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本文稱呼介紹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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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人見他失去了從容淡定,蒼白著臉,兩眼直勾勾的盯著那扇門。不由自主的往前邁了一步,立時便有四五個侍從,持刀仗劍將他逼回原處。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隱約只聞飛鸞的聲音,卻始終不曾聽見時翔開口。憶昔正自驚疑不定,猛聽裏面飛鸞一聲怒吼,緊接著“砰”地一聲悶響。還未等眾人沖進去,只見一個人一路打將進來。憶昔看時竟是鳳弦,忙以眼色暗示。鳳弦故作吃驚大聲道:“和大官因何在此?”一面說,一面望著那扇門疾步走過來道:“裏面又是誰?”憶昔掛念時翔的安慰,趁勢要往裏面沖。侍衛們認得鳳弦,見他夾在中間,動起手來難免投鼠忌器。

此時飛鸞不得不拉開門出來,憶昔幾乎與他撞個滿懷。目光四下尋找,在角落裏看見了倒在地上的時翔。一抹汙血,正順著他的嘴角緩緩流下。

鳳弦滿臉“驚詫”的瞪著飛鸞道:“太子怎麽也在這裏?”飛鸞不曾料到他會出現,狐疑的打量著道:“你身體不適,怎的會來到此處?”鳳弦道:“又不是什麽大癥候,歇一歇便好。因心中煩悶,便想尋個清靜之所發散發散,不期走到這裏。太子不是往召德殿料理國事嗎,為何還在東宮?和大官怎的也在……”話未講完,忽聽裏面憶昔,催心催肝的大叫了聲時翔。鳳弦暗道聲不好,待要往裏去,被飛鸞上前擋住。鳳弦有些失控的當胸一把揪住,吼道:“你把他怎麽了?”飛鸞未及作答,卻聽外頭一片嘈雜。一個略顯尖銳的嗓音高聲喝道:“官家在此誰敢放肆?還不通報太子速來接駕!”飛鸞心上一驚,不由望向鳳弦。尚未出去,便見上林負了君上,手持利劍闖進來。憶昔不得不忍痛將時翔暫且放下,趕至君上身邊護駕。

你道君上因何突然駕臨?原來,鳳弦怕憶昔時翔吃虧,自家又不能現身相救。硬逼著那黑衣人,無論如何也要將君上請來。因自家功力不深,恐被其發現,只得潛伏在較遠的地方。焦急等待中,聽得裏面動靜不對,只得硬著頭皮打了進去。不料,還是晚了一步。

自從察覺飛鸞在君上飲食中動了手腳,憶昔上林越發謹慎小心。雖再次識破他的奸計,卻又不能因此而絕食。所幸藥量不重,仗著自己功力深厚,每日飯後運功將毒逼了出來。雖是如此,於功力上到底打了些折扣。飛鸞將明德殿內其他內臣並宮人,攆了個幹幹凈凈。如今君上身邊,除了憶昔與上林再無旁人。待驗明黑衣人的身份後,君上吩咐上林立時負他前往。上林料到,必不能順利到達東宮。同黑衣人在櫃中翻出緞帶,將君上綁在背上。一手摯劍大踏步走了出去。

果然,才下完臺階,便被從各處角落裏沖出的禁軍攔住去路。四五十人手持長槍,將他君臣二人團團圍住。君上雖做慣了太平天子,見了今日的陣勢卻毫不慌張膽怯。扶了上林的肩,提氣厲聲對眾人喝道:“爾等手持兵器阻朕之去路,莫非要刺王殺駕?”一面說一面打量那些人,竟個個兒眼生得很。君上猜到,必定是飛鸞豢養的死士,冒充的禁軍無疑。眾人見他雖滿面病容,天子威儀卻絲毫不減。一則顧忌他的身份,二則未曾得到太子確切的指令,因此不敢貿然擅動。上林高聲道:“即便是太子登基,官家還是太上皇。更何況,官家如今尚不曾退位。你等手持兵刃相見,是要天下人都誤會太子有謀逆之心嗎?哼哼,只怕到時封賞沒有,壞了自己性命便得不償失了。官家要往東宮見太子,你等還不閃開?”兩個小頭目互相交換著眼色,一面命人飛報太子,一面緩緩讓開去路。見上林負了君上,施展輕功急馳而去,不由暗自瞠目,遂帶了手下緊緊跟在後面。

