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可能會被拯救的人時，你還想要說的是誰？”芬國昐直視著梅斯羅斯的眼睛問。

梅斯羅斯回顧了自己說過的話。“哦，是埃爾隆德和埃爾洛斯，圖爾鞏的曾外孫。他們是我和梅格洛爾在河口綁架的孩子。但那可能是我這一生中最覆雜的行為了。”

“怎麽說？”

梅斯羅斯不想對芬國昐談起這些，但卻因自己的疏忽而不得不做出解釋。“我們綁架了這些男孩兒，將他們從家人身邊偷走，迫使他們的父母來到這片海岸、永遠無法返回，然而……埃雅仁迪爾為我的釋放求情，處於某些我不會假裝知道的原因。我知道埃爾隆德在小時候對我們產生了相當強烈的依戀之情，盡管我曾試圖阻止他。然後我們再一次拋下了他們，為了追尋精靈寶鉆。那——為了男孩兒們的安全和喜好，我幾乎願意去做任何事，但我——在一個父母擁有精靈寶鉆的家庭中被扶養長大，是我不願意看到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的命運。我目睹了它們對我父親的所作所為，甚至在誓言之前就因為它們的光輝而變得貪婪，我還目睹了埃爾汶從高處墜下，寧死也不肯放棄寶鉆，卻離開了她的孩子們。”

“你會譴責作為母親的埃爾汶嗎？”芬國昐問，盡管他的話語中帶著一點尖刺。

“我會譴責任何將精靈寶鉆置於他們的孩子之上的父母。即使是我自己，即使是我的父親和我的兄弟。我們把男孩兒們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養大，但埃爾汶不會知道，畢竟，她的兄弟們是因為我們的殘忍和冷漠而死的。埃爾隆德和埃爾洛斯會得救是因為梅格洛爾的心軟，因為他們讓我們想起了剛剛被殺死的阿姆巴羅薩。在另一種情況下，他們可能會面臨不同的命運，而那將很容易被算作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遺憾之一。”

一朵小花生長在卵石的縫隙間，這些石子鋪成了通往梅斯羅斯-芬鞏家的小路，芬國昐俯身將其摘下。花朵是紫色的，生長著五片小小的花瓣。花園裏還有一些類似的植物，完全不需要懷疑這野花的種子是從哪兒來的。他仔細檢查了那朵花，最終放進胸前的口袋裏。做完這些，他再一次開口。

“說得就好像你曾經愛過他們一樣。”

梅斯羅斯堅定地看著他的腳。“我曾經愛過他們，而且現在也愛著他們。除了血脈不同，他們就像是我自己的孩子一樣。盡管我知道自己沒有權利那樣做，我也不會成為他們的驕傲。吉爾-加拉德將他所知道的關於埃爾隆德的一切都告訴了我，盡管埃爾洛斯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很久了，但能夠了解到他的情況、知道他曾經是一個偉大的人也仍然讓我的心感到溫暖，他選擇了自己的道路，即使那條道路通向的是終點。”

“你會取代他們的父母嗎？”

“在他們的生活和心靈上都不會。如果埃爾隆德來到這片海岸，我會離他遠遠的。我不會冒險再一次介入到他和父母的關系之間。如果——如果他希望我出現在他的生活之中，如果他會原諒我，那麽我的喜悅將無法用言語形容。但前提必須是他希望如此。”

芬國昐對上梅斯羅斯的眼睛，“恐怕我對你有一些誤解。”

“怎麽會？”

“我評判你時的根據是從其他人口中聽來的那個你，而不是現在的你，也不是那個我曾認識的你。”

“我不再是從前的我自己了。”

“你同時是從前的你、和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我不知道你明天會變成什麽樣子。”

他們又面面相覷地坐了一會兒，直到梅斯羅斯聽到有輕柔的腳步聲傳來。芬鞏轉過拐角，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丈夫和父親像朋友一樣坐在一起。他臉上的表情是如此可笑，梅斯羅斯不得不努力忍著不笑出聲來。

“放松，芬鞏。”梅斯羅斯笑著說。“我們已經談完了，你隨時可以加入。大人？”

芬國昐點點頭，站了起來。“我還是不打擾你們了。芬德卡諾——我很抱歉。如果你願意原諒我的話，我們會再見面的。我之前——太不成熟了。我仍然不太清楚自己能不能祝福你們。我無法否認，如果你們不曾相愛的話，你們的生活會容易得多，至少你的生活會容易得多，我的兒子，在各種程度上。但——至少知道你一直擁有我最美好的祝願。永遠記得我希望你諸事順遂。”

