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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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後,梁仲瑄並未回宮,而是去了曾經的王府,未入東宮前,梁仲瑄便住在這裏,如今已無人居住,但每日都有人打掃,府門前仍舊是一塵不染的氣派王府。因為元景這件事情,梁仲瑄最近常回想起曾經的事,包括他還是親王時的過往。

他生母魏氏身份地位低微,生子仍未被冊封,梁仲瑄在眾人眼中不過是個沒有未來的皇子,唯獨梁淮器重於他,所以即便他心裏不願意,也不得不聽從梁淮的旨意,迎娶沈氏為正妃,他知道梁淮是為他好,南陽沈氏書香門第,鐘鼎之家,在文人墨客中享負盛名,娶沈氏於他百裏無一害。

起初沈氏入府,倒也沒什麽特別,鐘鼎世家,高門貴女,是個知書達理的女子。可那時候的梁仲瑄心有滄海,與男女□□並不上心,所以兩人感情並不算親厚,而且沈氏身體不好,常年湯藥不斷,兩人也不怎麽同房,所以感情一直不算親厚。

喬氏欺負沈氏,梁仲瑄其實是很後面才知道的,他警告過喬氏收斂,可終究是心裏沒有沈氏,所以警告過便沒有再放在心上,況且自幼在嘲諷之中長大,總覺得一個人不會因為幾句揶揄就危及生死,在他眼中認為了心中所想,必然不會那麽脆弱。

可還是小看了人的心胸,高門貴女,書香門第的沈氏,自小只學習了詩書禮儀,從未學習過該如何處理正妻和妾室的關系,整日以淚洗面,讓原本就不大康健的身子骨越來越差,再後來沈氏產子,女子產子九死一生,更何況是她,最終還是沒挺過來,臨終前沈氏拉著梁仲瑄的手,說,

“是奴家不夠好嗎?為何殿下從未真心待我?”

其實梁仲瑄那時不太懂,他並未覺得自己對沈氏不好,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不正是夫妻的相處之道嗎?沈氏看到梁仲瑄淡漠的神情,眼神中滿是絕望,她推開梁仲瑄,極其冷漠的說道,

“殿下,我這一生被困在這王府裏,並不快樂,死後就別再拿虛名困住我,如果有來世,我再不想再為女子,也不想再遇到你……”

梁仲瑄那時候甚至覺得這女子有些矯情,大概是詩書讀得太多,被歌頌情愛的詩歌欺騙了,居然相信什麽死能同穴的傳說,直到後來梁仲瑄遇到英歌,他才明白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是多大的諷刺,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才知道自己虧欠了沈氏,也明白沈氏埋怨他到不願意與他同陵而眠的決絕。

梁仲瑄不是個無情的人,他又怎會吝嗇於死後的一份哀榮,可每每想要追封沈氏的時候,他總會想起沈氏死前看她的眼神,所以思索再三便耽誤了,時間久了就漸漸忘記了,後來英歌為後被詬病無所出,梁仲瑄便將元景記給英歌名下撫養,便再無人提起追封沈氏一事。

現在回想起來,這件事居然給元景造成了這麽大的傷懷,屬實是他這個父親做的不好,在府邸的那些年,他有太多事情要想,真的餘不出力氣去關心那幾個孩子,直到元吉出生,他坐穩龍椅,天下太平,這才多了時間和孩子相處,要說到底是因為英歌、還是時機,他自己也拿不準。

“陛下!”