因急於救人,上林按黑衣人所說,直接找到那所偏殿沖了進去。不想竟看見了鳳弦,二人心下一驚。君上見飛鸞,用疑惑的目光看向鳳弦,忙劈頭蓋臉地質問道:“前次你將時翔押走,至今不放其回轉,如今又來拿憶昔。你將我身邊之人一一掃除,意欲何為?”飛鸞收回目光,率眾人跪迎聖駕。

憶昔趕過來幫著上林解開緞帶,將君上扶到桌案後坐下。君上見他雙目紅腫滿臉是淚,急問時翔何在?憶昔跪下哽咽道:“回官家,井……井都知方才與太子在裏面說話,不知什麽緣故,竟被太子……被太子打死了。”君上聽罷,驚得雙手扶了桌案,欠起身子怒視著飛鸞道:“你……你為何要草菅人命?”飛鸞瞥了眼憶昔,起來微微躬身道:“非是臣草菅人命,井都知乃是自盡身亡。”憶昔咬牙道:“他胸骨肋骨皆斷,分明受外力所致。”飛鸞望著他哼哼的笑著,命人將時翔擡出來,指著他緊握的左手道:“你去看看哪是什麽?”憶昔這才註意到,時翔左手擰成了拳頭。小心的將手指一根一根掰開,一個做工粗糙,略顯破舊的荷包露了出來。眾人正自疑惑不解,誰料憶昔顏色陡變,兩眼盯著那荷包越睜越大。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一串串滾落在胸前。他沒有勇氣去看躺在眼前之人,俯身在地將臉埋入袖中,壓抑嘶啞的哭聲漸漸傳來。深深的負罪感,連帶著錐心的疼痛,讓他痛苦不能自拔。

飛鸞到此時方覺吐出一口惡氣,暗自思付道:“井時翔即死,和憶昔是再不肯寫詔書的了。看他這般光景,對井時翔倒很有些情意呢。莫如亂一亂他的心智,叫他無法顧及其他。爹爹病重,薛上林孤掌難鳴,還能鬧出什麽亂子來?”想到這裏,頗有得色的笑道:“拿畫之時你家中尚有人看守,如今的和府早已人去樓空。我的人細細翻查。在書房裏,博古架暗格中找到了此物。”說罷將憶昔瞥一眼又道:“你官居從五品,又常在禦前行走,官家與你的賞賜不在少數。為何獨獨將此粗鄙之物,珍藏的這般仔細?哦不,是唯恐被某些人看見。井時翔看了那畫自然不肯輕信,待我拿出這荷包,他才……呵呵,他才如你這般變了臉。看來此物並不是他的,而是……”飛鸞故意將話收住,望著因悲痛而渾身顫抖的憶昔冷笑不已。決議再往上撒一把鹽,又道:“可憐他為了讓你心無旁念,竟以下犯上對我出手。唉,也是我一時惱怒中了他的計,失手將他……說到底,他是因你和憶昔才喪的命。和憶昔呀和憶昔,他至始至終都深愛著你,而你卻一開始便背叛了他。”忽又搖頭道:“又說錯了。你只是將他當作替身,從未有一點真愛,何來‘背叛’一說了?這些年你也難得安分,時常與那新進的小黃門眉來眼去。井時翔雖惱你沾花惹草,倒肯一再遷就包容。如此至情至愛之人,我很是敬重他。和憶昔,人說你雖身為宦官卻文武兼修,很有些儒將的風采。如今看來,這品性與才學竟是兩碼事。你騙了一個深愛你的人十餘載,日日與他相對,不知心上如能何安穩?此時你可有一點不忍?”飛鸞一席話觸及憶昔頗深。

緩緩擡首,淚眼婆娑的望向,那躺在冰冷地上之人。想起素日他對自己無限的包容,還有那哞光中滿滿的溫柔。憶昔心裏明白得很,時翔幾乎是用整個生命在愛著他。當他知道真相,知道相伴十餘載的人,竟然愛的不是他,而是自己的兄長,除了恨便只剩下了絕望。憶昔不明白,既然喜歡的是時鳴,為何對著時翔會有心碎的感覺?那痛由裏至外,如毒蛇般將他渾身緊緊纏住。似乎除此之外,莫名的竟生出一絲恐懼來。上一刻他還在向自己表白,而此時卻帶著滿腔的恨,永遠的離去。憶昔不斷的抽著氣,哆嗦著用衣袖,替時翔擦去嘴角的血跡。口唇一張一合,卻沒有勇氣叫出他的名字。