他撣了撣他的長袍——盡管上面沒有任何汙漬——然後離開了。芬鞏楞住了，什麽也沒說。等到芬國昐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外，他把梅斯羅斯拉起來，緊緊抱住他，仿佛是在確定梅斯羅斯還活著。

“我很好，我的愛。噓，噓，噓。我沒事，我在這兒呢。”他緊緊抱住芬鞏，彎腰將他的頭和芬鞏的貼在一起。

“發生什麽了？”芬鞏終於喘過氣來。“他為什麽會在這兒？”他開始哭了起來。

梅斯羅斯考慮了一下，然後讓芬鞏坐下——因為他的個子對那把沒有坐墊的椅子來說不算太高——告訴了他所有的一切。盡管會讓他痛苦，但他還是沒有省略任何細節，不管是芬國昐對兄長忠誠的坦白，還是梅斯羅斯自己對他有時情願死在桑戈洛墜姆之上的坦白。等他說完後，芬鞏溫柔地吻了他，帶著他幾千年來一直夢想著的熟悉觸感。

“你知道我不會那樣做的，我也不會殺死你，即使我知道將會發生什麽。”芬鞏對著梅斯羅斯的嘴唇低語。

“那你就是個真正的傻瓜，”梅斯羅斯回答。“如果你那樣做了，你的生活將會容易得多，而且即使是我的兄弟們，也無法從你的勇氣中挑出毛病。”

芬鞏抽身後退，死死盯著梅斯羅斯的眼睛。梅斯羅斯再一次想起，他的兇狠程度與他的美麗不相上下。“如果我留在這片海岸上，和菲納芬一起回去乞求原諒、或是和芬迪絲姑姑一起冥想，我的生活會更加容易。但我不會放棄那條穿越冰峽的路，我不會放棄那條引領我回到你身邊的路，盡管說實話，我不能否認我曾經希望看到你平安無恙，被你的兄弟們圍繞著。”

“啊，但那樣的話，你就不會成為英勇的芬鞏了，只會是他們的大哥瘋狂愛上的討厭堂兄弟。”

“就好像你的兄弟們不是無論如何都討厭我一樣。”

梅斯羅斯笑了，然後吻了他的丈夫，在這一刻，他感到了千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平靜。

芬羅德坐在他的堂兄們的家裏，試圖同時看著他們兩個人。但芬鞏一直走來走去，增加了很多困難。梅斯羅斯則靜止不動，表現得有一半像是他母親的雕塑之一。

“如果這是為了沒有邀請我參加你們的婚禮而道歉，那就不用費心說出來了；我完全沒有受到冒犯。圖諾告訴我了，你們希望婚禮是私人的，而且，如果你們沒有瘋到像我一樣邀請全家人，我也不能責怪你們。”

梅斯羅斯憤怒地瞥了一眼他的手，然後鼓足了勇氣，再次直視芬羅德的眼睛。“這不僅僅是為了沒有邀請你參加婚禮而道歉，更多的是為了沒有邀請你的原因，因為我不想把全部時間都用來道歉。”

芬羅德考慮著這些扭曲的話語。比起他的兄弟，這更像是梅格洛爾會說的話，但頭發和芬鞏暴露了這是哪一個費諾裏安，“那麽你有什麽是需要向我道歉的呢，堂兄？我是字面意義上的被妖狼咬死的，那不是個隱喻。”

梅斯羅斯揚起一條輪廓完美的眉毛。邁提莫這個名字實至名歸。“這個嘛，”他說。“永遠都是庫茹芬和凱勒鞏。”

芬羅德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是的，永遠都是庫茹芬和凱勒鞏，但我是不會讓你為你的兄弟們的惡行負責的。”

芬鞏在他背後解脫般地長舒一口氣。梅斯羅斯看起來也放松了不少，說。“即使你那樣做了，我也不會怪你。我是長兄，我應該管好他們的。”

現在輪到芬羅德揚起一邊眉毛了。“除了你父親以外，即使還有任何人能夠在凱勒鞏決意行事時管住他，我也不認識他們。”

“但我父親就能做到。”

“你父親還創造了文字，做成了可能幾千件無與倫比的事。我不會以他為標準評判你、或是任何人。”

