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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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在梅斯羅斯和芬鞏早起去游泳的那天早上送到的。他們在清晨的陽光下帶著濕氣和笑容回到家，才終於得到了消息。信件被塞到了門後，心不在焉的梅斯羅斯只看到了他自己的名字，就想都沒想地撕開了。只讀了開頭的幾行，他就像信紙著火了一樣將其扔下，然後沖出房間。芬鞏立刻跟上他，甚至都沒想過停下來讀讀那封信。梅斯羅斯僅僅跑過幾個房間，就崩潰地倒在地板上。芬鞏不顧身上的潮意，蜷縮在梅斯羅斯身邊，等待著他準備好開口。
在他們和其他人收到信件的那天，吉爾-吉拉德和凱勒布林博已經結婚一百一十六年了。那封信其實不是寄給吉爾-加拉德的，但他還是想都沒想就打開了，因為信件出現在他的信箱裏，而且他假定是寫給他們的結婚紀念日賀信。讀過了其中的內容，他就立刻沖去尋找他的丈夫，帶著一種奇怪的神情將其交給凱勒布林博。
凱勒布林博在讀過後將信件攥在手裏，然後告訴吉爾-加拉德。“如果你曾經相信過——哪怕只有一秒鐘——相信我會允許這件事妨礙我們，你都是大錯特錯了。我和你結婚不是為了讓我的家人們在現在妨礙我們。”
埃爾隆德和埃爾拉丹坐在戶外喝茶，梅格洛爾就是在這時把那封信扔到了他們面前。
“告訴我我沒瘋。”他說，在坐下時戲劇性地做著手勢。
“你沒瘋。”埃爾拉丹無意識地回答，埃爾隆德則撿起那封信閱讀。裏面的內容驚掉了他的下巴。
“也許我們全都瘋了。”埃爾隆德告訴埃爾拉丹，把信遞給他。埃爾拉丹讀了信的內容，無言地點點頭。
“維拉們一定是瘋了，”梅格洛爾反駁。“永恒的懲罰到底是怎麽回事？芬鞏也要為這件事負責嗎？”
埃爾隆德翻了個白眼。“盡管我承認缺少背後的原因，但這封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維拉決定釋放你的父親。他們當然很清楚自己的動機，而且如果我們需要知道的話，我們也會被告知的。我更擔心的是現在該怎麽辦。”
梅格洛爾似乎是第一次考慮可能發生的後果，他低聲咒罵。“梅斯羅斯。”
“凱勒布林博。”埃爾隆德反駁。
“諾丹妮爾。”埃爾拉丹補充，惹得其他兩人都轉過去看著他。“怎麽？就好像對她來說就不可怕一樣。即使沒有別的，你們也知道她有多討厭你們吵架。”
梅格洛爾悲傷地搖搖頭，“如果那是最糟的就好了。他們上一次見面還是……好吧，你們都很清楚。當時他們為了阿姆巴羅薩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
“我認為，”埃爾隆德說。“我們最好準備一個歡迎派對。至少這一次，我們得到了預先通知。”
諾丹妮爾燒掉了她的那封信，就只是為了確定那是真實的。然後在它化為灰燼時解脫地哭了出來。
他們零散地站成一個半圓形。最右邊的是阿姆羅德和阿姆拉斯，坐在地上小聲交談著。在他們旁邊是諾丹妮爾和凱勒鞏。他的肌肉緊繃、神情憂慮，似乎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然後是在一起的梅格洛爾、埃爾隆德、凱勒布理安、吉爾-加拉德和凱勒布林博。庫茹芬坐在他們旁邊，但顯然是獨自一人。他正在用一股金屬絲做著什麽東西，不停地將其扭曲成某個形狀，然後又不滿意地解開重來。低著頭站在他另一邊的是梅斯羅斯和芬鞏。芬鞏原本提出不來，但梅斯羅斯就是固執得不得了。最後是坐在地上的卡蘭希爾，正在一本皮面筆記本上小心地做著筆記。同他的父親、妻子和朋友們坐在一起的埃爾隆德感覺自己的目光被一聲奇怪的聲響拉扯進了濃霧之中。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身影顯現出來。
在他的所有兒子之中，費艾諾和庫茹芬最為相像，但其他人在相貌上也都有一些來自於他的特征。梅斯羅斯下巴的輪廓，梅格洛爾熱烈的眼睛（盡管費艾諾的眼中再一次燃起了更加熱烈的火焰）。費艾諾在其他人紛紛站起來時走向諾丹妮爾，正如他應該的那樣。他們用昆雅語交談，其形式之古樸，即使在埃爾隆德多年的研究生涯中也極少能夠聽到。他像其他人一樣移開視線，避免侵犯他們的隱私。不過話說回來，除了他們顯然應該做出的道歉外，人們不可能講這些話誤解為任何其他東西。過了一會兒，諾丹妮爾允許他擁抱她，然後費艾諾轉過來掃視其他人。
“我幾乎可以肯定你們不全是我的兒子。”他打趣地說。這種只帶著一絲假笑的表達方式很像是梅斯羅斯會說的。然後他看到了正竭力躲在梅斯羅斯身後的芬鞏，加了一句。“你肯定不是。”
“這是埃爾隆德，”梅格洛爾大聲宣布，似乎是在努力解救梅斯羅斯和芬鞏。“他糊塗地認為自己應該稱我和梅斯羅斯為父親。這是凱勒布理安，埃爾隆德明智的和她結了婚。”
埃爾隆德和凱勒布理安都尷尬地舉起一只手。費艾諾將那雙和梅格洛爾相似的眼睛轉向他們。凱勒布理安似乎改變了揮手的想法，轉而行了一個非常得體的屈膝禮，埃爾隆德沒有鞠躬。
“糊塗？”費艾諾表示質疑。
埃爾隆德知道這是他介入的機會，並熱切地希望他的接話不會太過無禮。“梅斯羅斯和梅格洛爾從我和我的兄弟六歲起就開始撫養我們。那是因為他們趕走了我們的父母。但他們對我們很好，我也非常愛他們。梅格洛爾稱之為糊塗，我卻要稱之為忠誠。”