君上從未見憶昔如此失態,連問兩遍皆不見他作答,忙吩咐上林過去一問究竟。不想飛鸞在旁笑道:“這裏有段公案,爹爹不妨聽上一聽。”君上瞪著他道:“你又使什麽詭計?”飛鸞笑了笑道:“和憶昔與井時翔相戀之事,爹爹早就知道吧?哼,可惜那井時翔有眼無珠所愛非人。被和憶昔當作替身,白白的騙了十餘載。”上林猛地收住腳,頷首望向憶昔。鳳弦雙眉一皺,不動聲色的靜待下文。飛鸞仰臉望著君上道:“爹爹可知,和憶昔這十餘年來真心愛的是哪個?說來爹爹也認得此人。”說罷故意一頓,又接著道:“便是井時翔的兄長,井—時—鳴。”君上聽罷很是吃驚,看憶昔的樣子,飛鸞的話顯然是真的,因問道:“此等私密之事你是如何知道的?打聽了這個……”方說到這裏君上便已了然,冷笑道:“你想用此事要挾憶昔偽造詔書,可是也不是?他在時翔跟前固然有罪,你了?揭人隱私致人喪命,堂堂太子手段竟如此卑劣!”飛鸞不以為然的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似爹爹這等瞻前顧後婦人之仁,難怪……”

話未說完,忽聽鳳弦在背後冷冷的道:“不是說官家有意退位嗎?既如此,太子又為何逼迫和大官矯詔?你……你究竟瞞了我多少事?”今日,已叫飛鸞對他生出疑心,君上唯恐鳳弦露出馬腳,忙開口道:“我道是哪個,原來是你,果然是個貪圖富貴之人。你一介庶民百姓,又是年輕男子,日日留宿宮中算什麽?還有臉站在我的面前。若非我當日失察,怎會叫芳華受那個罪?滾出去!看不慣你這見異思遷之人。”鳳弦深明其意,卻不放心就此離去,只得將頭微微偏向一邊。不料飛鸞抓了他的手,對君上道:“是那左芳華見他家失勢,先背棄了他。鳳弦是爹爹與我選的伴讀,住在宮中理所當然。日後他即便出仕,這宮中仍有他一居之地。爹爹一味偏寵那左芳華……”飛鸞硬生生的住口。平定了一下情緒,吩咐手下將時翔好生厚葬。又令那兩個小頭目,帶人送君上回宮。

憶昔渾渾噩噩的跪伏在地上,見有人要擡走時翔,忽然一躍而起。只一拳一腳,便將那兩人打得飛了出去,當即斃了命。眾人見他動了手,立時吆喝著圍攏過來,刀槍在搖曳的燭光下直晃人眼。鳳弦暗暗叫苦道:“此刻動手事態將無法控制。他二人雖武功了得,那些人亦非平庸之輩,畢竟寡不敵眾。他們雖是禦前之人,可如今宮中卻是太子的天下。若借機除去他二人,官家安危便朝不保夕。我雖不是太子的對手,到時也只得拼力一搏。”想著與飛鸞競走到,勢不兩立一搏生死的地步,鳳弦心中不由萬般糾結。一面偷窺飛鸞的臉色,一面暗自運功蓄勢待發。

那邊,上林緊壓住憶昔的肩喝道:“你清醒些,休中了他人的奸計!”轉頭又對眾人厲聲道:“還不退下,驚了聖駕你等擔待得起嗎?”憶昔方才猛然發力,此時竟有些接不上氣來。上林當頭棒喝,叫他稍稍有所醒悟。自察覺食物中有異,他與上林皆不敢多飲多食。先在體力上便打了折扣。那化功散雖被他們逼出一些,但餘毒仍侵入了四肢百脈。上林負君上而來,幾乎耗盡了體力。若果真動手,不出十幾個回合,便只好做那刀下之鬼。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時,幸而憶昔總算沈住了氣。緩緩在時翔身邊跪下,重重的叩了三個頭。一旁的君上與鳳弦,上林暗自松了口氣。

待看著上林負了君上同憶昔離去,鳳弦正暗自盤算,如何過飛鸞這關。忽見他面色陰冷,目光淩厲的逼視著自己。鳳弦何嘗不知,尚未得到飛鸞完全信任,此時一旦現身必會惹他懷疑。實在不願看飛鸞再傷及無辜,更不忍憶昔時翔有危難作壁上觀。不等他開口,鳳弦便先發制人道:“太子本就是儲君,繼承大統不過早遲之事,為何竟要逼迫官家退位?”說著向前跨了一步,攥緊了飛鸞的手腕兒,二人就怎麽互相怒視著對方。再熟悉不過的眼睛,此時目光竟是那麽陌生。

