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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一切都會恢覆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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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一切都會恢覆如初

人有時候會非常清楚自己就是在做夢。

五條悟此刻就很清楚自己在做夢。

他穿著一身白底格子紋的和服跪坐在陽光充足的廊道上, 木板選的是松木,上面有著交錯的紋理,陽光鋪陳下, 有一片片耀眼的金光。

他小時候算是沈默的類型。

因為天生能力特殊,所以他被「珍惜」得不讓自己浪費一點點時間和天賦, 需要天天跟著長輩學習。於是, 五條悟和長輩相處的時間要遠長於與同齡人。但他們沒有什麽可以聊得來的對話, 無非是「術式掌握了嗎」「不要懈怠」「你真的是天才」諸如此類單方面的輸出。

然而,五條悟從小也知道自己不期盼別人的誇讚。

他是個頭腦相當清醒,不會人雲亦雲的孩子。像是這種有獨立判斷, 目光透徹的孩子, 就自然而然地被人稱為「聰明到不需要教什麽了」。

只有五條悟倒是很清楚,自己並不是所有事情都清楚, 比如說他完全不懂得什麽是善惡的判斷,沒有人教他。

大部分人只會跟他說,你跟著我就好了。

可是, 這些人成了自己的手下敗將後,五條悟又需要聽他們什麽?為什麽自己要聽弱者的指揮?

於是, 五條悟「叛逆」了, 又或者說,像是其他人說的那樣,五條悟其實就是個「天生反骨」的人。五條悟也不知道自己真的是天生反骨,還是為了驗證他們的話而成為一個不服教管的人,還是就只是那些人口頭上撕扯這一些廢話,希望用外界輿論壓力和痛心疾首的表情來讓自己「改邪歸正」。

五條悟從不去糾正別人。

因為懶, 又因為做這種事很煩人。

再來, 他自己清楚, 他只想要做自己想要做的。

無論未來會不會成為別人口中叛逆的禍害,五條悟到底是名門子弟,有些禮儀規範還是會刻在小時候的身板裏的。比如說他現在就跪坐得規範,如同隨時都會有人來檢查一樣。

但五條悟知道自己只是在休息。

他目視前方,卻能感知到的是墻外的世界。他有段日子會覺得外面的世界是無聊的,不用走出去,他就能知道外面是什麽情況。外界的東西對他來說是沒有吸引力的。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只貓竄跳到了庭院的樹上。它很小,就像一團軟乎乎的毛球,而它的尾巴在葉子裏面搖來搖去。確定周圍沒有動靜後,那只貓就安靜地躺在樹上,連尾巴也開始松弛了,一點點垂了下來。

(不知道它會不會看到?)

五條悟心裏這麽想。

不知道是貓天生就招人稀罕的屬性,還是孩子天生擁有的占有欲,這一只沒有掛名的貓在庭院裏落戶之後,五條悟覺得自己看到它了,那只貓就是屬於自己的了。可是他只要一動,那只貓就像有感應一樣,立刻跑走,接下來一整天都不回來,除非到了第二天。五條悟就只能等到第二天。

這次,五條悟也在旁邊看著那只貓,以為它要睡覺了,結果它的尾巴又翹了起來,窸窸窣窣地在樹枝和樹葉裏面活動著,接著五條悟就感知到它在吃自己放在樹上的小魚幹,那小魚幹是用塑料盒裝著的,塑料盒則卡在樹杈中間。五條悟試了幾次,保證塑料盒不會掉。

那貓吃得又急又歡,一小條魚幹不小心從樹上掉下去,它便探出頭,從樹上跳到墻上,腳步輕得沒聲。它第一次坐在墻面上和五條悟對視,見五條悟一動不動,它飛快地從墻上跳到地面,搶了魚幹就跑回樹上。

五條悟見它匆忙,先是一楞,而後嘴角揚起一條新月弧線。雖然不知道怎麽回事,五條悟就覺得自己莫名就很開心。連叫他去訓練場的長輩喊他時,聲音也高了一兩度。

“來了!”

……

這個夢就像是個故事的開始,五條悟還在等著煽情的部分,臉上突然被“啪”地一聲挨了一巴掌,頓時起了個激靈。結果一睜開眼,昨天晚上還病懨懨的家夥正坐在自己的床上,理直氣壯地用手拍醒自己。

(難得做了一個安寧的好夢。)

五條悟想也沒有想就賞了亂步一個爆栗。五條悟還期待著那只貓投懷送抱,對自己撒嬌賣萌,結果就被亂步一巴掌打醒了。

“我折騰到四點多才能睡,現在才七點,你是欠扁嗎?!”

