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1章

關燈
無憂宮。

木左逸帶著藥瓶子來找水暮顏,水暮顏正坐在庭院裏曬太陽,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以後才回了頭。當水暮顏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藥瓶子後,無奈的笑了笑。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水暮顏只覺得這溫暖久違了,之前一直忙著鬥氣,都沒有好好感受這份溫暖,現在時間不多了,才開始慢慢用心去感受。

木左逸坐下後開門見山地問道:“剩下的日子怎麽打算的?”

水暮顏搖搖頭笑了笑,眼裏沒有不甘,反倒是一種解脫。

木左逸沈默片刻,而後問道:“後不後悔?”

水暮顏咬著唇,笑了笑,深吸一口氣道:“我這後半生不都是在後悔嗎?“

木左逸臉上掛不住的無奈,水暮顏之所以出關並不是因為修成了魔道,相反的,她失敗了。身子一再垮下去,眼下已經窮途末路,可只有木左逸和白蘭知道。

木左逸看著眼前無悲無喜的人,從她那如死水一般的雙眸裏看不出任何活著的氣息,仿佛她已經是死人一個。凡塵該有的悲歡喜怒哀,她全無。

木左逸盯著水暮顏看了許久後說:“你還可以選擇,倘若這次你重新選擇,或許你還會有不一樣的人生。哪怕是凡人的數十載,你也會有新的人生。”

木左逸想讓她放棄這具殘敗的魔軀,徹底變成一個凡人,過幾十載的生活,還可以輪回,總好過魂飛魄散。

“新的人生?”水暮顏諷刺的笑了笑,猜想眼前的人是不是已經傻了,竟然說出這樣毫無意義的話。身為一個魔道中人,豈能為了活命而屈身降為凡人,過那種受束縛的生活。

水暮顏再也不想變成還在臨安時那種被人控制的生活,愚昧的凡人,庸俗的思想,還有貪欲,這些罪惡她都無法抵擋。大概這就是她寧可選擇魂飛魄散也不要做凡人的原因——倘若人生失控,活著還有意義?

可她忘了,自己的人生依舊在失控,只是,還沒有完全失控。

而後她反諷道:“重生不就是逃避自己不忠的事實?左逸,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人,而且重情重義,怎麽現在竟說出這樣的蠢話來?”

木左逸看著眼前執念成魔的水暮顏,心頭難過,悲憤,甚至有些無法忍受!為何水暮顏總是這樣偏執?不忠?她早就是不忠於君,不忠於情,不忠於義,不忠於心。

現在是怎樣?想要自欺欺人?木左逸堅決的認為,水暮顏就是自欺欺人!依舊活在舊夢裏,用那些背叛和遺憾來腐蝕自己的心靈!

可他不知道的是,水暮顏一直記得千霏的一句話,死何其容易,生卻那樣難,因為要做出無數的割舍,甚至經歷各種切膚剔骨之痛。所以她選擇讓自己活著,起碼,別那麽輕易放過自己。

木左逸重重嘆息,拂袖道:“你這已經過了度了!偏執!倘若千霏還在,她也不願意看到你這樣。”

水暮顏狠狠皺眉,不耐煩看他一眼,似乎還帶著嫌惡。她已然不能接受任何人反叛她的思想,詆毀她的執念,縱使她是錯的。

水暮顏冷漠的說道:“你不是千霏,你如何知道她會不樂意看我這樣?再說了,受苦的人是我,你幹著急做什麽?你要濟世救人,世間想解脫的人多了去了,你何必浪費時間在我身上?我現在就是廢人一個,再也幫不了白蘭什麽,我之所以還茍延殘喘,就是為了盡最後的努力,完成我的計劃。你勸我也是白勸。”

水暮顏見木左逸皺眉不語,一臉無奈的模樣,不免心中猜忌,木左逸是來當白蘭的說客?果然是大家都變了,唯有水暮顏依舊死守在原地,看著一點點從記憶中消失的那些人和事,她仿佛體會到了白子佳當年寧可作繭自縛,畫地為牢的心情。