鳳弦至今也想不明白,一個肯奮不顧身救自己性命之人,為何同時下重手再傷害自己?果真是為了那所謂的愛嗎?此事父親固然死有餘辜。若依芳華弟兄的法子,既能救出兄長,亦可保全在世人跟前的顏面。飛鸞一開始便居心不良。不僅安排王十一去向芳華“求救”,致使他對芳華產生誤會,無顏面對自己所愛之人。更命人在城中四處散播消息。吵嚷得上至天子下至百姓,近乎人人皆知。子叔府一夜之間連失兩命,從此淪為眾人的笑柄。為了不讓飛鸞用家人脅迫自己就範,故意說了那麽多,刀子一般的話去傷害兄長,妹子出家他也裝作莫不關心。那是他在這世上,除了芳華僅剩的兩個親人。看著他們痛苦的表情,自己心上亦在淌著血。怎麽做便是要讓飛鸞知道,他嫌棄厭惡甚至怨恨,這個與父親有染,毀了他錦繡前程的兄長。更要飛鸞明白,芳華當眾說出“絕情”的話,讓他心灰意冷。他現在一心只想重振家業,唯一可信賴依靠的,便只有這個,從小一處做伴的太子哥哥。直至鳳簫自盡,鳳弦再也沒有機會,向兄長說出真相,對飛鸞的恨不覺又增了幾分。

恍惚憶起從前,二人相伴習文練武甚是歡愉。飛鸞禦下雖有些嚴厲,但尚存了幾分體恤。有些傲氣,卻輕易不肯以太子之勢壓人。臣子中凡有真才實學的,亦能以禮待之。可如今的飛鸞,耍盡手段甚至不惜逼宮,只為滿足那一點私欲。變得令他可憎又可怕。鳳弦不由喃喃道:“你……你還是……還是子褔嗎?”下面的人怕他們動手,都不曾出去,聽了鳳弦的話不由一楞。那飛鸞陡然聽他喚自己的乳名,面色漸漸緩和下來。想著他今日的處境,皆是自家一手造成。愧疚之心頓起。竟忘了旁邊,還有幾十雙眼睛看著。反握了鳳弦的手,嘴角噙著一絲笑道:“難為你還記得這名字,你……你有多少年不曾叫過我了?有話回去再講。”鳳弦使力甩開他的手掉頭便走。飛鸞轉身掃了手下一眼,面上罩了層嚴霜道:“看夠了?”眾人見他有些喜怒無常,慌忙跪伏於地。

鳳弦回到自家住處,想起方才死去的時翔,還有君上病骨支離的模樣,從而又想到了芳華。他被那小王子帶到了哪裏?處境如何?腹中孩兒可否安泰?以芳華的脾氣,怎肯屈服於他人?那小王子會不會虐待他?芳華體弱又有孕在身,實在不宜長途跋涉。一旦出什麽意外,孩子倒在其次,只怕連他的性命也難保。想到此處鳳弦霍然起身,只覺背上密密麻麻的出了層汗。他要見他,一時一刻也不能等待,要確定他好好的才能放心。眼前再一次回放著,憶昔伏在時翔身邊,痛不欲生的場景。他不願想更不敢想,一旦失去芳華自己該怎麽辦?鳳弦似乎聽見了自己,咚咚地心跳聲。疾步來至房門前,只覺那門竟有千斤重。若就此離去豈不有負四殿下重托?官家尚被飛鸞軟禁明德殿,身邊只得和大官與薛大官護衛。內外消息斷絕,倘或因傳位詔書之事再生變故,官家性命委實堪憂。郡王已然不在了,總不能叫芳華再失去親生父親吧?若讓飛鸞坐穩了江山,到那時人人都只得聽他擺布。 罷,罷了,萬事皆要以大局為重啊!

想到這裏,鳳弦慢慢收回了手。尚未轉身,卻見門被人推開,只見飛鸞立在外面。鳳弦負手相望道:“太子是要訊問臣嗎?”飛鸞跨進門道:“你且進去坐下,我們好生說會子話。”鳳弦一面告誡自己要小心應對,一面退回房中坐下。飛鸞掩好門在他對面落座,望著鳳弦竟半響無語。

想著方才報信的人說,上林負了君上入得東宮,直接便來到了此處,這分明是有人前去報信。鳳弦前一刻還身體不適臥床休息,只一頓飯的功夫便好了不成?東宮清雅之處甚多,怎的偏偏也走到這裏來?莫非鳳弦早與爹爹暗通款曲,對我不過是虛與委蛇罷了?他既然在此現身,報信的又是哪個?明德殿守衛森嚴,竟被他無聲無息的闖入,看來此人定是高手無疑。且慢,鳳弦若果真與他們一路……他……他莫非知道了內情?

