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回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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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句話,他沒好意思說出口。

這時,知否聽見山下有人叫囂。是隔壁山頭那個窮追不舍的女仙,雪中仙梨棠。

哎,說起來也是孽緣。

當歸派與雪山族很多很多年前是姻親,傳到知否這輩本該八竿子打不著了,偏有一晚白龍魚服的梨棠途徑當歸山,乞求知否讓她留宿一晚,知否見女孩子家家走夜路不易,便答應了。

誰知,幾日後,雪山族的老人輪番拜訪當歸山,說,族中小女梨棠對自己一見傾心,非君不嫁。

聽完,知否整個人都是懵的。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好不容易勸走了雪山族的老人,清閑了沒多久,梨棠居然秉著不拋棄不放棄的精神又來了當歸山,知否不搭理她,可幾千年前都是一家人,這趕也不是,不趕也不是,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梨棠在隔壁山頭定居,日夜窺視自己。

梨棠已經很久沒這樣明目張膽地叫喚了。知否想著還是下去看看吧,這大過年的,要是她一個沖動撞死在當歸山,還真不好交代。

一下來看見眼淚汪汪的梨棠,知否無奈問:"你又怎麽了?"

梨棠:"你今日怎麽吹起笛子了?"

知否:"我吹笛子還需得你批準?"

梨棠:"你可知你吹的什麽曲子?"

知否:"隨口吹的,到底怎麽了?"

梨棠:"你吹的是很多年前當歸派和雪山族聯姻的婚慶之曲。你是不是想通了,要同我在一起了?"

婚慶之曲……知否從小到大會的曲子本就不多,大多是對著譜子自學的,方才隨手撿了個歡快的調子吹,竟然吹成婚慶之曲了!?

"你別瞎想,我吹給小孩子過年的,什麽婚慶不婚慶。"

梨棠看著他,反駁道:"我才不信,你會閑到給一個小孩子過年?我就不明白了,你幹什麽要撿個小孩子回山,你平日又不怎麽理會他。"

"我……"知否詞窮,的確,他也沒弄明白為什麽自己就鬼使神差地把何以喚帶回來了。

"反正,與你無關。梨棠,你還是回雪山族吧,好好一個雪中仙,大好年華窩在深山裏,何苦呢?"

梨棠哼了一聲,道:"那你和我一起回去,你也知道的,我們雪山族,離開雪山會對修為造成損害,你若不想我客死他鄉,就跟我一起回雪山。"

這番威脅知否聽了幾百年,早就無動於衷,他是不可能和梨棠回雪山的,姑娘家家的麻煩死了。見對方話說完了,氣撒夠了,一個扭頭就往山上走。

可不料,一把被梨棠抓住了袖子。

"知否!"梨棠道,"我剛才開玩笑的,我還有別的事情。"

知否覺得她是病急亂投醫,想設法留住自己,便兀自向前,可對方死死不放手。

知否知道梨棠對自己堅持不懈,可也知道她不是胡攪蠻纏之人,意識到了不對勁,回身問:"什麽事?"

梨棠哽咽:"雪山族,出事了。"

知否驚了一下,"出什麽事了?"

"雪怪作亂,雪山將崩,長輩們已經快頂不住了,我今日收到消息,說,阿祖已經歸天。

知否,我在你這呆了幾百年,如今你不用趕了,我真的要走了,族裏需要我。"

梨棠不過是一個很年輕的女仙,從小天真嬌縱,如今家中飛來橫禍,也不得不被逼著長大。

知否突然覺得她有些可憐,安慰道:"你在我這浪費了幾百年,好在沒把自己的擔當忘了。梨棠,去吧,雖然我無法允諾你更多的,但是,如果雪山族需要後援,知否定當責無旁貸。"

聞言,梨棠含情脈脈地看了他一眼,才離開了當歸山。知否目送她離去後,山下踱步,久久未回,心中五味雜陳——如若山靈出世,當歸將覆,他該如何保護……保護何以喚呢?

於是新年第一天,知否讓何以喚跪在自己跟前。昨晚他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他要收徒,收一個幾千年來有且僅有的徒弟。

何以喚本人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只低著眸子,跪得一派恭謹。

知否問:"認識字嗎?"

何以喚搖頭。

知否第一個問題問出口,自己也覺得荒謬,一個流浪兒哪裏會識字。"你來了我當歸山這麽久,知道我是什麽人,幹什麽的嗎?"

何以喚回答:"我知道您是好人。幹什麽的……不知道。"

知否想來也是,小孩子畢竟小,經歷得多,心思卻是淺的。"我不是好人。

我是當歸山的神仙,你可知道神仙是什麽?神仙就是隨手一揮風雲變色的人,幹什麽都不費吹灰之力。"

"您就是從天上來的人對嗎?"何以喚眼睛亮亮的。

知否一楞,道:"……這麽說也可以。"

話音剛落,他又問:"那你想做神仙嗎?"

何以喚驚了一驚,不可思議道:"我也可以做神仙?!"