“我餓了。”

亂步才不管五條悟說什麽,直接拍著肚子。

五條悟覺得這家夥一定是前世沒吃飽,能讓他有活力的要麽是看或者寫偵探小說,要麽就是吃東西。五條悟抓過床頭的校服,邊穿邊抱怨道:“我是你爸還是你媽啊?…”說到一半的時候,五條悟意識到這是禁忌話題,剛在想怎麽糊弄過去,就看到亂步正在床邊找鞋子穿,好像沒有註意到自己在說什麽。

一穿完鞋子,亂步立刻就說道:“我想吃自助餐。”

“你哪來的手拿那麽多東西?”

“你不會幫我拿嗎?”

“我為什麽要幫你拿?”五條悟覺得這家夥就是打算借傷讓自己伺候他的。本來該做的,五條悟也會做,但是看現在這家夥這麽得意,五條悟反而不想照顧他了。“千禧年都過了多久了,你也應該可以開始學習用腳拿筷子了。”

“可是我說,我喜歡你了。”

亂步眼睛直接就這麽對上五條悟的眼睛。

五條悟簡直閃躲不及。

昨天亂步突然一通告白,五條悟的心情亂如麻,可以說是又沈重又欣慰,心道自己也沒白疼亂步。可是,等過了一個小時忙完之後,五條悟又覺得亂步這些話讓他很是如坐針氈。

主要是他平時確實覺得自己挺照顧亂步的,但自己應該沒有表現得很叫人惡心吧。這種「惡心」指的是自己看了也會雞皮疙瘩的那種,能讓和自己不對付的亂步說出那種話,要麽是亂步燒糊塗了,要麽是自己表現得很出格。

比如說什麽寵溺的眼神啊?

比如說什麽不經意的笑容啊?

五條悟幾乎要被這種想象給油膩死。但他又不好問其他人,自己到底做了什麽讓亂步說這種話,怕他們的回答能讓自己尬出兩所咒術高等學校。糾結了好一些時候,五條悟決定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就這麽讓事情隨風而去。

結果亂步就這麽直接把話扔出來。

五條悟眼瞳閃了閃,不知道接什麽話。但亂步顯然也不給他接話的機會,直接說道:“那我都這麽說了,你是不是應該對我好一點?”

這家夥就是蹬鼻子上臉,厚顏無恥吧?

“等你變成日本第一美少女,叫我供著你都可以。”

五條悟簡直懶得給他眼神了。

“可是日本第一美少女又沒有我聰明。人呢,不會因為外表而變得聰明,但會因為內心的聰慧而變得可愛。”亂步擡著下頜,臉上不僅沒有寫著「羞恥」兩個字,反而全是「我很驕傲」,“你做人不要那麽膚淺。”

“就你了不起?”

“我就是了不起。”

“……”

五條悟忘記這家夥是遇到反諷,還會順桿子爬的那種。

江戶川亂步見他不說話,便說道:“我可以吃飯了嗎?”

“自助餐店哪有這麽早開,我到處給你買一點,湊個自助餐的量,你就這麽將就吧。”五條悟穿上外套後,推著他的背去食堂坐著,走到一半的時候,五條悟突然驚覺一件事。

“等等,傑,不是在隔壁嗎?!”

昨天夏油傑就回來了,這家夥不知道他回來了,來找自己麻煩的嗎?還是說就是算準自己會給他買,所以找自己這個冤大頭?

亂步不假思索地說道:“可是,傑還在睡覺嘛。”

“哦,我還記得某人是直接把我打醒了。你就是嘴巴說得好聽。”五條悟直接扯著亂步年糕一樣的軟臉,“滿嘴就會胡說八道,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喝牛奶就好了,吃什麽自助大餐。”

見亂步吚吚嗚嗚的,五條悟又覺得好笑又覺得這家夥軟得不行。反正一切都恢覆如初了,五條悟還是打算要慶祝一番的。他走之前還要拍拍亂步的腦袋。

在餐廳裏面擺了幾十道小吃料理後,聞到香氣早起的家入硝子盯著放快餐盒的五條悟說道:“你一大早沒事做嗎?”