是不是當徹底失去時,才發現自己是那樣無能為力,而後便只能禁錮自己。就像犯了錯的人,總想著懲罰自己,以此安慰那些被傷害的人。可水暮顏能安慰得到誰?千霏已經看不到了,這世間她最愧對之人已經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了,這才是水暮顏不肯放過自己,不肯放過兇手的原因。

水暮顏整理情緒後補充道:“都說人之將死,想法會不一樣。可我為什麽只覺得自己該更狠一點,更快一點?死不死對我來說沒差別。只是,我好不甘心,顧墨雲怎能逍遙自在活在神界,而我們這些人卻要卑微又受人鄙夷的活在魔界?此生就算沒機會殺了他,也應該讓他嘗一嘗我們的痛才是。”

水暮顏明明已經知道了顧墨雲就是兇手,可她就是想聽到顧墨雲親口承認,或者有人指證他。水暮顏想判顧墨雲死刑,卻終究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曾經奉若神明之人,怎麽下得去手?斬斷了顧墨雲和她之間的情分,便也是斬斷了水暮顏生命裏所有的信仰。

木左逸聽著她的話,心中明白了什麽,水暮顏之所以出關,大概就是為了找到顧墨雲殺死千霏的證據,然後將其制裁。

想到這裏木左逸禁不住問道:“如今你這心裏還有顧墨雲的位置嗎?”

水暮顏木然的看著木左逸,她沈寂了。水暮顏看向木左逸時眼中微微顫抖,可她自己都沒有發現。

她又想起那日在墨祭殿對桃枝雨說的那句話,興許,此生她會成為顧墨雲唯一的女人。

水暮顏忍不住諷刺一笑,當初她也對洛神帝下了這樣的決心,然後各種撩撥,就是為了得到洛神帝的真心。她選擇將自己的真心也陪葬,讓彼此成為唯一,而後玉石俱焚。

可水暮顏已經愛過一個人了,早就將洛神帝視為唯一,而今還有心去愛顧墨雲?

水暮顏又搖搖頭,她想起自己一次次躲避顧墨雲,還有自己從始至終對顧墨雲的好感都是來源於心疼和崇拜。大概,她對顧墨雲的愛無關風月。她承認自己愛顧墨雲,視若珍寶,可這份感情終究不是愛情。

一如她愛千霏,可她卻從未對千霏有過風月之情,也未曾想過要與她有那樣的情感。可她們之間終究是存了情愫,一種不知名的情愫。

水暮顏不由得想起亂世引對她說的一句話,水暮顏竟然對一個女人產生了生死相依的情愫,真是可惜。

可惜嗎?水暮顏又是搖頭。

木左逸見水暮顏不回話,又一個人在對面搖頭,傻笑,大概她是在回憶著什麽,也在質問自己的心。

木左逸打斷水暮顏的回憶,繼續問道:“你有沒有想過,你一直都在逃避的是你對顧墨雲的感情。不論你如何辯解,顧墨雲在你心中的地位依舊不可撼動。你必須承認你自大認識他起就深深的被他吸引,從前,現在,以後,顧墨雲本身的強大都是你佩服的五體投地的。他是否無情,他是怎樣的為人,他是不是十惡不赦,你內心早已有答案不是麽?即便你現在再也不會憐憫他的孤獨,可你對他的喜歡根本無法掩藏!”

猜對了又如何?水暮顏眼神輕蔑的看向木左逸那激動起來的神情,她都沒有激動,木左逸激動什麽?是不是因為顧墨雲和他是摯友,所以木左逸才敢這樣放肆的質她?

水暮顏越想越氣,一下子沒能抑制住情緒,開口的瞬間淚崩:“那又如何!我現在既沒有能力去殺他,也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是他殺了千霏!”