費艾諾笑了，他的笑聲響亮清脆。然後他轉過去看著凱勒布林博，未經詢問就將後者拉進一個擁抱。當他放開他的孫子時，他說。“這又是誰，泰爾佩林誇？我猜他是和你一起來的。”
凱勒布林博皺了皺臉，但沒有在名字這個問題上糾正費艾諾。在某種程度上，他是第一個是最好的，梅格洛爾或梅斯羅斯都不會對這樣的錯誤接受良好。“這是我的丈夫，吉爾-加拉德。”
吉爾-加拉德非常得體地鞠躬，然後，似乎對情況做出了與凱勒布理安完全相反的推測，他對上了費艾諾的眼睛。對於一個如此年輕的人來說，他的昆雅語古樸得令人震驚。“我相信凱勒布林博正試圖拯救我們免於陷入爭執。這是他的優點之一，是他善良的心的直接後果。但我打賭你現在有三個問題。第一，丈夫？第二，所有人都在瞞著我什麽？第三，芬鞏為什麽在這兒？我認為我自己有資格做出回答。我們知道我的名字是埃睿尼安·吉爾-加拉德，最後一任的中州諾多至高王。在我所有的頭銜中，最讓我自豪的是凱勒布林博的丈夫。上一次你站在這片海岸之上時，這樣的婚姻即使不是不合法，至少也是極度不同尋常、而且在你的家族中不受歡迎的。但怎麽說呢，時代變了，現在是一個不同的世界了。這就是所有人都瞞著你的東西。”
“這都要怪你。”梅斯羅斯用西部通用語對芬鞏說。
“他也是你的兒子。”芬鞏半心半意地抱怨。
“只有在他惹麻煩的時候。”梅斯羅斯低聲說，但已經來不及阻止費艾諾帶著責備的話語轉向他們了。搶在他開口之前，梅斯羅斯突然轉回了昆雅語，脫口而出。“芬鞏和我私奔了。”
隨之而來的寂靜是刺耳的。然後費艾諾威脅地朝梅斯羅斯走了一步，而所有人都趕忙去摸他們沒有帶在身邊的劍。當所有人都意識到他們沒有武器時，費艾諾又進了一步，非常平靜地對芬鞏說。“離開這兒，芬德卡諾。”芬鞏茫然地瞪著眼睛，但梅斯羅斯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近。
“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梅斯羅斯告訴他的父親。
“還有我。”梅格洛爾加了一句，聲音平靜得可怕。
“還有我們。”凱勒布林博低聲說。吉爾-加拉德點點頭，埃爾隆德和凱勒布理安緊隨其後。
在一分鐘的沈默後，庫茹芬開口。“我想還有我，今天我可不打算被看作是個懦夫。”
卡蘭希爾彎腰從地上撿起筆記本，合上封面說。“行啊，如果我們要站隊的話，我猜我會加入的。凱勒鞏？”
凱勒鞏只回答了一個字。“是。”
據埃爾隆德計算，剩下的就只有諾丹妮爾、阿姆巴羅薩和費艾諾本人。事情似乎就到此為止了，但阿姆拉斯隨後開口，“我們今天不會離開你，梅斯羅斯。”他的雙胞胎兄弟點點頭。費艾諾可能原本希望阿姆拉斯會說他‘不會離開費艾諾’，現在他畏縮了。
就只剩下諾丹妮爾了。她什麽也沒說，但她的行動遠比任何人的話語都更加有力。她穿過圈子，從她的丈夫右邊走過，抓住梅斯羅斯的另一只手。她輕輕地拽了一下，他們三個就轉身離開了費艾諾。其他人也跟上，將費艾諾一個人留在了塵土之中。
他們走了大概三十秒，然後埃爾隆德感覺到凱勒布理安在觸碰他的精神。我在考慮做點蠢事。她隨後展示了一個畫面，有她，有費艾諾，還有好好罵人一頓的想法。
埃爾隆德鼓勵地捏了捏她的手。然後看著她溜出隊伍，再次返回。然後他向前去尋找梅斯羅斯。
凱勒布理安花了很長時間才理解埃爾隆德和他的養父們的關系。說句公道話，這主要是因為埃爾隆德失去了講述這些事的熱情，而不是因為他不想讓凱勒布理安知道。在埃爾拉丹和埃洛希爾六歲時的一天，她撞到他在謹慎地記一本日記。他解釋說，那是他自己寫的關於他青年時期的個人回憶錄。他寫下這些，埃爾隆德曾告訴她，是因為埃爾拉丹和埃洛希爾應當知道他們家庭的歷史。他在害怕，凱勒布理安後來推測，如果埃爾隆德發生了什麽意外，將不會有人記得梅斯羅斯和梅格洛爾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但埃爾隆德在某種程度上很幸運，他沒有發生任何意外。但凱勒布理安發生了意外，她不得不飄洋過海，失去了她的孩子們。也許這就是為什麽，凱勒布理安感覺自己有責任回去找費艾諾，就像她對他的長子們的愛一樣。
“你回來了，”當她在他的對面坐下時，他這樣說。“凱勒布理安，對嗎？”
凱勒布理安點頭表示確認。“沒錯，我是埃爾隆德的妻子。但這樣說可能對你更有意義一點，我是加拉德瑞爾——對你來說是阿塔妮絲——的女兒。你應該能猜到我為什麽會在這兒。”
“因為我是個糟透了的父親。”
費艾諾很奇怪。他的言談舉止，他的相貌，凱勒布理安都能從中看到他的兒子的影子。例如那種沒有完全超出幽默界限的自我貶低，就是她經常在梅斯羅斯身上見到的。但他同時也具有一種天生的自信，那是他的所有兒子都缺少的。就連凱勒鞏和庫茹芬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而其他人在大多數時間裏甚至都不曾表現出自信。
“不完全是。好吧，我想是有一點。但那實際上是你們之間的事。我來這兒是為了告訴你，失去一個孩子是可怕的，沒有任何事情能讓你為此做好準備。你可以和一個半精靈結婚，在婚姻生活的全部時間裏因為可能會失去孩子的事實惴惴不安，但你仍然永遠都不會做好準備。”
費艾諾低頭。“我為你的失去感到遺憾。”
凱勒布理安惟妙惟肖地模仿了她的母親，低頭怒視著他，“不，你沒有。你從來都不認識我的女兒。你從來沒有看著她長大，看著她變成一個自信成熟的年輕女精靈。你從來沒有聽到過她的笑聲，沒有見到過她在重要會面時隱藏笑容的方式。你怎麽可能會為我的失去感到遺憾？”
費艾諾短暫地對上凱勒布理安的眼睛，然後幾乎是避開了。“在我的時間裏，我也曾失去我的孩子們。”
