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再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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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成年間,人間最熱鬧繁華之地,莫過於天子腳下的瓊之城。

是時,追捧仙道,此風盛行。

唯周國舅獨子周汀予分外不合時流,對修仙求道一類深惡痛絕,閑來策馬風流,嬉戲花間,好不恣意張揚。

也因此,周汀予還是個出名人物,瓊之人稱"不學無術,紈絝第一"。

明明不是什麽美稱,偏這家夥毫不在意,還提高聲調半唱不唱地調侃道:我做人快活,何苦修仙。

可最近,一向只會夜夜笙歌燈火輝煌的瓊之突然變得很不太平,各種離奇命案接踵而至,像瘟疫蔓延,張牙舞爪,猝不及防,朝廷派要員大力追查數日,焦頭爛額卻不得究竟。

周汀予自認為不是個濟世救人,慈悲為懷的大英雄,家門外的生老病死。於他而言,不過他人瓦上霜,不做同情,也懶湊熱鬧。

而此時此刻,他卻在時祿侯府急得一蹦三尺高——陸今!他的至交發小!在這個節骨眼兒!!不見了!!

時祿侯府裝潢規整、氛圍森肅的中堂裏,心急如焚的除了周汀予,還有一個衣著考究面容沈穩的中年男子。不需想,這位就是陸今的父親,大名鼎鼎的一品軍侯——時祿侯陸煬。

周汀予火燒眉毛,嘴裏還念念有詞十分自責:"陸今離開時說過幾日便回,現在都過去一個月了,還不見蹤影,城裏又發生這麽多怪事,都怪我,我當時就該攔著他,不讓他走……"

時祿侯心裏也急,但在孩子面前不宜太過顯露,否則無疑火上澆油,便安慰道:"汀予,這怪不得你,今兒的性子,決定了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

你也別思慮過多,今兒現況如何,還沒到蓋棺定論的時候,是路上貪玩,耽誤了歸期也說不定。

"陸煬拍了拍周汀予的背,長長嘆了口氣,心想,自己平日對兒子的關心還是太少,以至於如今兒子不見了,自己想尋,卻鞭長莫及。

周汀予輕輕點了點頭,心裏卻明了:陸今那樣清風霽月的人,誰貪玩他都不會貪玩……

兩人愁雲慘淡時,一個家仆打扮的男子一路小跑,停在陸煬面前,低頭哈腰道:"侯爺,相遙公主駕到,公主殿下還帶來一個人,說是可解侯府燃眉之急。"

陸煬一聽,是柳暗花明,二話不說——"快請!"

相遙是當今聖上的胞姐,一個素有教養的皇家女子,大成國備受敬仰的公主殿下。

見一面容清秀氣質莊華的女子著素縞衣裙跨步而來,她身後還有一玄衣男子——冪籬黑紗遮面,身姿高挑,步伐飛健,自帶氣場,叫人肅然起敬。

"見過時祿侯。"相遙上前行了個常禮。

"公主殿下折煞老臣了。"陸煬恭敬道。

一旁,周汀予看他們客套來去按捺不住,什麽禮節都不顧,嚷道:"好姐姐,這個節骨眼就別扯東扯西了,有什麽就快說吧!"

聞言,相遙臉色一沈,道:"你這急性子什麽時候能改改,陸今失蹤不只你一人著急!"

"我……"周汀予一下子啞口無言。

相遙看他安分了,便繼續方才的話題,"……這位先生遠道而來,會對我們會施以援手。"

於是堂上的目光刷刷投向在一旁靜靜站立的蒙面陌生人——

"公主引我前來也是為了找人?"蒙面人嗓音低沈緩慢,略帶沙啞,猶如輕輕攪動的深海的水。

聞言,相遙點點頭,繼而與時祿侯一一放低身段,直奔主題,誠懇詢問可否有陸今下落,並表示事後必有重謝。

可這人並沒有回應他們,只目光一轉,看向一旁緘默的周汀予,問道:"你呢?"

周汀予明顯被嚇得一楞,不想話茬會掉到他這兒,一時間慌得不知言語。

而蒙面人絲毫不介意他的木訥反應,又鄭重其事地補充:"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我……我定傾盡所有湧泉相報!"周汀予回話,卻仍一頭霧水。

蒙面人似乎很欣慰,繼而從袖口摸出一條藏青色的穗子遞給陸煬,"侯爺,這是府內的東西吧?"