梁仲瑄沈浸在回憶中,在院中坐下,聽到有人喚自己,回頭去看,顧南天已過了長廊轉角,梁仲瑄站起身,才發覺漫天的雪花飄然而至,而他做得久了,腳都凍的有些麻木了,他跺了跺腳,想要緊緊披風,才發現自己今日穿著盔甲,難怪會這麽冷。

“天氣冷了,陛下這般坐著,恐怕要著涼。”

顧南天將自己的披風披在梁仲瑄身上,可盔甲厚重,披風根本不保暖,所以兩人並未停留直接出了王府,今日送軍出征,梁仲瑄是騎馬而來,好在顧南天思略周全,準備了帶著火爐的馬車來。

原本顧南天不敢和天子同乘,可拗不過梁仲瑄的旨意,只得上了馬車,在馬車上梁仲瑄脫下了盔甲,多年未穿盔甲,不免覺得有些腰酸背痛。

“當年我們約定一同上戰場殺敵,沒想到最後都沒有這樣的機會。”

梁仲瑄說完嘆了一口氣,語氣帶著深深的疲倦,

“這未嘗不是好事。”

顧南天的意思是兩人沒有上戰場,是因為這些年沒有戰亂,這自然是好事,可別人要是聽了恐怕覺得他失儀,可梁仲瑄卻笑了,瞬間理解了梁仲瑄的意思,所以也讚同的點點頭。這兩人雖然現在君臣有別,可當年梁仲瑄還是皇子,顧南天還是被壓扣在京的質子時,便是知己好友,雖然梁仲瑄登基後,身份讓兩人的距離漸行漸遠,可內心裏的情誼卻從未變化。

“元景之事你可有周全之法?”

梁仲瑄突然問道,聽了這話,顧南天也有些無措,但他自幼長於軍中,從來都是覺得軍法大於天,如果沒有規法,如何定方圓?元景是謀逆之心,要他看是不能縱容不管,可看梁仲瑄這些日子的處事方式,顯然是沒打算治元景之罪,可堂堂皇子一生被囚禁在王府,也不是長久之策,所以一時間顧南天也是沒有辦法。

看顧南天兩根眉毛都擰在一起了,他也是無奈的笑了笑,這麽多天,只要一靜下來就在想該怎麽處置元景,可真是沒有辦法,所以一拖再拖。

“終究是我愧對元景,愧對沈氏,我不忍殺他,況且此事一出,牽扯的人恐怕不比當年威北王之亂少,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事,有那一次就夠了。”

梁仲瑄淡淡的說,顧南天微微擡眼看了一眼梁仲瑄的表情,心裏想著皇後娘娘,如果元景謀逆,作為嫡母的英歌恐怕也要落個失責之罪,梁仲瑄忍下不發,不知道有沒有這個原因,但顧南天並沒有問,而是說讓他去勸勸元景。

顧南天到禮王府時,元景並沒有頹廢不堪,也沒有寧酊大醉,除了人消瘦了不少外,並看不出太大變化,看到顧南天來,他微微蹙眉,仍舊坐在朗庭下看書,雖然冬季也接近尾聲,但天還是冷,元景衣著淡薄的坐在那裏,倒是讓人看著心酸。

如今元景府中全部都是高遠親換的宮人,裏裏外外的人大多都是監視,不會有人對他多說一句話,更不會有人關心他是否著涼,自然也不會有人給他拿件披風,思及此處顧南天淡淡的嘆了一口氣,倒也沒有矯情的給他披上自己的外袍,而是在他不遠處出坐下。

“隴西那邊傳來捷報,首戰告捷。”

顧南天突然說這個,倒是讓元景有些意外,在這王府裏困著,他都有些忘記時間了,要不是年節那天看到煙火,他恐怕都不知道已經過年了。

“原本打算晚些開戰的,可隴西今年暖的特別早,倒是讓戰爭提前了。”

“戰……站爭開始,恐怕捷報就不會斷了。”

元景太久沒有開過口,一開口聲音沙啞的厲害,讓顧南天的忍不住擡頭看了看他,

“戚善之這次也去了前線,恐怕這次回來,就要和子依完婚了吧?”

經此一番,沒想到元景心裏居然還想著子依,不禁皺眉道,

“完婚一事言之過早。”

“榮國公,如果我說我能娶子依,便不會再有後面的許多事情了,你信嗎?”

“信,即便東窗事發,我還是信殿下不是個殘忍之人。”

聽了這話,元景疑惑的擡頭看了看顧南天,顧南天起身,顯然是不想再話家常,淡淡的說道,

“陛下不會殺殿下,徒門教勾結南鏡之事,到鴻曦這裏算是了結了,只要殿下痛改前非,日後便繼續做禮親王。”

“父皇不殺我?”