這一次，凱勒布理安是真的發怒了。“不，你沒有。你的孩子們就在那兒。他們用不了幾個小時就會回家。你以為如果阿爾玟在那兒的話，我不會去找她嗎？你怎麽敢嘲笑我的痛苦。”
這一次，費艾諾沒有移開視線。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說。“我無法理解失去一個孩子、而且清楚地意識到所有的希望都已經逝去的滋味。但我了解失去。不要以為我不了解那個。”
凱勒布理安對他微微點頭。他們在沈默中面面相覷地坐了幾分鐘。費艾諾仍然穿著亡者的服裝。他們給他帶來了衣物，但原有者凱勒布林博沒有交給他。凱勒布理安不知道為什麽所有人都借凱勒布林博的衣服。也許只是因為他的品味很好。幸運的是那天很冷，而凱勒布理安已經因為好幾層衣服而筋疲力盡了。她脫下外袍，遞給費艾諾，後者就將自己裹在那件過小的外套裏。
當他再一次開口時，費艾諾的話語聽起來已經沒有那麽古樸了。也許是對凱勒布理安的優待，而她將其看作是某種禮物。“這是怎麽發生的？我是說邁提莫和芬德卡諾。我不認為他們在當年就這樣……糾纏在一起。”
凱勒布理安考慮了這個問題。“據我所知，他們一直都是如此，即使是在那個時候。顯然我當時並不在場，但根據他們兩人隨便哪一個的講述——如果你能讓他們談起這些的話——他們基本上從嬰兒時期就開始相愛了。但說到你的問題，那就是一個相當傳奇的故事了。”她講述了芬鞏決意從曼督斯中營救梅斯羅斯的重要部分，然後突兀地轉變了話題。“回答那個我能聽到你在思考的問題，是的，他讓梅斯羅斯非常開心。他們非常般配，在精神和智力上都是，而且他們也非常在乎對方。編年史無疑會告訴你，唯一一個在姻親眼中能更加證明自己的人是——”
凱勒布理安在說到“貝倫”前停了下來，費艾諾戲弄地歪頭。“你知道，你可以提到那些涉及精靈寶鉆的事件，”他簡單地告訴她。“短期內的我都沒有什麽殺傷力。”
“你似乎完全準備好要傷害芬鞏了。”凱勒布理安在好好思考之前就厲聲說。
費艾諾搖搖頭，似乎是要澄清這件事。“也許那是不明智的。”
“說到底，你是怎麽知道那個故事的？”過了一會兒，凱勒布理安在思考後詢問。
“你在裏面也不是完全得不到任何消息。有些事情是需要我們跟上進度的。當然了，所有人都會迫不及待地告訴費雅納羅，他最珍貴的寶石之一被一個半邁雅女孩兒和她的人類情人從敵人那裏取回了。而且也沒有人能瞞住我，在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凱勒布理安考慮了這一新的信息。“所以，你知道埃爾隆德是誰。”
“多少知道一點，”費雅納羅承認。“我知道這個名字，我也知道他的父母發生了什麽。但我不認為有人曾告訴過我，他和我的兒子們很親近。”
“他們曾經就是，現在也是一樣。梅格洛爾回來後就一直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盡管現在更多的是因為他想要和我們在一起，而不是因為他無法獨自生活。埃爾隆德和梅格洛爾對彼此的愛既坦誠又熱烈。總的來說，他和梅斯羅斯的關系要更克制一些，但他們的愛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減少。”
費艾諾保持了很長時間的沈默。他望向天空，看到了太陽。就瞇著眼睛看著它。凱勒布理安只是瞥了太陽一眼，然後繼續看著費艾諾。至少在這一刻，他的外表並不是特別可怕。一縷黑發落在他的臉上，而他只是用一只手將其推到後面。最終，他再次開口。
“以防你正在納悶，我也知道吉爾-加拉德是誰。他的相貌有幾分像諾洛芬威。”
“但如果吉爾-加拉德自己不說出來的話，你會說出凱勒布林博隱瞞的部分嗎？”
費艾諾搖搖頭，“不。至少不是今天。我想給泰爾佩林誇足夠的時間，讓他自己告訴我。我相信他會的。”
“很有可能，”凱勒布理安承認。“凱勒布林博不喜歡撒謊。但為什麽你願意為他、卻不能為梅斯羅斯讓步呢？你讓他受的苦還不夠多嗎？”
費艾諾看著她的眼睛，突然變得非常憤怒，而凱勒布理安強迫自己不要移開視線。她能看到他眼中的火焰，覆仇的火焰。但她不會、不願、也不能移開視線。一分鐘後，先放棄的是費艾諾。他移開視線，重新擡頭望著天空。清晨的濃霧已經散去了一些，周圍的小山和平原看起來已經不像他們的小團體等待費艾諾時那樣神秘了。
“我錯了，”費艾諾低聲說，他的聲音是如此之輕，凱勒布理安幾乎都錯過了。“關於邁提莫——梅斯羅斯——關於芬德卡諾，關於誓言，關於所有的一切。”
凱勒布理安站起來，向費艾諾伸出一只手。她低頭看著他說。“是的，可能吧。但需要聽到這些的人不是我。”
當凱勒布理安帶領費艾諾離開亡者殿堂時，埃爾隆德和梅格洛爾也在等待著他們。梅格洛爾帶來了一架小小的懷豎琴，但他並沒有演奏，只是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撫過琴弦。埃爾隆德則十分焦慮，完全不能安安穩穩地坐住。一看到凱勒布理安，他的臉上就出現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他朝她走過去，溫柔地在她的嘴唇上印下一個吻。看到他的父親讓梅格洛爾的手無法控制地抽動了一下，繃斷的琴弦發出一聲不和諧的刺耳聲音。
“其他人都到哪兒去了？”凱勒布理安用辛達語問，一只手溫柔地撫摸丈夫的臉。即使在這麽多年的婚姻生活之後，她仍然覺得他很英俊。
