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國喪1

關燈
"姨母——"

周太後除夕夜病發,病情來得急猛,上一秒還慈眉善目的人,這會已是面色發青,躺在榻上雙目緊閉,奄奄一息。

眾人驚慌失措,前去傳太醫的內監腳步分外踉蹌,差點與沖進來的周汀予撞了個正著。

周汀予撥開層層人群,擠去前面,相祈和相遙守在周太後榻前,一個眉頭緊鎖,另一個已經哭成淚人了。

生離死別。周汀予心頭發酸,卻訥了下來,不知自己該不該蹲下去,握住姨母的手,說,汀予來晚了。畢竟,皇上公主都在,自己只是個外甥。

"都來了吧……"這時,回光返照一般,周太後幽幽睜開眼睛。

眾人一驚。相遙見狀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哽咽道:"母後,都來了,我們都在。"

周太後:"相遙,你成親了,可母後卻陪不了你了,以後若有孩子,那是哀家的外孫啊,可哀家沒那個福分看到了……"

相遙淚如泉湧:"不會的,母後,你這次一定可以挺過去的,每次我們都挺過來了……"

周太後閉了閉眼睛,又緩慢睜開,像是在同命數多討一些時間。"相祈……哀家的兒子……那麽小就擔上家國的責任,苦了你了……"

"母後……"相祈看向他的母親。

"還……還有汀予……"

周汀予心頭一緊,蹲到周太後面前,道:"姨母,汀予在。"

"你今天又鬧別扭了,幹什麽不進來呢……你這孩子,性子又拗又野,真是像極了年輕時候的哀家……

"周太後頓了頓,轉言問後頭的國舅,道:"成旭,你兒子的事你知道多少呢?"

周成旭走上前來,"長姐,對汀予,這些年,使我疏忽了。"

周太後無力地笑了笑,爭分奪秒又看向周汀予:"汀予,選擇了什麽樣的人共度餘生,就同他一直過下去,不論他是誰。"

"姨母……你知道……"周汀予瞠目,她知道自己和何以喚的事。

"你看他的眼神總是與看旁人不同的,你藏不住的,哀家一望即知。"

"姨母……"

"是對是錯,姨母管不了了。先帝,臣妾馬上就要來找你了……"周太後最終闔上眼睛,喃喃道。

相祈驚慌,"太醫呢?!太醫怎麽還不來!?"

"……"眾人噤若寒蟬。

這不是周太後第一次在鬼門關前徘徊,周汀予卻莫名覺得這一次比過往哪一次都危急。

若榻上的人熬不過這一口氣,去了。那麽明日,新春伊始,將靈幡飄搖舉國同哀。

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命運就是這般愛玩弄人。

皇帝盛怒之下,值班的太醫終於趕到,提著藥箱慌忙跑了進來,行過禮,跪在周太後榻前,把了把脈,神情並不好看。

見狀,相祈急忙問:"如何?"

許是驚恐害怕,許是趕路趕得氣息不穩,太醫打著顫道:"回……回稟皇上,太後娘娘就……就在方才……崩……崩了……"

說完,太醫面貼地板,不敢直視皇帝。

崩了……與病魔抗爭了多年,結果在普天同慶的團年夜,在歌舞升平的喜鬧裏,毫無征兆地,撒手人寰,離眾人而去。

周汀予不自覺地往後跌了一步,陸今扶住他。

是時,相遙搖著母親僵硬的胳膊陣陣哭喊,相祈氣急——"太後一炷香前還好好的,為何說崩就崩了?!要你太醫院有何用!"

太醫伏在地上,道:"病來如山倒啊皇上!越冬的日子裏,整個太醫院沒人敢松懈,可終究敵不過病魔,沒能保住太後娘娘……奴才罪該萬死!"

這時,相遙放好周太後的手,站起來,道:"母後去找父皇了……煎熬了這麽多年,母後終於可以與父皇團圓了……"

聞言,相祈無話可說,掩目背過身去。拋開悲痛,人人都心知肚明,除夕夜,太後崩,表大忌,國將不國。

可須臾,相祈還是轉過身來,拿出皇帝的擔當,忍痛宣告道:"傳令下去,大成丁卯年除夕,周太後痼疾突起,崩於乾坤殿……"

繼而,"周太後駕崩"的呼告響徹皇宮大殿,紅燈籠被悉數撤下,歡鳴之音立銷,取而代之的是長明燈起,喪鐘沈頓。

與此同時,乾坤殿內,周成旭,陸煬等人齊齊跪趴在地,以表哀思。

周汀予跪在榻前,楞楞望著周太後的遺體,眼睛漸漸模糊了。

自己自幼喪母,幸得姨母關愛。雖姨母常年病懨,但總是有驚無險,時間長了,他竟以為,得上蒼庇佑的姨母可以活很久很久。可事實並非如此,就在今夜,姨母真正永歸極樂。

嘆到底是人命寡薄,說走就走。

……

後半夜,整個皇宮不曾安眠。

禮部來了人操辦後事,周太後的遺體也被運去靈堂。外頭的雪越下越重了,周汀予坐在乾坤殿外的臺階上,一眼望去,鋪天蓋地的,都是死灰色。

"汀予,別著涼,這幾日你還需打起精神。"何以喚找了件披風,輕輕給他蓋上,然後也坐了下來。

"以喚,你說,人為什麽會死呢?"周汀予突地問。

雪夜的風呼呼,何以喚聞言,也嘆:"是啊,人為什麽會死呢?"