芬鞏從房間另一頭走過來，坐在梅斯羅斯椅子的扶手上。梅斯羅斯把他推到一邊，但他的笑容是充滿愛意的。在他們的第一次生命中，芬羅德從來都不知道梅斯羅斯和芬鞏的關系，但他曾懷疑過。幾乎在芬羅德的全部人生裏，芬鞏和梅斯羅斯都強烈的依賴彼此。曾經有過一些線索。芬鞏對梅斯羅斯的營救算是兩條，但還有一些不那麽明顯的。梅格洛爾——芬羅德一向認為他是費艾諾之子中觀察力最敏銳的——曾經提供過一條線索。多年以來，他一直在各種歌曲和詩篇中取笑芬鞏，然後突然的，在梅斯羅斯獲救之後不久，他就不再那樣做了。當芬羅德問起時，他卻一直含糊其辭，一句有幫助的話都沒說出來。很像是他正在隱瞞著什麽事情。還有在雙樹時期的一次聚會上，當芬羅德和阿瑪瑞尋找空房間時，他們發現主人的掃把間已經被一個滿臉羞恥、除了一條過短的褲子以外什麽也沒穿的梅斯羅斯占用了。那說明他肯定是在計劃著什麽。“

“那會困擾你嗎？”芬鞏過了一會兒問，已經為自己找到一把椅子。“我們，我是說。”

芬羅德聳聳肩，“我已經懷疑很多年了。我主要是為你們感到高興。圖諾也是，盡管讓他承認這一點就像是拔他的牙。你們一直很要好。”

談話從這裏開始改變了，他們談起芬羅德自己推遲過久的婚姻，談起作為王儲的日常職責，那曾經是芬鞏和梅斯羅斯的職責，現在則是芬羅德的了。芬羅德告訴他們他仍被流放的妹妹的情況，芬鞏則講起了他前一天從一個香料小販那裏聽來的生動軼聞。在某種程度上，芬羅德感覺時光仿佛倒流了。似乎凱勒鞏隨時都會跑進來，胡安就跟在他的身後，或者加拉德瑞爾會走進來，帶著滿腦子的胡思亂想。但他們不僅僅是在外面。加拉德瑞爾仍然被流放，而凱勒鞏——至少在隱喻程度上——甚至離芬羅德更遠。

在這平靜的談話之中，梅斯羅斯突然莫名其妙地說。“謝謝你。”

“為了什麽？”芬羅德回答。

“就只是——我剛剛才意識到我有多想念和那些不那麽……和這樁婚姻相關的人聊天。我想我只是把自己困在了某個想法裏，只和那些同我非常親近、或是對我非常生氣的人交談。我很感激你是那個僅僅是——朋友的人？”

芬羅德給了梅斯羅斯一個他所期待的慷慨迷人的笑容。“你當然是我的朋友，梅斯羅斯。還記得嗎？你說服了庫茹芬把我買給阿瑪瑞的圍巾還給了我。從那時起，你就永遠都擁有我的友誼。”

芬鞏和梅斯羅斯都因回憶笑了起來，感到無比的輕松。

“父親。”芬鞏回到了他父親的起居室。上一次他來這兒至少是半年前的事了，彼時他的父親從他們的談話中走開，幾乎讓芬鞏崩潰。

“芬諾，見到你真好。”他父親沈著鎮靜，一如既往。“梅斯羅斯怎麽樣？”

“他很好，我們都很好。他現在正在整理花園，只是——我不知道你在不在乎，但看到他能活在當下真的是太好了。有時候他被過去困擾得如此厲害。就好像他完全不在這兒一樣，但他變得一天比一天更好了。他學會了平穩呼吸，學會了滿懷希望，學會了把今天看作是所有的一切，而且僅此而已。也許你會認為，在花了這麽長的時間愛一個人之後，我們幾乎會感到厭倦了。但我們沒有。我之前從來都不曾真正擁有梅斯羅斯，也不曾真正成為我們自己。沒有王冠，沒有職責，沒有敵人，沒有精靈寶鉆，就只有他，還有我，還有那些我們選擇一起生活的人。”

“那很好。”芬國昐在這番演講之後說。

芬鞏低頭看著他的雙手，轉動他的婚戒。“你為什麽要我來這兒，父親？”

“看著我，芬鞏。”他的父親命令，芬鞏猛地擡頭對上他的眼睛，芬國昐繼續說。“我要你來這兒有兩個原因。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因為我很想你。我很抱歉我傷害了你，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從沒那樣做過。當我和梅斯羅斯談話時，我告訴你我請求你的原諒，而我會再一次請求你的原諒。你是我的兒子，你對我來說就意味著全世界。”