埃爾隆德聳聳肩，但回答的卻是梅格洛爾。“阿姆羅德和阿姆拉斯回家去了，凱勒鞏和他們一起。其他人像蝗蟲一樣襲擊了拉爾玟，我想她最大的錯誤就是選擇住在這兒。”他取下斷掉的琴弦，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豎琴。這件特殊的樂器是來自凱勒布林博的禮物，也因此比它該有的更加精致。上面還刻有一顆小小的星星，典型的凱勒布林博的作品。也許這就是為什麽梅格洛爾會帶它來見他的父親，盡管這在音色和風格上都不是他通常所偏愛的樂器。
“我想和你談談，梅格洛爾，你願意和我談談嗎？”費艾諾強調他使用了梅格洛爾的辛達語名字。梅格洛爾輕輕地將豎琴放在草地上，走過去和他的父親談話。
當他們說話時，埃爾隆德再一次親吻了凱勒布理安。
“這是為了什麽？”她開玩笑地問，回吻了他。
“因為你是如此令人驚奇，因為我會永遠感激你。”
“你確實應該如此。”凱勒布理安嘲弄地說。但她並不真的是這個意思，她也很感激有他在身邊。
當梅格洛爾和他的父親說話時，埃爾隆德撿起豎琴，若有所思地撥弄著琴弦。凱勒布理安只允許他彈了幾個音符，就把琴從他手裏搶了過來。埃爾隆德——盡管有辛達血統、曾祖母是露西恩，而且其中一位養父還是最偉大的音樂家之一——卻幾乎沒有音樂方面的才能。凱勒布理安自己彈起了她在孩子們很小時經常彈的一首小調。在埃爾隆德故意看向相反的方向時，凱勒布理安卻偷偷看了費艾諾和梅格洛爾好幾眼。梅格洛爾站在她和費艾諾之間，所以她讀不到他們的唇語，但她能看到手勢。在某一刻，她看到費艾諾抓住梅格洛爾的手，仔細地檢查它們。在另一個時刻，他將梅格洛爾的頭發從他的眼前撥開。最後他們擁抱了，而凱勒布理安會說，費艾諾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也許他的眼中還有些許淚光。最終他們回來了，重新加入了埃爾隆德和凱勒布理安。
“來吧，埃爾隆德，我們得快一點，否則拉爾玟是一定會在我們趕到前殺光她的所有客人的。”梅格洛爾開玩笑地說，自從他們得知費艾諾即將被釋放以來，他的聲音已經比任何時候都更輕松了。
從凱勒布理安手中取回他的樂器，梅格洛爾帶領他們沿一條曲折的小路穿過平原，最終進入了樹林。大部分的樹都是樺樹，但凱勒布理安能夠看到，在樹林深處也分布著不同的樹種。他們在大部分仍然是樺樹的區域碰到了卡蘭希爾，後者靠在樹幹上，仍然在他的筆記本上寫著東西。他那長長的黑發遮住了臉，將世界阻隔在他的寫作以外。卡蘭希爾在他們經過時擡起頭，看到費艾諾讓他臉上平靜的笑容轉變為一種無法解讀的表情。
“我想和你談談，卡蘭希爾，如果——”費艾諾開始重覆他說過的話，但只說了這些就被卡蘭希爾打斷了。
“噢，別那樣叫我。從母親嘴裏聽到就已經夠奇怪了。就算你叫我卡尼斯提爾，這個世界也不會停止運轉的。其他人可能更喜歡他們在中州的名字，還有‘被經歷改變’什麽的，但我現在真的不怎麽在乎你有沒有改變。”
“說句公道話，”梅格洛爾指出。“那些經歷都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卡蘭希爾對梅格洛爾翻了個白眼，拉著他們的父親走進樹林。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他越過肩膀，將他的書扔給了梅格洛爾。梅格洛爾沒有接住，而是徑直砸在了胸口上。他從地上撿起掉落的書，快速地翻了翻。
“這是什麽？”凱勒布理安問，出於好奇心。
“一本傳記，”梅格洛爾告訴她，更仔細地看著他停下的那一頁。“看起來是一本關於我們的傳記。這個卑鄙的家夥。”他翻到標題頁。“‘費艾諾和他的兒子們，由墨瑞芬威·卡尼斯提爾，又名卡蘭希爾講述。’你可能會認為，即便他要竊取我們的生活故事，至少也該等到我們沒有字面意義上近在咫尺的時候。”梅格洛爾快速翻到卡蘭希爾在離開前所寫的內容。“‘當我寫下這些時，我的家人們正在等待我的父親。我們很少聚在一起，我們所有人，更加罕見的是我們沒有任何爭吵。從我能夠達到的客觀角度來看，我要說他們都很好。當然了，並不是說有很多人在乎我的兄弟們是否安好，但我發現我在乎，相當在乎。而且我不是唯一一個。’”
“‘我們並非獨自在此，姻親們顯然也被邀請了。芬鞏和吉爾-加拉德都在，我不知道他們哪一個的丈夫更加焦慮，因為很快就要將他們介紹給父親。當然了，我父親不喜歡芬鞏，但他和梅斯羅斯都相當有外交手段，他們總會搞定的。但從另一方面講，作為一個以偉大國王聞名的人，吉爾-加拉德卻令人印象深刻的缺少外交手段。具體例子可以在……’”梅格洛爾在看到卡蘭希爾和他的父親回來時停下。卡蘭希爾從他手中搶過書，啪地一聲合上。
“別那麽多管閑事，梅格洛爾。”卡蘭希爾厲聲說，嚴厲地看著他的兄弟。
“我多管閑事？是誰在沒有任何同意的情況下寫了一本包含他所有兄弟的傳記？”
“噢，你來說這個，諾多蘭提的創作者。”
梅格洛爾發出一聲窒息的聲音，但一直好奇地旁觀著的費艾諾將手放在他們的肩膀上，讓他們安靜了下來。他看起來很冷靜，也許和卡蘭希爾的談話讓他放松了下來。他們一行五個在沈默中前進，卡蘭希爾和梅格洛爾都將他們的藝術創作工具緊緊抓在胸前。現在深入樹林，凱勒布理安可以聽到鳥兒在樹上的鳴唱聲，以及遠處河流的潺潺水聲。她腳下的土地是如此柔軟，以至於她曾短暫地考慮過打赤腳。也許是繼承自她父親的族人，但絕不是她母親的。她克制住了自己野性的沖動，過了一會兒，拉爾玟的房子出現在視線之中。
天球