陸煬定睛一瞧,瞪大雙目望著他,幾乎是驚詫到不行,"先生,此物從何而得?"

"白脂鹿佩璜,先帝親贈,乃時祿侯府世襲的象征,只傳長子,此穗乃白脂鹿佩璜掛飾,同樣獨一無二,價值連城。"蒙面人兀自解釋。

陸煬倒也沒有因為蒙面人的答非所問而心生不悅,只覺面前這個傲睨一世的人居然拿到了陸今的貼身之物,是越發深不可測。

得之,大有裨益,失之,後患無窮。再看周汀予已經強壓氣焰重覆發問,便沒再追問什麽。

周汀予:"先生,此物從何而得?"

"你叫什麽名字?"可誰知,這人回了他這麽一句。

其實蒙面人從未想過要刁難堂上的人,只是一個人特立獨行慣了,不太懂如何迎合他人的節奏。

加之此行的目的無非周汀予,不想忍便脫口而出,未發覺自己的行為已經幾近令人發指。

"誰?"

"你。"蒙面人正視周汀予。

周汀予扭頭"呵"一下冷笑出聲。這個人不說來幫忙找陸今的嗎?

一直答非所問算什麽意思?周汀予嗤之以鼻,無關緊要的問題,拒絕回答。

"什麽態度?"相遙對著周汀予罵到,"先生遠道而來,是修為頗高的仙者,不過是問名字,你答又如何?"

"相遙姐姐……可是他……"周汀予委屈得坑坑窪窪一句話都說不完整。是一向被相遙威懾怕了,也唯獨這個女人,他心存幾分敬畏。

相遙撇了眼不吭聲的周汀予,扭頭對蒙面人和氣地解釋道:"他叫周汀予,周國舅的兒子,從小不受約束慣了,也沒如此心急過,如有冒犯,還請先生莫怪。"

"公主多慮了。是我覺這位公子頗似我一位故人,一時興起多問了幾句。怪不得他的。"

"那……"相遙想請蒙面人不吝賜教。可話沒說完,對方就先開了口——

"是枕山,流水村。"

"那麽遠!"周汀予聽到關鍵字瞬間瞠目,忍不住發言,"沒記錯的話,枕山極南,瓊之在北。陸今怎麽會跑到那麽遠的地方去?"

陸煬順理分析道:"今兒承諾幾日便回,就一定不會去太遠的地方。枕山距瓊之,快馬加鞭也有十幾日路程,先生於枕山尋得吊穗,難不成是說我兒被擄去了枕山?"

相遙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微微蹙著眉,繼續問道:"先生,是流水村有蹊蹺?"

"公主睿智,一語道破。你們可能不知,流水村處於枕山山角,是無人管轄的偏僻之地。

村民引山泉水滋養村戶,靠捕獵為生,常年相安無事。可最近一個月,村內及笄女子全部莫名失蹤,外出尋找的村民也是一去不回。

村裏老人說是邪魔作祟,便請來高人設壇施法企圖驅逐邪魔。

可是,沒能邪魔驅逐,設法的高人倒是瘋癲了。我途徑枕山聽聞這樁怪事,便去到流水村,可為時已晚,它已成荒村,只看見這根穗子,被系在了木頭樁子上。"蒙面人語氣沈緩,講故事般說完了整件事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陸今的穗子為何被綁在木頭樁子上?是他的求救信號嗎?"周汀予不得其解。

"近日瓊之怪事連綿,卻大多是無規律的命案,受害人雖死相可怖,屍骨卻大多保存完好,沒有像流水村那樣獨少女失蹤,先生到瓊之來,難不成瓊之的怪事與流水村的還有淵源?"相遙猜測道。

蒙面人不置可否,只對沈默許久的陸煬說道:"侯爺,地方上表的奏章能否盡快借在下一閱?"

聞言,相遙目色一凝。陸煬先是驚了一驚,而後故作鎮定嘴角微揚,說道:"自然可以,待我進宮整理妥當,明日送給先生。"

"有勞,但事出緊急,煩請侯爺速速整理。"蒙面人頷首。陸煬見對方不依不饒,識趣大步離開了。

人走了後,蒙面人不忘回答周汀予那個被冷了許久的問題,"穗子自然是人為系上的。

但你們說陸今不會去枕山,所以只能是他人所為,而且那個人的用意很明確,他想讓別人知道,陸今現在在他手裏。"

"陸今溫潤和善,大方坦蕩,他怎麽會與人結仇,被人追殺?

