什麽?”

陸崇回頭:“三哥,我正等你。”

陸幽奇怪:“什麽事?”

陸崇開門見山,道:“二房的事,本不該由我說,卻該瞧瞧,二房是不是有些奴仆不夠忠心,蓄意戕害主子。”

饒是陸幽臉皮子再厚,聽陸崇這麽說,臉也直燒:“這、這……咱府內不會出這種事的吧?”

陸崇言盡於此,說了別的:“我今日騎馬,先去宮裏了。”

陸幽:“哦,好。”

他抓耳撓腮,也不知道二房出了什麽事,叫陸崇這麽告知自己。

旁的不提,七弟一嚴肅起來,他自己也怕,好似祖父當年的威嚴,一下又壓到他頭上。

何況他都說得這麽明白了,他二房再不查,是要在大房那邊鬧笑話的!

一整個早上,陸幽心不在焉。

等晚上從衙署回來,他立刻鉆進蘭馨堂,找姜香玉說這事,姜香玉反駁:“你可真是好笑,七弟一句話,就值當咱們大動幹戈?”

陸幽難得對她冷臉:“夠了,七弟都說到這份上了,咱們還不查,等著蠹蟲蛀壞咱們侯府嗎!”

姜香玉和他吵了架,又巴巴地去找姜老夫人。

老夫人聽說是陸崇叮嚀的,說:“崇哥兒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若果府中真有奴仆坑害主子,決計是不能的。”

“便是有,也只能是大房那邊,不能與我們二房有關,香玉,這事你得肅查!”

姜香玉大腦冷靜下來,也發覺是有道理。

總歸如果是大房的問題,那他們才不用管,可二房跟大房持立這麽多年,不可被抓著把柄。

於是這幾日,姜香玉逮著丫鬟們開始查。

而雲貞這一病,又是閉門不出,等四五日後,好了個大概,也還不願意出門。

她是怕了那雙手,若自己一個不慎,又被推到湖裏,又是遭罪。

所幸陸蔻送了不少書來,還有靜遠堂。

雲貞捧著靜遠堂送的書,神色怔楞,過了會兒,她放下那些書,咬著筆頭寫字,眼睛卻往那書上瞟。

忽的,外頭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小翠的聲比她的人兒還要先到:“姑娘姑娘,出事了!”

雲貞一詫,站起身:“什麽事?”

小翠這才推門,臉上卻帶著興奮:“姑娘,蘭馨堂抓到一個小丫鬟叫晚香,問出了話,原來姑娘那日落水,是她推的!她可真壞!三夫人現在叫姑娘過去呢!”

雲貞呆了呆:“晚香?”

她都不認識這個丫鬟。

不對,如今是不認識,但夢裏幾年後,陸蓓身邊本只有一個蓮心,添了個晚香,陪陸蓓出嫁了。

小翠說:“是哩,那丫鬟招了,說那天路過蘭馨堂,見姑娘落單,就心生憤恨,故意把姑娘引到假山處,趁姑娘不註意,把姑娘推到寧光湖。”

那日的細節,雲貞一個人都沒說,但小翠這一囫圇覆述,基本都對上了。

她本是懷疑過陸旭,但陸旭確實不在,再者,那次太過巧合,陸旭也沒能預測自己會從那條路過。

真的是一個叫晚香的丫鬟推的。

小翠又說:“她說自己是紅豆好姐妹,紅豆都是姑娘害的,才被趕出侯府。”

雲貞:“竟是如此?”

她夢裏都不知道,晚香和紅豆相識,並且情誼如此深,能為了被趕出侯府的紅豆,把她推到寧光湖裏。

她抻平衣裳:“咱們這就去蘭馨堂。”

小翠:“欸!”

雲貞步伐小但快,臨近蘭馨堂才換了氣,讓自己神色尋常些。

掀開毛氈簾,屋裏透出一股梨花香,姜香玉坐在上首,陸瑩和陸蓓都在,地上跪著一個丫鬟,想來就是晚香。

雲貞垂眼給姜香玉請安:“三夫人。”

姜香玉:“雲貞,這丫鬟,就是推你下水那個,我們問得差不多了,端看你怎麽想。”

看著晚香,雲貞卻不知道該怎麽回,反正她如何想,對姜香玉而言,並不重要。

晚香哭著求饒。

陸瑩說:“娘,晚香都招了,貞妹妹住在咱們這兒,就是信咱們的,卻險些叫她出事,要麽把晚香押送官府,要麽直接趕出去?”

晚香回頭看了眼雲貞,又求姜香玉:“三夫人,是我一時糊塗,三夫人饒命……”

見姜香玉不為所動,晚香又看向陸瑩和陸蓓,道:“二姑娘,四姑娘,我是昏了頭,可紅豆做的事,我都告訴你們了……”

雲貞倏地盯著她。

陸瑩臉色一變:“來人快堵了她的嘴!”

陸蓓卻覺陸瑩反應太大,她還是那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只說:“晚香,你在說什麽?我們知道紅豆做什麽事?”

姜香玉也直起身子:“什麽事?”

晚香知曉自己沒有半分機會,失了掙紮的力氣,看向雲貞,她突然咒道:“你個賤人,你不得好死!”

一旁嬤嬤用破布塞進她嘴裏,就這樣拖下去。

雲貞手貼著心口,她的心,跳得極快。

姜香玉說:“她且要咒你,不必留著,就這樣打發出去,你覺得如何?”

雲貞嘴唇嚅嚅:“是。”

她越驚惶,大腦越發清明。

二房和大房向來不對付,雖不禍及小輩,但陸瑩心裏一直跟陸蔻暗暗較勁。

晚香與紅豆關系好,如果按晚香剛剛透露的,紅豆把自己原打算害南枝的計劃,告知晚香,晚香又告訴陸瑩和陸蓓……

可她們不曾提醒過陸蔻,一次也沒有。

她們是在坐等陸蔻出醜!

事實是,夢裏的陸蔻因此死了,陸瑩和陸蓓竟也是幫兇!

她望著滿堂活生生的人,只覺她們身子裏,似住著青面獠牙的鬼。

她的心,驟然跌落谷底。

姜香玉又與她寒暄幾句,雲貞便說身體不適,要回水天閣。

她一張俏臉蒼白,瞧著確實還在病中,姜香玉打發她先走。

雲貞心裏想著事,步伐虛浮,忽而見到前面的陸旭時,卻來不及避開了。

只看陸旭穿著一身月白色雲紋杭綢直裰,就站在水天閣外,臨近會試,他本該在東山書院的。

她忙低頭,抿著唇:“大公子。”

陸旭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片刻後,他忽的一笑:“那人參,你賣了多少銀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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