Alberich_Ric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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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在梅斯羅斯和芬鞏早起去游泳的那天早上送到的。他們在清晨的陽光下帶著濕氣和笑容回到家，才終於得到了消息。信件被塞到了門後，心不在焉的梅斯羅斯只看到了他自己的名字，就想都沒想地撕開了。只讀了開頭的幾行，他就像信紙著火了一樣將其扔下，然後沖出房間。芬鞏立刻跟上他，甚至都沒想過停下來讀讀那封信。梅斯羅斯僅僅跑過幾個房間，就崩潰地倒在地板上。芬鞏不顧身上的潮意，蜷縮在梅斯羅斯身邊，等待著他準備好開口。
在他們和其他人收到信件的那天，吉爾-吉拉德和凱勒布林博已經結婚一百一十六年了。那封信其實不是寄給吉爾-加拉德的，但他還是想都沒想就打開了，因為信件出現在他的信箱裏，而且他假定是寫給他們的結婚紀念日賀信。讀過了其中的內容，他就立刻沖去尋找他的丈夫，帶著一種奇怪的神情將其交給凱勒布林博。
凱勒布林博在讀過後將信件攥在手裏，然後告訴吉爾-加拉德。“如果你曾經相信過——哪怕只有一秒鐘——相信我會允許這件事妨礙我們，你都是大錯特錯了。我和你結婚不是為了讓我的家人們在現在妨礙我們。”
埃爾隆德和埃爾拉丹坐在戶外喝茶，梅格洛爾就是在這時把那封信扔到了他們面前。
“告訴我我沒瘋。”他說，在坐下時戲劇性地做著手勢。
“你沒瘋。”埃爾拉丹無意識地回答，埃爾隆德則撿起那封信閱讀。裏面的內容驚掉了他的下巴。
“也許我們全都瘋了。”埃爾隆德告訴埃爾拉丹，把信遞給他。埃爾拉丹讀了信的內容，無言地點點頭。
“維拉們一定是瘋了，”梅格洛爾反駁。“永恒的懲罰到底是怎麽回事？芬鞏也要為這件事負責嗎？”
埃爾隆德翻了個白眼。“盡管我承認缺少背後的原因，但這封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維拉決定釋放你的父親。他們當然很清楚自己的動機，而且如果我們需要知道的話，我們也會被告知的。我更擔心的是現在該怎麽辦。”
梅格洛爾似乎是第一次考慮可能發生的後果，他低聲咒罵。“梅斯羅斯。”
“凱勒布林博。”埃爾隆德反駁。
“諾丹妮爾。”埃爾拉丹補充，惹得其他兩人都轉過去看著他。“怎麽？就好像對她來說就不可怕一樣。即使沒有別的，你們也知道她有多討厭你們吵架。”
梅格洛爾悲傷地搖搖頭，“如果那是最糟的就好了。他們上一次見面還是……好吧，你們都很清楚。當時他們為了阿姆巴羅薩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
“我認為，”埃爾隆德說。“我們最好準備一個歡迎派對。至少這一次，我們得到了預先通知。”
諾丹妮爾燒掉了她的那封信，就只是為了確定那是真實的。然後在它化為灰燼時解脫地哭了出來。
他們零散地站成一個半圓形。最右邊的是阿姆羅德和阿姆拉斯，坐在地上小聲交談著。在他們旁邊是諾丹妮爾和凱勒鞏。他的肌肉緊繃、神情憂慮，似乎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然後是在一起的梅格洛爾、埃爾隆德、凱勒布理安、吉爾-加拉德和凱勒布林博。庫茹芬坐在他們旁邊，但顯然是獨自一人。他正在用一股金屬絲做著什麽東西，不停地將其扭曲成某個形狀，然後又不滿意地解開重來。低著頭站在他另一邊的是梅斯羅斯和芬鞏。芬鞏原本提出不來，但梅斯羅斯就是固執得不得了。最後是坐在地上的卡蘭希爾，正在一本皮面筆記本上小心地做著筆記。同他的父親、妻子和朋友們坐在一起的埃爾隆德感覺自己的目光被一聲奇怪的聲響拉扯進了濃霧之中。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身影顯現出來。
在他的所有兒子之中，費艾諾和庫茹芬最為相像，但其他人在相貌上也都有一些來自於他的特征。梅斯羅斯下巴的輪廓，梅格洛爾熱烈的眼睛（盡管費艾諾的眼中再一次燃起了更加熱烈的火焰）。費艾諾在其他人紛紛站起來時走向諾丹妮爾，正如他應該的那樣。他們用昆雅語交談，其形式之古樸，即使在埃爾隆德多年的研究生涯中也極少能夠聽到。他像其他人一樣移開視線，避免侵犯他們的隱私。不過話說回來，除了他們顯然應該做出的道歉外，人們不可能講這些話誤解為任何其他東西。過了一會兒，諾丹妮爾允許他擁抱她，然後費艾諾轉過來掃視其他人。
“我幾乎可以肯定你們不全是我的兒子。”他打趣地說。這種只帶著一絲假笑的表達方式很像是梅斯羅斯會說的。然後他看到了正竭力躲在梅斯羅斯身後的芬鞏，加了一句。“你肯定不是。”
“這是埃爾隆德，”梅格洛爾大聲宣布，似乎是在努力解救梅斯羅斯和芬鞏。“他糊塗地認為自己應該稱我和梅斯羅斯為父親。這是凱勒布理安，埃爾隆德明智的和她結了婚。”
埃爾隆德和凱勒布理安都尷尬地舉起一只手。費艾諾將那雙和梅格洛爾相似的眼睛轉向他們。凱勒布理安似乎改變了揮手的想法，轉而行了一個非常得體的屈膝禮，埃爾隆德沒有鞠躬。
“糊塗？”費艾諾表示質疑。
埃爾隆德知道這是他介入的機會，並熱切地希望他的接話不會太過無禮。“梅斯羅斯和梅格洛爾從我和我的兄弟六歲起就開始撫養我們。那是因為他們趕走了我們的父母。但他們對我們很好，我也非常愛他們。梅格洛爾稱之為糊塗，我卻要稱之為忠誠。”
費艾諾笑了，他的笑聲響亮清脆。然後他轉過去看著凱勒布林博，未經詢問就將後者拉進一個擁抱。當他放開他的孫子時，他說。“這又是誰，泰爾佩林誇？我猜他是和你一起來的。”