"周汀予揉了揉腦門,一臉無奈道:"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有仇家,我會不知?"

"知人知面不知心。"蒙面人語調沈緩依舊。

相遙鎖著眉頭明顯上前邁了一步,想說些什麽卻被一貫風風火火的周汀予搶先——

"什麽意思?你質疑陸今?覺得他兩面三刀?修了仙會法術很了不起嗎?就可以誣陷他的人品嗎?你若是坦蕩,為何不以真面目見人?!"

"汀予……"相遙本想指責他休得無禮,但陸今是什麽樣的人她很清楚,先生的評價,委實太過草率,自己聽了也難免有幾分慍色。

蒙面人沒有生氣,只輕輕的問:"真面目?你想看?"

"我對你的臉不感興趣,你最好能找到陸今,不然我跟你沒完!"周汀予把頭一撇厲聲說道。

蒙面人上前一步,"沒完?"語調聽到周汀予耳裏還透著幾分莫名的狡黠。

周汀予突然感覺這人是個變態,沒完……這兩個字剖開想想真是惡心。

於是憤怒地一掌將他推開,呵斥道:"沒完個鬼啊!做夢!你要真如此無能,就等著餵狗吧!"

相遙看這陣仗,兩人該是要打起來了,周汀予這傻子,還信誓旦旦要把一個道行高超的修仙者拖去餵狗,他哪來的自信?

不怕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嗎?於是本著和氣生財的理念,擋在他倆中間,勸道:"陸今必須要找,可線索依舊模糊,要是我們先自亂了陣腳,後果不堪設想。

先生遠道而來,未曾歇息,想必也有些乏了,相遙在宮內準備了上好的院房,還望先生不嫌棄。"

蒙面人卻一口婉拒:"感謝公主好意,只是在下瑣事繁多,怕是無緣前去。

"先生可早有落腳處?"相遙問。

蒙面人點頭,他人不察間,視線淡淡瞟向周汀予。

"那相遙不強人所難,還望先生有新發現第一時間知會相遙。

"然後又對怒火難消的周汀予說:"天色不早了,別讓舅父擔心,早些回去吧。"

"呵他才不會擔心我……"周汀予翻了個白眼,"不過說真的,我是一刻也不想留了。"

話音剛落,揚袖就走。

"……他似乎很討厭我。"周汀予走遠後,蒙面人喃喃。

相遙一聽,莫名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趕緊解釋道:"他不是討厭你,他是討厭一切和修仙有關的東西。"

蒙面人疑惑,"噢?"

"先生似乎很吃驚。"相遙素來觀察入微,她覺得這個人對周汀予的關心有些不合常理了。

蒙面人卻大方點頭,背起手說:"世人崇尚修仙,便以為他也如此。"

相遙輕嘆,"先生有所不知,汀予這孩子是心結難解,他母親走得早,國舅又迷戀修道,幾近癡迷,在這方面,是誰也勸不動。"

蒙面人低下眼瞼,似陷入沈思。

相遙突然豁然,莞爾一笑道:"他不喜歡修仙許多年了,心結歸心結,說白也是汀予與他人的不同之處,不必掛懷的。"