甚至在他父親說完之前，芬鞏就知道他要說些什麽。他打心底裏知道。“我原諒你因為我的隱瞞而生氣。我對你撒了很多年的謊，你的憤怒是有理由的。但你不是因為梅斯羅斯本人做了什麽、而是因為他的父親對他生氣？我無法在這件事情上寬恕你。還有，我仍然很生氣你背著我去找梅斯羅斯。他處理得很好，但你很清楚他才剛剛返生，情感上還很脆弱，而你利用了那一點。”

“那麽我會為此請求他的原諒。你是對的，我應該給他更多的時間。那樣做太過分了。”

“那樣做吧，讓我們之間不再有更多的憤怒。”

芬國昐低著頭，一時間，芬鞏懷疑他的父親是否已經忘記了他的第二點。正當他打算自己問出口時，芬國昐重新擡起頭。“那時我告訴你，我還沒有準備好祝福你們。現在我會祝福你們。”

芬鞏驚訝地問。“是什麽改變了你的想法？”

“坦白來說，我不確定那算不算是一件事。你母親對我的態度——應該說是不滿意吧。她為梅斯羅斯的辯護相當有說服力。然後是阿瑞蒂爾，她仍然在和凱勒鞏見面，而且——盡管他顯然不和梅斯羅斯講話——卻仍然強烈地認為他還有得到救贖的希望。”

“她的看法並不是全然沒有偏見的。”

“不比我自己的有更多偏見。當然了，我對梅斯羅斯本人也有一些好感。我花了很長時間思考我們的談話，最後得出了一個稍微有點令人不安的結論，那就是我真心地尊敬他。但我想到了最後，圖爾鞏是那最後一根稻草。”

芬鞏眨眨眼。他偏過頭，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盡管圖爾鞏已經和梅斯羅斯和解了，但那也是一種不情不願的和平。即使是在冰峽之前，圖爾鞏也從來不喜歡任何一個費艾諾之子，而在那之後，在西瑞安之後，他有了不止一個厭惡梅斯羅斯的理由。

芬國昐微微一笑。“我能看出，你就像我一樣吃驚。當然了，據我所知，圖爾鞏一直都不喜歡梅斯羅斯，然而……他是對的。他要求我不要重覆他所說過的大部分話，但我可以說，那包含了一段極具說服力的關於愛的本質的演講，還有幾句針對阿瑞蒂爾的……丈夫的粗魯評論。當他有意如此時，你的兄弟會變得極具說服力。有時我會認為，我們都低估了他的才智和意志的力量。”

“他們確實稱他為‘智者’，父親。”

“沒錯，但我也曾被稱為智者，而我不得不承認，現在我並不認為自己特別明智。”

芬鞏允許自己因這個玩笑笑了起來。“所以，盡管已經很晚了，但我們終於得到了你的祝福？”

“盡管從整體來看，我無法想象這會有多重要，但你得到了我的祝福。我相信還有圖爾鞏和阿瑞蒂爾的。等你見到梅斯羅斯時，替我對他說‘謝謝’。我想你一定因為救了梅斯羅斯而得到不少感謝。”

“是的。”芬鞏承認道。

“那麽，告訴他我很感謝他，因為他讓我的兒子變得從未有過的開心。”

“我會的，還有謝謝你。我——我一直擔心擁有梅斯羅斯會讓我失去你。在沒有你的祝福的情況下和他結婚，是我做過最艱難的決定了。”

“是什麽原因讓你做出這樣的決定？”

芬鞏聳聳肩。“自私的原因？他就是我想要的一切。不那麽自私的原因？你還有其他兒子。但梅斯羅斯，在他的所有家人之中，他真正擁有的就只有我和諾丹妮爾了。”

令芬鞏驚訝的是，他的父親站起來，把他拉進一個緊緊的擁抱。“也許我還有其他兒子，”他說。“但那並不意味著你對我來說就沒有那麽重要了。永遠不要忘記這一點。”

芬鞏把頭埋在父親的肩膀上，發現自己在整場談話中第一次能夠喘過氣來了。

Notes:

這篇文章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寫出來了。最開始這本該是三個五百字左右的互不關聯的小故事，但芬國昐和梅斯羅斯說個不停。所以就是這樣了。

生在陽光下

Alberich_Richter

Summary:

埃爾拉丹和埃洛希爾西渡來到阿門洲，但他們並非孤身而來。半精靈的選擇遭到質疑，芬威家族在最需要的時刻團結在一起，其中幾個人第一次見到了他們的孫輩。一個關於家庭、愛、與希望的故事。

Notes:

For SpaceWall.

A translation of Born in Sunlight by SpaceW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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