知否笑了笑,"有教無類,我說可以就可以。"

"那我要怎麽做才能成為您一樣的神仙呢?"

知否又笑得燦爛了一些,"叫師父!叫師父我就告訴你。"

"師父……"何以喚小心翼翼地捧著這兩個字,像捧著稀世之寶,連大氣都不敢喘。

知否見狀調侃:"怎麽?不樂意?"

何以喚怕他反悔,連忙搖頭道:"樂意,我樂意。"

"要說求之不得。懂不懂?"知否笑著,"不懂也沒事。

為師一點點教你,從讀書寫字開始教你。不過,我要你記住,修仙是為學得技能傍身,不受他人欺淩。除此之外,也沒什麽可炫耀的。"

何以喚點頭,又磕了三個響頭,拜師禮就算是成了。

知否內心突然有點惆悵,就像是散漫無拘的少年人突然成家立業,有了妻子與孩子,肩上也擔了更多義不容辭的責任。

總之,自此以後,何以喚就是知否堂堂正正的徒弟了。至於鎮壓的山靈,知否只字不提,他要他做自己一個人的徒弟。

而不是當歸門派的後人,千年如一日守著使命太辛苦了,他不希望他太辛苦。

只希望,有朝一日,何以喚可以無牽無掛,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做一個自己可望不可即的,真正的自由人。

知否也不再把對他的好藏著掖著,而是敞開心扉,竭盡全力地去教導,去關愛,去給他一個家的溫暖。

何以喚的一切都是知否賦予的,包括姓名,包括生命。

馬車上,周汀予眼眶又濕了。

春來春又去,兩年多的光景說走就走。

兩年內知否無微不至,何以喚突飛猛進,寫得一手勁動的瘦金體,習得一身精進的好仙法。

修仙的原因,何以喚兩年之間拔高了不少,背膀也不再單薄,較之同齡人,要強健許多。可知否卻說,他長得再高再強,都只是自己的徒弟,是個小孩子。

八蛋一個冬眠的功夫,發覺自己更加多餘了。虧得它不會講話,不然得從日出抱怨到日落。

不過就算這樣,它和何以喚卻是愈發親近了,因為主人總嫌棄自己懶龜,只有何以喚會帶著自己修煉。

刀子嘴豆腐心,從始至終,只它從未變過。

時逢盛夏,和往常一樣,知否在屋外逗欲睡不睡的八蛋,何以喚在屋內溫書。

八蛋為了反抗強權,左撲右跳,最後幹脆裝死,知否見它無趣,躡手躡腳溜進了屋裏,生怕擾了何以喚。

可轉念又想,自己是天大的師父,躡手躡腳實在不合常理,這才不尷不尬走到何以喚身後。

何以喚在讀《人間遺事》,一描述人間大好河山和風情民俗的雜本。知否見了,拿腔拿調道:"以喚,今日讀書,有何收獲啊?"

何以喚合攏書頁,道:"山川地貌,乃天賜,習俗傳統,乃人為。都很有趣。"

知否點點頭,"的確有趣。人間琳瑯滿目,倒是回味無窮,值得一品又品啊。"

"那師父……"何以喚話沒說完又收了回去。

知否看他欲言又止,心中已是了然,笑道:"以喚,是不是覺得山中乏味了?"

何以喚惶恐搖搖頭。

知否嘆氣道:"不必撒謊。你不過是十歲孩童,守著一座山一個人一只龜兩年有餘了,覺得乏味也是應該的。"

其實,何以喚不覺乏味,師父在身邊,又怎麽會乏味呢。

他只是覺得師父是個向往自由的人,不該總憋在山裏,於是想尋個契機,讓師父下山換個心情。

"師父,您會帶我下山嗎?"何以喚問。

知否猶豫了一會,想著,山靈這些年一直安分得很,而小徒弟修習兩年多了,也該帶下山游歷一番,畢竟紙上談兵終是淺的。

既是游歷,並非游玩,自然要挑不同尋常之地去。是時,有一普華鎮,聽聞妖魔橫出,已有不少仙家匯聚於此,知否便決定帶何以喚去湊個熱鬧。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仙門也是如此,仙門百家發展到這個時候,幾乎已經銷聲匿跡,各位仙修在外早已不以門派自稱,而出來平定安良的,更是多為散仙。

知否一行兩人一龜,走在普華鎮街道上,自然也是白龍魚服。

知否吃完手裏的板栗糕,問道:"以喚,若真見到兇惡妖魔,會怕嗎?"

何以喚:"會怕,但不會退縮。我要保護身邊的人。"

知否笑道:"志氣倒是不小,不過若有危險,適當退縮,為師不會怪你的。"

"不行,若是師父有危險,以喚無論如何也不退縮。"何以喚堅定道。

知否聞言摸了摸他的腦袋,笑得更和藹了。不得不說,他是真挺享受當何以喚師父的。

途徑一家布莊,知否見了,想也不想便拉著何以喚走了進去。店老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問:"公子需要買布,還是量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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