寒暄點到為止,告別過後,各有去處。

……

月朗星稀,不見飄雲,只夜色撩人風習習。

蒙面人坐在一角飛檐上,月華銀白如水,灑在他被風鼓動的玄色披風上,仿佛鍍了一層涼涼的光。

其實不應該叫蒙面人了,他這次並沒有帶著黑紗冪籬。不曾想,黑紗後是一張極為精致的面龐——

劍眉星目,鼻如懸膽,面如刀削,細看眼底,除了英氣,還顯幾分冷寂。

失了冪籬的神秘,膚色偏白的他襯著這孤獨月光,置身於高處,意境更多的是寂寥深涼。

他手裏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是陸煬前不久交給他的,各地奏章合集。

顯然他已經翻過這冊子了,並且沒有要把冊子收起來的意思,只撕下中間一頁紙,捏了個咒,用閃著銀光的指尖飛快在紙面上移動。

然後大手一揮,紙張穩穩當當地落在了木檐下的窗臺上。

他唇角一挑,單手一揭,見玄色披風下是一襲淡青色鎖邊的梨白深衣,腰間還懸有一把楠木折扇,再露出一個溫柔的淺笑,大變活人般,好不一個書香世家人畜無害的少年郎。

信手一躍,只聽"嘭"一聲,紮紮實實摔在屋檐下的窗臺前,是真摔。

"誰!?什麽聲響!?"穿著松松垮垮的薄中衣的屋主人沖到窗臺前,兩只眼睛睜得圓圓的,一看就是受了驚嚇。

"我,我來取個東西,深夜冒犯,還還望勿怪……"摔在地上的人艱難地撐手,想爬起來,可是這一下似乎摔得太厲害,掙紮了幾下,依舊無果。

"取東西?!取什麽?"

"那個……"他放棄爬起來的念頭,幹脆癱坐在地上,擡手指了指窗臺上的紙張。

屋內人感覺摸不著頭腦,順手拿起這張紙,迎著月光,定睛看見瘦金大字赫然——

久未見汝,心甚念兮,但求伴汝,了吾夢兮。落款何以喚。便"噗嗤"笑出聲,說到:"你就為了撿這東西,來翻我家墻?"

"今夜風大。"何以喚害羞般摸了摸後腦勺,臉色已然微微紅,"可不可以把東西還我?"

"還你是可以,但你知不知道私闖民宅是犯法的,何況我這還不是普通的民宅,就算本少爺嫌麻煩不去擊鼓報官,你還驚擾了本少爺好夢,這賬怎麽算?

"畢竟長夜漫漫,自己又睡不著了,想找點樂子,一見面前這讀書人竟然還會害羞臉紅,便不禁福至心靈,想逗逗他。

"這……我知道翻墻有違綱紀……我在墻外猶豫了許久,還是覺得東西落在別人家不太好,看裏面燈熄了,才鬥膽翻墻……我已經道歉了……"

"虧你還知道不太好……"周汀予小聲喃喃完,一秒變臉,"道歉有什麽用?

你道歉能讓本少爺再睡著嗎?你也是真倒黴,情書不收好,被風刮落在我窗臺上,還想著跳墻來撿,結果狠摔一跤吧。

若被你的意中人看見,恐怕也不知道該說你什麽好吧。"他做無奈狀搖了搖頭,又問:"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地上的人擡眼看著他,也搖了搖頭。

"這你都不知道?!你看著庭院裏的靈符,八卦,陣法,都不知這是哪?"他東指指西指指,一臉嫌棄。

地上的人還是搖了搖頭,本英氣十足的面容在此刻竟有些無辜。

"哎,什麽都不知道,你這樣呆頭呆腦孤陋寡聞,和你的小妹妹遲早得黃。

本少爺告訴你好了,你也長長見識,這裏是周國舅府,我是,人稱瓊之一少的,周汀予。"周汀予得意洋洋,仿佛宣傳自己自帶神光。

"周汀予?"地上的人不知什麽時候站了起來,該是摔下來的那股痛意消散得差不多了,可聽他這口氣,明顯是不知道周汀予是哪路神仙。

"你在京城混,居然不認識我?"周汀予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我不是京城人氏,只為送信而來。"說完看向周汀予手中的紙張。

"送什麽信啊,讀書人就是含蓄,告白就告白唄,這個年紀,有個心愛的姑娘,幹柴烈火的,我又不會笑你。"可一說完周汀予就粲然一笑。

"我……"何以喚低下頭。

"你叫何以喚是吧?你過來。"周汀予招招手。

何以喚扶著胯,一拐一拐靠近窗臺,與他四目相對。

"不是,進來,從門那進,沒鎖。"周汀予看他到窗戶邊上不動了,呆呆楞楞的,很是好笑。不,不能說好笑,應該是可愛。他太久沒見過這樣的人了。

"請問,還有何事?"何以喚進來後,停在周汀予面前不遠處一本正經地問。

"別急啊,你讓我想想幹嘛才好……"周汀予在房內繞圈,踱步思忖鬼點子。突然靈光一現,"何以喚,明天帶我見見你的心上人吧?"

何以喚明顯一驚,道:"你想見我心上人?"