顧南天看了看元景,整理了一下披風,說道,

“陛下作為父親,自認為愧對了殿下,不忍讓殿下走上威北王的結局,作為國君,陛下也不想看到血流成河的景象,那些不知道殿下圖謀而依附殿下,支持殿下成為儲君的大臣恐怕也要遭受無妄之災……”

說到這裏,顧南天回頭看了看元景,他的臉色此刻有些慘白,大概這些日子只想著死,反正他也是生無可戀,大概沒有細想自己的死會牽扯多少人,所以顧南天這般說,倒是讓他想起這個事。

“殿下好好想想,如果真的鬧到那種程度,當今陛下也不一定會心慈手軟。”

顧南天的警告似乎起了作用,元景寫了陳情的奏章,願一世留在平京城,再不做他想,請梁仲瑄給他留一份體面,梁仲瑄也並未太糾結,讓高遠和十二所盯著他後,便開了元景的府邸,蘇晚晚在也被接回府中。

元景如舊的開始上朝,樣子清瘦的模樣,倒真像是大病了一場,而且這次大病後,似乎讓元景大徹大悟,開始在府中吃齋念佛,虔誠的讓人有些不敢相信,雖然轉變有些奇怪,可大家夥也實在沒有心思理會他,畢竟前方戰士捷報不斷,實在是鼓舞人心。

這場攻打南鏡的戰事,不出半年就讓南鏡可汗簽署了求和書,不但要開通商路,還要每年向大楚進宮良馬、牲畜,還迫使南鏡可汗將幼子送入大楚為質,正如當初他囑咐的,從南鏡那裏拿到的只許多不許少,隴西軍真可謂是不負眾望。

押解南鏡王子入京城的任務就交由顧子玨和戚善之來做,如今兩國剛剛交戰,大將軍李安獻還需要坐鎮涼州城,可梁仲瑄為此嘉獎隴西軍,賞賜幾乎不間斷的從京城送來,打了勝仗本就高興,加上梁仲瑄的毫無吝嗇的犒勞三軍,真是讓整個隴西軍都氣勢大盛。

雄赳赳氣昂昂的禁軍跟隨顧子玨和戚善之一同回京,出乎意料的還有一位喬恩澤,原本被送去西涼改品行的喬恩澤,居然在西涼有了成長,賞賜李安獻入京時,梁仲瑄曾詢問過喬恩澤的情況,本想是將找個機會把他弄回京城來,沒想到李安獻對這個喬恩澤很滿意,稱他這一年在軍中做雜役,學了本是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了。

沒想到李安獻回涼州後,告知他陛下恩準他回京之時,他毅然決然的拒絕,還懇請李安獻帶著他打仗,之前他頂看不上顧子玨,覺得他傲慢,可看到顧子玨上陣殺敵的架勢,是由衷的佩服他,如今待顧子玨簡直視為神祇,恨不得將他供起來,這倒是讓顧子玨哭笑不得,甚至有些後悔當初答應喬玉多多照拂喬恩澤。

起初聽聞兒子要去戰場,喬玉幾乎是涼透了心,再怎麽不待見這個兒子,他也不想兒子去送死,所以在顧子玨啟程前,丟掉臉面不要親自去榮國公府懇求顧子玨幫忙照拂兒子,他已半截入土,膝下就這麽一個兒子,他真的不希望百年後墳前清冷。看喬玉言辭懇切,顧子玨只得答應,這才有了喬恩澤這個跟屁蟲,自然是讓顧子玨無奈。

且不說喬恩澤這次去打仗有多大的貢獻,但已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難得讓梁仲瑄也覺得欣慰,詢問過喬玉,還特許喬恩澤入禁軍繼續從軍,之前喬玉一直責怪喬恩澤文不成武不就,沒想到涼州城走一遭,真是讓他給自己找了一條出路,真是喬家祖上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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