“可是他有重大嫌疑不是嗎!倘若他是幫兇,你會如何處置他?倘若他是主謀,你又如何處置他!”木左逸尖銳犀利的問責讓水暮顏為難,水暮顏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隨後他皺眉看著一時被質問得啞口無言的水暮顏,繼續說道:“千霏根本就沒有和你真正相處過,她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嗎?你又了解她多少?這麽多年你一直活在自己的臆想中。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你自己覺得公平而已。千霏從未要求你這樣做過,而你卻用你的執念,將每一個可能害千霏的人都拖下水。真是寧可錯殺三千絕不放過一個!”

水暮顏不知道該如何辯駁,或許,水暮顏自己也清楚這是不爭的事實。

木左逸將那瓶子推到水暮顏面前來,鄭重說道:“好好吃藥,活下去,即便最後你這副軀體撐不下去了也沒關系。魔帝從未說過讓你留下只是因為你的妖力,到如今,你也能體會到你和他之間早已不是單純的交易關系。別繼續傻下去了,放過別人也放過你自己。”

木左逸還是耐著性子勸她,他不想水暮顏死,這也是白蘭的意思。

水暮顏目光呆滯,心口浮上來一口怒氣,她想起了那些她殺死的人,是不是那些人沒有人為他們報仇,所以水暮顏才得以逍遙法外?就算是江湖規矩,可也該有仇家覆仇。如今千霏死了,水暮顏才真正體會到那種想要覆仇,將仇人扒皮抽筋的恨。

活下去?有這個必要?千霏的死早就不是單純的死了,這背後有一個問題,是不是人犯了錯在無法償還的時候就可以選擇忘記,這就是所謂的放下。不論是真情還是假意,水暮顏都不想自己成為這樣一個混蛋。換句話說,水暮顏背叛了自己的友情,她茍活了這麽久,絕不能再犯錯。

於是水暮顏果斷的將藥瓶子砸碎,趁著腦子還清醒,說道:“回去轉告白蘭,只當我早就死了吧。我時日無多,對他的恨早就放下了,我不會再為難他了。相識一場,還望他尊重我的選擇。”

“你……”木左逸一個頭兩個大,無奈的看著對面固執的人,勸不動水暮顏,只得作罷。

木左逸起身欲走,邁出兩步又回過頭來說道:“白蘭和顧墨雲,你必須要選擇一個,這是立場問題。”

水暮顏連忙轉過身去,用顫抖著身子背對他,不敢接話,直到他離去的腳步聲漸遠水暮顏才敢哭出了聲。倘若別無選擇,水暮顏還能有一條路可以走;可若選擇太多,水暮顏反而無所適從。

“顧墨雲……”水暮顏趴在石桌上哭得像個孩子。

穆九峰。

雨雪宮。

水暮顏坐在月光下,雙目無神,神情呆滯,宛若將死之人,她在靜靜等待姑蘇堙華的到來。

“阿顏。”一聲溫柔,水暮顏知道她來了。

姑蘇堙華坐在水暮顏對面,將一盞冰燈放在桌上,冰燈內微弱的火焰靜靜燃燒著,像是宣告著誰的死亡倒計時一般。

水暮顏愛憐的看著那冰燈,目光裏滿是絕望和無奈。

姑蘇堙華看著水暮顏茫然的目光,輕聲問道:“你用精魄養了這夢魘冰燈許久,現在它還未真正養好,你怎麽想著拿出來了?”

水暮顏十分珍惜的摸著夢魘冰燈,看了看姑蘇堙華,笑道:“堙華,來,你試著催動這夢魘冰燈,讓我看看效果。”

姑蘇堙華一臉擔憂:“你可以嗎?你現在的身體……”

“怕什麽?死不了,來,盡力催動一次,我想看看這夢魘冰燈究竟能有多厲害。”水暮顏冷笑著盯著夢魘冰燈,心想著,這夢魘冰燈可以制造出人內心最恐懼的幻境,那倘若它制造的幻境能讓人徹底崩潰,是不是也很好?