凱勒布林博皺了皺臉，但沒有在名字這個問題上糾正費艾諾。在某種程度上，他是第一個是最好的，梅格洛爾或梅斯羅斯都不會對這樣的錯誤接受良好。“這是我的丈夫，吉爾-加拉德。”
吉爾-加拉德非常得體地鞠躬，然後，似乎對情況做出了與凱勒布理安完全相反的推測，他對上了費艾諾的眼睛。對於一個如此年輕的人來說，他的昆雅語古樸得令人震驚。“我相信凱勒布林博正試圖拯救我們免於陷入爭執。這是他的優點之一，是他善良的心的直接後果。但我打賭你現在有三個問題。第一，丈夫？第二，所有人都在瞞著我什麽？第三，芬鞏為什麽在這兒？我認為我自己有資格做出回答。我們知道我的名字是埃睿尼安·吉爾-加拉德，最後一任的中州諾多至高王。在我所有的頭銜中，最讓我自豪的是凱勒布林博的丈夫。上一次你站在這片海岸之上時，這樣的婚姻即使不是不合法，至少也是極度不同尋常、而且在你的家族中不受歡迎的。但怎麽說呢，時代變了，現在是一個不同的世界了。這就是所有人都瞞著你的東西。”
“這都要怪你。”梅斯羅斯用西部通用語對芬鞏說。
“他也是你的兒子。”芬鞏半心半意地抱怨。
“只有在他惹麻煩的時候。”梅斯羅斯低聲說，但已經來不及阻止費艾諾帶著責備的話語轉向他們了。搶在他開口之前，梅斯羅斯突然轉回了昆雅語，脫口而出。“芬鞏和我私奔了。”
隨之而來的寂靜是刺耳的。然後費艾諾威脅地朝梅斯羅斯走了一步，而所有人都趕忙去摸他們沒有帶在身邊的劍。當所有人都意識到他們沒有武器時，費艾諾又進了一步，非常平靜地對芬鞏說。“離開這兒，芬德卡諾。”芬鞏茫然地瞪著眼睛，但梅斯羅斯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近。
“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梅斯羅斯告訴他的父親。
“還有我。”梅格洛爾加了一句，聲音平靜得可怕。
“還有我們。”凱勒布林博低聲說。吉爾-加拉德點點頭，埃爾隆德和凱勒布理安緊隨其後。
在一分鐘的沈默後，庫茹芬開口。“我想還有我，今天我可不打算被看作是個懦夫。”
卡蘭希爾彎腰從地上撿起筆記本，合上封面說。“行啊，如果我們要站隊的話，我猜我會加入的。凱勒鞏？”
凱勒鞏只回答了一個字。“是。”
據埃爾隆德計算，剩下的就只有諾丹妮爾、阿姆巴羅薩和費艾諾本人。事情似乎就到此為止了，但阿姆拉斯隨後開口，“我們今天不會離開你，梅斯羅斯。”他的雙胞胎兄弟點點頭。費艾諾可能原本希望阿姆拉斯會說他‘不會離開費艾諾’，現在他畏縮了。
就只剩下諾丹妮爾了。她什麽也沒說，但她的行動遠比任何人的話語都更加有力。她穿過圈子，從她的丈夫右邊走過，抓住梅斯羅斯的另一只手。她輕輕地拽了一下，他們三個就轉身離開了費艾諾。其他人也跟上，將費艾諾一個人留在了塵土之中。
他們走了大概三十秒，然後埃爾隆德感覺到凱勒布理安在觸碰他的精神。我在考慮做點蠢事。她隨後展示了一個畫面，有她，有費艾諾，還有好好罵人一頓的想法。
埃爾隆德鼓勵地捏了捏她的手。然後看著她溜出隊伍，再次返回。然後他向前去尋找梅斯羅斯。
凱勒布理安花了很長時間才理解埃爾隆德和他的養父們的關系。說句公道話，這主要是因為埃爾隆德失去了講述這些事的熱情，而不是因為他不想讓凱勒布理安知道。在埃爾拉丹和埃洛希爾六歲時的一天，她撞到他在謹慎地記一本日記。他解釋說，那是他自己寫的關於他青年時期的個人回憶錄。他寫下這些，埃爾隆德曾告訴她，是因為埃爾拉丹和埃洛希爾應當知道他們家庭的歷史。他在害怕，凱勒布理安後來推測，如果埃爾隆德發生了什麽意外，將不會有人記得梅斯羅斯和梅格洛爾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但埃爾隆德在某種程度上很幸運，他沒有發生任何意外。但凱勒布理安發生了意外，她不得不飄洋過海，失去了她的孩子們。也許這就是為什麽，凱勒布理安感覺自己有責任回去找費艾諾，就像她對他的長子們的愛一樣。
“你回來了，”當她在他的對面坐下時，他這樣說。“凱勒布理安，對嗎？”
凱勒布理安點頭表示確認。“沒錯，我是埃爾隆德的妻子。但這樣說可能對你更有意義一點，我是加拉德瑞爾——對你來說是阿塔妮絲——的女兒。你應該能猜到我為什麽會在這兒。”
“因為我是個糟透了的父親。”
費艾諾很奇怪。他的言談舉止，他的相貌，凱勒布理安都能從中看到他的兒子的影子。例如那種沒有完全超出幽默界限的自我貶低，就是她經常在梅斯羅斯身上見到的。但他同時也具有一種天生的自信，那是他的所有兒子都缺少的。就連凱勒鞏和庫茹芬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而其他人在大多數時間裏甚至都不曾表現出自信。
“不完全是。好吧，我想是有一點。但那實際上是你們之間的事。我來這兒是為了告訴你，失去一個孩子是可怕的，沒有任何事情能讓你為此做好準備。你可以和一個半精靈結婚，在婚姻生活的全部時間裏因為可能會失去孩子的事實惴惴不安，但你仍然永遠都不會做好準備。”
費艾諾低頭。“我為你的失去感到遺憾。”
凱勒布理安惟妙惟肖地模仿了她的母親，低頭怒視著他，“不，你沒有。你從來都不認識我的女兒。你從來沒有看著她長大，看著她變成一個自信成熟的年輕女精靈。你從來沒有聽到過她的笑聲，沒有見到過她在重要會面時隱藏笑容的方式。你怎麽可能會為我的失去感到遺憾？”
費艾諾短暫地對上凱勒布理安的眼睛，然後幾乎是避開了。“在我的時間裏，我也曾失去我的孩子們。”