“我高興。”

“高興什麽?”家入硝子剛說完,才註意到趴在桌邊喝豆漿的江戶川亂步,靠在門邊猶豫了一下,說道,“我需要先消失幾分鐘嗎?”

“消失什麽,叫上傑,早餐冷了就不好吃了。”

家入硝子往亂步的方向看了一眼後,便往夏油傑的宿舍走了過去。

昨天晚上給亂步治療的時候,亂步只是發高燒,並沒有完全意識昏迷的情況,難受的時候才睡著休息,但是中途醒過。

那時候誰都不在,亂步讓家入硝子在房間布下帳,這樣其他人都應該不會聽到他和她之間對話的聲音。亂步說起夏油傑這些日子表現奇怪的原因。那個咒靈的智慧並不會因為自己找到了庇護所而停止,它每天都在成長。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或者就算做最壞的打算,咒靈可能對夏油傑洗腦了。

“這件事要告訴老師和悟才行。”

“沒事的,不必告訴他們。”亂步睜開的碧瞳裏沈澱著光,聲音又輕又淡,說道,“我已經想到辦法解決了。我就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咒骸感應不到我了,或者大家再也找不到我了,你替我說,我在某個地方高高興興地寫作去了。我之前還留有一些存稿,你幫我交給森下編輯,定時定量給。”

“說得那麽委婉。”家入硝子靠在椅背上,嘆了一口氣,說道,“為什麽跟我說?我覺得應該也可以跟悟說吧?”

“你不知道你在這三人裏面是想法最成熟,最堅強的一個人嗎?”亂步歪著頭說道,“傑和悟兩個人看起來實力強大,但是兩個人的信念都很薄弱,尤其是看起來最堅定的傑。他的價值觀並不是自己的,是別人塞到他腦袋裏面的。從別人得來的正論是最不穩固的。所以,他其實是很容易動搖自己信念。再加上,他太要強了,不願意說出自己是脆弱的。

而悟雖然會比傑可靠一點,可他是非價值觀的基礎還是以傑的判斷為優先,偶爾有反對的,大方向還是順著傑走。”

家入硝子聽完亂步這段話,忍不住無聲地哇哦一聲,簡直無法想象說出這些話的是看起來像是初中生大小的江戶川亂步。可想想,他能當上當紅小說家,又坐上港口黑手黨首領的位置,也不完全是靠著運氣而已。

“你這麽說,其實我也很難辦的。”

家入硝子可不認為自己真的能擔得起亂步的信任。

“沒關系,你不相信你自己的話,就相信我好了。”亂步頓了頓說道,“你要是覺得麻煩,那你幫我一個忙。只要做好這個,其他的都不是問題。”

“我還是不理解為什麽選的是我。”

“因為你不會問那麽多的問題。”

“……”

家入硝子覺得亂步這句話是為了堵自己的嘴。雖然其實她也在意亂步到底計劃什麽,但是她也不是那種阻止別人的性格。

“可以啊。”

沒什麽不可以的。

不過家入硝子對一個問題還是很好奇。

“你知道,悟對你還挺好的嗎?”家入硝子不知道亂步到底知不知道這一點。

“星漿體那天就知道了。”

“替你擋了一下?”

其實家入硝子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是,在我聽他脈搏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家入硝子臉上露出無法想象的畫面,也不知道兩個人到底發生了什麽。反正按照意思就是說,在擋傷之前就知道了,那他們當時在為什麽冷戰?還那麽久?

“你那時候為什麽和悟吵架?還冷戰那麽久?”

家入硝子以後亂步可能會支支吾吾,不好說出口,又或者直接把答案告訴自己了。結果亂步擡頭看著天花板,想了好久。

“…我也不記得了。那時候,我非要他給我道歉,才弄那麽久的?你問問傑吧,我也不記得了。”

“……”

家入硝子發現自己完全搞不懂亂步這個人。

亂步看家入硝子一副糾結的模樣,自己再配合地仔細想了一下,真的不記得為什麽了。於是,亂步擺擺手說道:“反正都過去了。既然會忘記,那就說明都是不重要的事了。”

在家入硝子離開前,似乎聽到亂步說道:“一切很快就會恢覆如初的。”

……

“什麽叫做恢覆如初?”

家入硝子邊敲了敲夏油傑的房門,邊自言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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