"有何不可嗎?難不成你還怕我會搶你心上人?不過,怕就怕我玉樹臨風風流倜儻,你的小姑娘看見我就賴上不走了。

"周汀予說完,苦笑了笑,就換了副神情,又說:"我就是近來煩悶,"他就著邊上的椅子坐下,"我朋友失蹤了,今天又來了位道行很高的仙人,說是法力高超。

雖然在我看來也不是什麽好人,聽他的意思,我朋友現在處境危險,哎我卻幫不上什麽忙……只能指望一個陌生人……"周汀予的眼神顯然落寞下來,整個人也像洩了氣的球。

"悲切之情,最是傷身。你要保重自己……"心疼之色浮上何以喚眼眸。

"嗨,沒事沒事,我幹嘛跟你說這個……"周汀予一個挺身從椅子裏躥起來,好像方才什麽也沒發生,"你說的,明日帶我去見你心上人,本少爺好久沒湊這種熱鬧了!

保準不添亂,只給你和你小姑娘錦上添花!"說完還興致勃勃地拍他肩膀,可不料,讀書人本就身子骨文弱,又才從房頂摔下來,負傷在身,再被不知輕重毫無防備地一拍,不得了,直接拍倒在地。

"嘶……"何以喚咬著下唇,額頭冒出縝密的汗,臉色好像也有些發白,他頗為艱難地說道:"我,我……骨頭好像斷了……"

當然,骨頭斷了是不可能的,疼痛也是半真半假裝出來的,何以喚也沒想到,自己即興表演臨場發揮的功力原來這麽強。

可周汀予一聽斷骨二字,就慌了神,架著他的胳膊,手忙腳亂扶他起來,一臉歉意地說:"對不起對不起,你別急,我馬上去找大夫!"說完就要把他擱在椅子上自己往外沖。

何以喚伸一只手拽住周汀予的胳膊,整個人卻招架不住他要走的沖力,被帶成傾斜狀——說得虛弱,卻難掩得逞的喜悅:"你此時若再動半分,我可就真穩不住了。"

周汀予果真停在原地不敢動彈。

"半夜三更,醫館早已打烊,不必白跑一趟了。"字正腔圓,何以喚邊說著,邊扶著椅子,僵硬地坐下。

"那怎麽辦?總不能任由你這樣疼著。"周汀予自責地蹙著眉,轉頭看向他。

"無妨,現在沒那麽痛了,也不一定是斷骨,你莫急。"何以喚對他擠出一個微笑。

"真的嗎?"周汀予問。

何以喚點點頭。

"看你坐著艱難,我還是扶你去床上吧,就算骨頭沒斷,也是傷筋動骨,不可怠慢,明日一早我就去請大夫,無論如何,大夫還是要看的。"周汀予一板一眼,說得認真。

待到何以喚在臥榻上躺好,周汀予才發現,今晚是自己與床無緣,這根本躺不下兩個大男人好嗎?

不知道把自己擱哪的周汀予百般無奈——出去找間屋子睡?不行不行,要是半夜何以喚有個什麽事,求救無援怎麽辦……趴桌子上睡?不行不行,第二天起來準哪哪不舒服……倚著床沿睡?不行不行,怎麽有種小丫鬟守著自家主子的感覺……

天老爺,我難得做一回好人,連覺都不給睡的嗎?

周汀予面上和顏悅色,心裏叫苦不疊。

何以喚心境就完全不同了——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深夜,也是這樣,自己受了傷,睡在了師父的塌上,師父站在床邊,夜色襯上他的面龐,很美好,自己就忍不住壓著略微清澀的嗓音說了句:"師父真好。"

此時此景,何以喚貪婪地想再重溫一遍,於是他輕聲對周汀予說:"你真好。"

磁性的三個字柔柔地飄進周汀予耳裏,本來還在為如何睡覺苦惱的周汀予頓時感覺周身洋溢著一種不可言說的悸動,仿佛被春日軟絮輕柔撫撓了一般,酥酥癢癢的。

這是……什麽感覺……

開始怎麽沒察覺,何以喚聲線竟如此撩人呢?

"周汀予,我會報答你的。"何以喚又說,周汀予卻因一頭霧水被拉回了現實——

"報答……我……明明是我把你弄到這般田地,你還要報答我?

"年幼時,每日施舍路邊乞丐,乞丐安然受恩卻從未想過報答,他何以喚居然要報答自己?

"大恩不言謝,以後你會知道的。"何以喚說完就往裏翻了個身,以求狹小的床面可以多空出一點空間,然後閉上雙目,示意周汀予不必為何處就寢之事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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