這一次，凱勒布理安是真的發怒了。“不，你沒有。你的孩子們就在那兒。他們用不了幾個小時就會回家。你以為如果阿爾玟在那兒的話，我不會去找她嗎？你怎麽敢嘲笑我的痛苦。”
這一次，費艾諾沒有移開視線。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說。“我無法理解失去一個孩子、而且清楚地意識到所有的希望都已經逝去的滋味。但我了解失去。不要以為我不了解那個。”
凱勒布理安對他微微點頭。他們在沈默中面面相覷地坐了幾分鐘。費艾諾仍然穿著亡者的服裝。他們給他帶來了衣物，但原有者凱勒布林博沒有交給他。凱勒布理安不知道為什麽所有人都借凱勒布林博的衣服。也許只是因為他的品味很好。幸運的是那天很冷，而凱勒布理安已經因為好幾層衣服而筋疲力盡了。她脫下外袍，遞給費艾諾，後者就將自己裹在那件過小的外套裏。
當他再一次開口時，費艾諾的話語聽起來已經沒有那麽古樸了。也許是對凱勒布理安的優待，而她將其看作是某種禮物。“這是怎麽發生的？我是說邁提莫和芬德卡諾。我不認為他們在當年就這樣……糾纏在一起。”
凱勒布理安考慮了這個問題。“據我所知，他們一直都是如此，即使是在那個時候。顯然我當時並不在場，但根據他們兩人隨便哪一個的講述——如果你能讓他們談起這些的話——他們基本上從嬰兒時期就開始相愛了。但說到你的問題，那就是一個相當傳奇的故事了。”她講述了芬鞏決意從曼督斯中營救梅斯羅斯的重要部分，然後突兀地轉變了話題。“回答那個我能聽到你在思考的問題，是的，他讓梅斯羅斯非常開心。他們非常般配，在精神和智力上都是，而且他們也非常在乎對方。編年史無疑會告訴你，唯一一個在姻親眼中能更加證明自己的人是——”
凱勒布理安在說到“貝倫”前停了下來，費艾諾戲弄地歪頭。“你知道，你可以提到那些涉及精靈寶鉆的事件，”他簡單地告訴她。“短期內的我都沒有什麽殺傷力。”
“你似乎完全準備好要傷害芬鞏了。”凱勒布理安在好好思考之前就厲聲說。
費艾諾搖搖頭，似乎是要澄清這件事。“也許那是不明智的。”
“說到底，你是怎麽知道那個故事的？”過了一會兒，凱勒布理安在思考後詢問。
“你在裏面也不是完全得不到任何消息。有些事情是需要我們跟上進度的。當然了，所有人都會迫不及待地告訴費雅納羅，他最珍貴的寶石之一被一個半邁雅女孩兒和她的人類情人從敵人那裏取回了。而且也沒有人能瞞住我，在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凱勒布理安考慮了這一新的信息。“所以，你知道埃爾隆德是誰。”
“多少知道一點，”費雅納羅承認。“我知道這個名字，我也知道他的父母發生了什麽。但我不認為有人曾告訴過我，他和我的兒子們很親近。”
“他們曾經就是，現在也是一樣。梅格洛爾回來後就一直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盡管現在更多的是因為他想要和我們在一起，而不是因為他無法獨自生活。埃爾隆德和梅格洛爾對彼此的愛既坦誠又熱烈。總的來說，他和梅斯羅斯的關系要更克制一些，但他們的愛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減少。”
費艾諾保持了很長時間的沈默。他望向天空，看到了太陽。就瞇著眼睛看著它。凱勒布理安只是瞥了太陽一眼，然後繼續看著費艾諾。至少在這一刻，他的外表並不是特別可怕。一縷黑發落在他的臉上，而他只是用一只手將其推到後面。最終，他再次開口。
“以防你正在納悶，我也知道吉爾-加拉德是誰。他的相貌有幾分像諾洛芬威。”
“但如果吉爾-加拉德自己不說出來的話，你會說出凱勒布林博隱瞞的部分嗎？”
費艾諾搖搖頭，“不。至少不是今天。我想給泰爾佩林誇足夠的時間，讓他自己告訴我。我相信他會的。”
“很有可能，”凱勒布理安承認。“凱勒布林博不喜歡撒謊。但為什麽你願意為他、卻不能為梅斯羅斯讓步呢？你讓他受的苦還不夠多嗎？”
費艾諾看著她的眼睛，突然變得非常憤怒，而凱勒布理安強迫自己不要移開視線。她能看到他眼中的火焰，覆仇的火焰。但她不會、不願、也不能移開視線。一分鐘後，先放棄的是費艾諾。他移開視線，重新擡頭望著天空。清晨的濃霧已經散去了一些，周圍的小山和平原看起來已經不像他們的小團體等待費艾諾時那樣神秘了。
“我錯了，”費艾諾低聲說，他的聲音是如此之輕，凱勒布理安幾乎都錯過了。“關於邁提莫——梅斯羅斯——關於芬德卡諾，關於誓言，關於所有的一切。”
凱勒布理安站起來，向費艾諾伸出一只手。她低頭看著他說。“是的，可能吧。但需要聽到這些的人不是我。”
當凱勒布理安帶領費艾諾離開亡者殿堂時，埃爾隆德和梅格洛爾也在等待著他們。梅格洛爾帶來了一架小小的懷豎琴，但他並沒有演奏，只是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撫過琴弦。埃爾隆德則十分焦慮，完全不能安安穩穩地坐住。一看到凱勒布理安，他的臉上就出現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他朝她走過去，溫柔地在她的嘴唇上印下一個吻。看到他的父親讓梅格洛爾的手無法控制地抽動了一下，繃斷的琴弦發出一聲不和諧的刺耳聲音。
“其他人都到哪兒去了？”凱勒布理安用辛達語問，一只手溫柔地撫摸丈夫的臉。即使在這麽多年的婚姻生活之後，她仍然覺得他很英俊。