這個問題,他想過無數遍,師父傲睨一世,為什麽會死呢?

為什麽就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保下所有人的命呢?可現在,他明白了,當初的想法太過奢侈。有些人,你可以等,等他六道輪回,等他周而覆生,就是難以留下。

"汀予,至少太後走得安詳。"何以喚安慰道。

周汀予嘆息:"太突然了。早晨時候,姨母才喝了藥,與我們談笑,誰料晚上就走了。"

"世事無常。汀予,太後在天有靈,一定不希望你難過的。"

周汀予又嘆了口氣,站起來,醒醒神,轉言問:"薛平海呢?"

"鎖原地了。"何以喚指了指開始那個角落。

"明早宮裏要就會舉辦喪禮,薛平海不好呆這。"

"嗯,我可以把他收進鎖四方。"

"……以喚,"周汀予頓了頓,"祭臺下那個男人,就是黎黔對吧?"

何以喚點頭。

"那抽魂術呢?祭臺就是用來修抽魂術的吧?"周汀予看向他。"陳夕呢?時祿侯府呢?"

說完,他譏諷似地笑了一聲,也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笑別人。

何以喚莫名有些無措,"汀予,我們可以什麽都不管,你一定要同我寸步不離。"

"不管嗎?以喚,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

何以喚瞳孔驟縮。

"祭臺已成,只欠東風。以喚,我一直記得你說的,修抽魂術需男女生魂,至精之純,抽魂術主翻山越嶺費盡心思,收尋魂魄,為了什麽?

不就是為了抽魂升仙,長生不死?萊胡線斷,他就會想方設法尋過魂魄,填補空缺。

而我,作為當歸仙首的轉世,一旦暴露就會成為敵人的獵物,後果不堪設想。"

"汀予,所以你一定一定要同我寸步不離。"何以喚迫切道。

周汀予點點頭,"但是,薛平海天降,黎黔現身,一切隱藏的真相呼之欲出。

以喚,我不想管,但是真的能不管嗎?事情就發生在眼前,幾個人能做到視而不見呢?"

"一定能的!"何以喚摟住他,怕他去冒險,"汀予,我承認自己之前很剖開真相,將黎黔斬之後快,但我現在什麽不想了。

比起你的安全,黎黔又怎麽樣,抽魂術又怎麽樣,他們都不值一提!

汀予,旁人抽魂升仙與我們何幹?我們去遁世,去找桃花源,瓊之危機重重,我怕我一個不留意,你就沒了。"

周汀予現在腦子裏很亂,之前張之銘留的陰影依舊揮之不去,各種事情就接踵而至,煩不勝煩。

冥冥中,他總覺得,諸事不順,必有天災。多思無益,幹脆靠在何以喚頸窩裏,閉上沈重的眼睛,借著何以喚的體度,他想在明日太陽升起之前,睡個好覺。

如果,明日有太陽的話。

……

雕玉為棺,文梓為槨,金漆點染。於靈堂,伴著五服哀哭,周太後入殮,封棺。

守靈七日,周汀予沒有合過眼,相遙扛不住了,被陸今帶去休息。這不一會,就是出殯禮了。

一百零八杠,六十四幡,皇室宗親,文武百官,哀樂浩浩,哭聲湯湯,黃紙漫天,皆為送葬。

相祈著斬衰,手捧靈位,走在行列最前。

一入皇陵。塵埃落定。新年之初,太後崩逝,公主哀絕,皇帝疲頹,整個瓊之都好像元氣大傷。

周汀予不出家門,守孝三個月,孝期滿時,又快立夏了。

薛平海被他們安置在國舅府,幫著周成旭畫靈陣,有吃有喝,倒也把要找黎黔的事淡忘了。

春分時節,八蛋來信,說忘川春天野花遍地,栗子林裏新芽發出來了,鮮嫩奪目,江水奔流不竭,風景甚是怡人。

齊徨正在專心研究什麽稅收制度,忙得很,自己暫時走不開,要等到立夏左右才能到瓊之來。

如今立夏了,八蛋也快來了。

周汀予發現自己變了,以前無樂不歡,巴不得夜不歸宿,可現在他卻習慣守在家裏,守著何以喚,不說話,也很美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