姑蘇堙華用法力催動夢魘冰燈,燈芯散發出哀傷又纏綿的燈光,一時間讓人看得著了迷。水暮顏看著跳躍的燈芯,那小小的空間裏,變了場景,熟悉的感覺蔓延到水暮顏心裏……

枯榮樓。

水暮顏耳畔忽然傳來廝殺聲,戰火四起,水暮顏還沒反應過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忽然她感覺腳下有什麽東西在拉扯她的裙擺,她忙低下頭去,一轉眼便看到了千清雨奄奄一息。

“清雨……”水暮顏顫抖著聲音念出這名字,而後她下意識撲過去,看著奄奄一息的他。

“主上,你非要離開赤血樓麽?你看看,你剛走,落九霜便奉了白蘭的旨意來鏟除我們……”千清雨眼裏還有恨,滿臉寫著不甘心,那只擡起的血手卻已經重重的垂下,重重擊打在水暮顏心上。

“清雨,清雨!”水暮顏用力晃著他,可他死了,再也不會和水暮顏說半個字。

水暮顏流下淚來,是因為她,所以又害死了一個無辜的人……

水暮顏腦海中浮現歷歷過往,仿佛那張臉已經溫柔的刻在了歲月裏。可當水暮顏終於知道時,命運一瞬間將水暮顏所擁有的溫柔歲月全數抽取,毫不留情,留水暮顏一個人崩潰到瘋魔。

“清雨……”水暮顏驚愕的表情,淚水奪眶而出,整個人抖成篩子。

白蘭這麽快就下手了麽……不是說好了會保全赤血樓的麽?怎麽?說過的話也不算數了麽……

水暮顏還在想這是怎麽回事,耳畔傳來一聲尖銳的聲音,可這聲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哈哈哈哈……不自量力!我勸你們速速投降,我尚且留你們一條性命!啊哈哈哈哈……”落九霜笑得瘋狂,站在枯榮樓上,俯視眾人。

水暮顏猛然想起千清風,千清雨一死,他豈能活?

於是水暮顏連忙扭頭驚慌失措的喊著:“清風!清風!”

放眼望去,來枯榮樓對付落九霜的人不過一百,怎麽就突然找不到千清風了呢?水暮顏止住了滑落的淚,冷靜下來思索。

他一定繞到枯榮樓背後,想要偷襲落九霜!

水暮顏意識到以後連忙率領剩下的人繞到枯榮樓背後,而枯榮樓上的落九霜早就看到了這一切,只是嘴角浮起冷笑,靜靜的看著這一切。

“水暮顏……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對付我。”落九霜眼裏滿是悲戚,就像快要溺水而亡,突然來了一個故人。

本以為是來救自己的,沒想到她只不過是來將自己那棵救命稻草一並拔除的人,連最後的希望都不給你。

水暮顏剛靠近枯榮樓便聞到了撲鼻的怨氣,令人心神錯亂,心緒不寧。

水暮顏都尚且受到了影響,更何況旁人呢?

水暮顏回頭看,發現眾人眼神中都有了變化,似乎急躁不安,內心的邪惡陰暗面被勾起。

“快吃了這血魂丹!”水暮顏幻化出十個藥瓶子,分派下去,眾人吃了以後果然沒事。

“這鬼樓裏的小鬼都是自殺而死,怨氣極重,所以一靠近就會被怨氣鎮住。”白子佳看了一眼鬼樓,眼裏滿是同情。

“白子佳……你怎麽在這裏?”水暮顏滿臉詫異,方才怎麽不見她?

白子佳看了水暮顏一眼,而後說道:“你還是想一下怎麽對付落九霜吧,這姑娘和你好時不曾與你交過手。可到底是九帝,跟在你身邊時偷偷學著從這枯榮樓吸收邪魔之力,如今可不好對付。”

水暮顏往枯榮樓裏面掃了一眼,破敗不堪的小屋裏站著幾個游魂,個個眼神空洞,猶如行屍走肉。可那空洞的眼神中又隱隱散發出危險的氣息,就仿佛有什麽東西躲在行屍走肉的背後,透過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盯著水暮顏。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