埃爾隆德聳聳肩，但回答的卻是梅格洛爾。“阿姆羅德和阿姆拉斯回家去了，凱勒鞏和他們一起。其他人像蝗蟲一樣襲擊了拉爾玟，我想她最大的錯誤就是選擇住在這兒。”他取下斷掉的琴弦，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豎琴。這件特殊的樂器是來自凱勒布林博的禮物，也因此比它該有的更加精致。上面還刻有一顆小小的星星，典型的凱勒布林博的作品。也許這就是為什麽梅格洛爾會帶它來見他的父親，盡管這在音色和風格上都不是他通常所偏愛的樂器。
“我想和你談談，梅格洛爾，你願意和我談談嗎？”費艾諾強調他使用了梅格洛爾的辛達語名字。梅格洛爾輕輕地將豎琴放在草地上，走過去和他的父親談話。
當他們說話時，埃爾隆德再一次親吻了凱勒布理安。
“這是為了什麽？”她開玩笑地問，回吻了他。
“因為你是如此令人驚奇，因為我會永遠感激你。”
“你確實應該如此。”凱勒布理安嘲弄地說。但她並不真的是這個意思，她也很感激有他在身邊。
當梅格洛爾和他的父親說話時，埃爾隆德撿起豎琴，若有所思地撥弄著琴弦。凱勒布理安只允許他彈了幾個音符，就把琴從他手裏搶了過來。埃爾隆德——盡管有辛達血統、曾祖母是露西恩，而且其中一位養父還是最偉大的音樂家之一——卻幾乎沒有音樂方面的才能。凱勒布理安自己彈起了她在孩子們很小時經常彈的一首小調。在埃爾隆德故意看向相反的方向時，凱勒布理安卻偷偷看了費艾諾和梅格洛爾好幾眼。梅格洛爾站在她和費艾諾之間，所以她讀不到他們的唇語，但她能看到手勢。在某一刻，她看到費艾諾抓住梅格洛爾的手，仔細地檢查它們。在另一個時刻，他將梅格洛爾的頭發從他的眼前撥開。最後他們擁抱了，而凱勒布理安會說，費艾諾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也許他的眼中還有些許淚光。最終他們回來了，重新加入了埃爾隆德和凱勒布理安。
“來吧，埃爾隆德，我們得快一點，否則拉爾玟是一定會在我們趕到前殺光她的所有客人的。”梅格洛爾開玩笑地說，自從他們得知費艾諾即將被釋放以來，他的聲音已經比任何時候都更輕松了。
從凱勒布理安手中取回他的樂器，梅格洛爾帶領他們沿一條曲折的小路穿過平原，最終進入了樹林。大部分的樹都是樺樹，但凱勒布理安能夠看到，在樹林深處也分布著不同的樹種。他們在大部分仍然是樺樹的區域碰到了卡蘭希爾，後者靠在樹幹上，仍然在他的筆記本上寫著東西。他那長長的黑發遮住了臉，將世界阻隔在他的寫作以外。卡蘭希爾在他們經過時擡起頭，看到費艾諾讓他臉上平靜的笑容轉變為一種無法解讀的表情。
“我想和你談談，卡蘭希爾，如果——”費艾諾開始重覆他說過的話，但只說了這些就被卡蘭希爾打斷了。
“噢，別那樣叫我。從母親嘴裏聽到就已經夠奇怪了。就算你叫我卡尼斯提爾，這個世界也不會停止運轉的。其他人可能更喜歡他們在中州的名字，還有‘被經歷改變’什麽的，但我現在真的不怎麽在乎你有沒有改變。”
“說句公道話，”梅格洛爾指出。“那些經歷都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卡蘭希爾對梅格洛爾翻了個白眼，拉著他們的父親走進樹林。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他越過肩膀，將他的書扔給了梅格洛爾。梅格洛爾沒有接住，而是徑直砸在了胸口上。他從地上撿起掉落的書，快速地翻了翻。
“這是什麽？”凱勒布理安問，出於好奇心。
“一本傳記，”梅格洛爾告訴她，更仔細地看著他停下的那一頁。“看起來是一本關於我們的傳記。這個卑鄙的家夥。”他翻到標題頁。“‘費艾諾和他的兒子們，由墨瑞芬威·卡尼斯提爾，又名卡蘭希爾講述。’你可能會認為，即便他要竊取我們的生活故事，至少也該等到我們沒有字面意義上近在咫尺的時候。”梅格洛爾快速翻到卡蘭希爾在離開前所寫的內容。“‘當我寫下這些時，我的家人們正在等待我的父親。我們很少聚在一起，我們所有人，更加罕見的是我們沒有任何爭吵。從我能夠達到的客觀角度來看，我要說他們都很好。當然了，並不是說有很多人在乎我的兄弟們是否安好，但我發現我在乎，相當在乎。而且我不是唯一一個。’”
“‘我們並非獨自在此，姻親們顯然也被邀請了。芬鞏和吉爾-加拉德都在，我不知道他們哪一個的丈夫更加焦慮，因為很快就要將他們介紹給父親。當然了，我父親不喜歡芬鞏，但他和梅斯羅斯都相當有外交手段，他們總會搞定的。但從另一方面講，作為一個以偉大國王聞名的人，吉爾-加拉德卻令人印象深刻的缺少外交手段。具體例子可以在……’”梅格洛爾在看到卡蘭希爾和他的父親回來時停下。卡蘭希爾從他手中搶過書，啪地一聲合上。
“別那麽多管閑事，梅格洛爾。”卡蘭希爾厲聲說，嚴厲地看著他的兄弟。
“我多管閑事？是誰在沒有任何同意的情況下寫了一本包含他所有兄弟的傳記？”
“噢，你來說這個，諾多蘭提的創作者。”
梅格洛爾發出一聲窒息的聲音，但一直好奇地旁觀著的費艾諾將手放在他們的肩膀上，讓他們安靜了下來。他看起來很冷靜，也許和卡蘭希爾的談話讓他放松了下來。他們一行五個在沈默中前進，卡蘭希爾和梅格洛爾都將他們的藝術創作工具緊緊抓在胸前。現在深入樹林，凱勒布理安可以聽到鳥兒在樹上的鳴唱聲，以及遠處河流的潺潺水聲。她腳下的土地是如此柔軟，以至於她曾短暫地考慮過打赤腳。也許是繼承自她父親的族人，但絕不是她母親的。她克制住了自己野性的沖動，過了一會兒，拉爾玟的房子出現在視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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