正想著,不妨鳳弦開口道:“太子既無話可說,臣倒有幾句話要問。”飛鸞微微頷首道:“你說。”鳳弦望著他吸了口氣,道:“太子並非權欲熏心之人,為何趁官家有恙行逼宮之舉?”飛鸞亦望著他的臉道:“你既知我並非為了權利,難道就不知,我是為了你才迫不得已而為之?”鳳弦聽罷一陣冷笑道:“太子果然看重臣,連謀反也要拉著我一處。”飛鸞起身來至他身邊,道:“芳華有了你的孩子,爹爹又一向偏愛與他,如今芳華下落不明,難保不遷怒與你。我若登基爹爹便是太上皇,自然會遷往逍遙宮居住。如此,我亦可稍稍放心。”鳳弦嘴角微微一撇,盯著他道:“這等說來,太子行此大逆之事,皆是因我而起,全無半點私心?”飛鸞忽覺舌尖有些發苦,勉強笑了一下道:“‘私心’嗎?我一次次向你表白,你竟會不知?”方說到這裏,漸漸有些激動起來。抓了鳳弦的肩道:“你……你既與芳華斷情,也不願回到我身邊?還幫著外人來害我!”鳳弦此時也變了臉,暗自恨道:“終竟是誰害了誰?”險險便將壓在心底許久的話沖口而出。狠狠地喘了幾口氣道:“我與太子只論君臣,手足,卻從未與你許下白首之約。若果真為此,太子便不計後果行謀逆之舉,你我只怕連君臣手足,也做不得了。”飛鸞俯身將他摟住道:“我不稀罕什麽君臣手足,只想與你結百年之好。”說罷低頭吻了下去。

鳳弦又羞又惱,奮力將他推開去,指了他的臉罵道:“易飛鸞,你把我看成甚等樣人?我雖家道中落,還不至淪落到以色侍人。若兩情相願也罷了,只是……”飛鸞不料,他的力道如此之大,扶了把椅背方勉強站穩身子。想著自家幾次三番,不顧顏面身份的向鳳弦表白。費盡心機不擇手段,甚至不惜謀反也要同他在一起。而得到的,只是他一再的拒絕。望著鳳弦臉上,掩不住的幾許厭惡,飛鸞心底漸漸生出一股怨恨來。站直了身子,眼中僅存的一點溫情消失殆盡,望著鳳弦冷笑一陣道:“‘只是’什麽?只是我為你做了那麽多,你心中仍對那左芳華念念不忘。好啊,我亦有成人之美,這便尋他回來與你團聚。”鳳弦一驚尚不得開口,只聽飛鸞又道:“你好生在此等他回來,切勿到處亂走,你那同黨我自會著人察訪,日後便由洞天服侍你的起居吧。”鳳弦暗自叫苦,面上卻做得強硬,道:“接不接他回來,那是你們弟兄之間的事,與我什麽相幹?我惱你犯上,惱你行事不計後果太過霸強,你便說我要同人加害於你。想不到你竟如此多疑,更想不到,你我會走到今天這個局面。”飛鸞轉身望向他,含恨的雙眸夾雜著痛苦與無奈。極力穩定了情緒道:“無論你做什麽我皆能忍耐,其他的人就未必了,但願你莫要連累無辜之人替你受罰。”說罷頭也不回的去了。

夜已深,外面微微起了風,似那人的呢喃吹入心頭。<a

第四十四回 小王子情關難過 左四郎路遇道長

花朝節雖已過數日,然,景明州踏青賞春之人,被那一簇簇粉白嫣紅,鵝黃新綠,逗引得流連忘返。

離城四五裏的官道上,七八個人護著一輛牛車,緩緩駛來,為首之人竟是輕浪。他見前面有家酒肆,忙吩咐手下去備些幹糧飲水,好繼續趕路。

時至正午,酒肆中已有十來位客人在用飯。靠最外面,坐著一個頭戴木簪,身著青布直裰,相貌溫婉的道長。雖已年過四十,卻肌膚細膩頜下無須。他身旁另有一二十歲的青年,長的面如冠玉修眉鳳目。微薄的嘴唇配著上挑的眉尾,竟有些不怒自威。兩名幹練的仆從在下手相陪,一旁長凳上放著幾個包裹。

那道長先還滿面愁容不思飲食,忽然看見輕浪一行人,尤其看見停在路旁的牛車,心上莫名的一陣悸動。青年正溫言寬慰,見他出神的看著前面發呆,亦隨著他望過去。恰巧,與輕浪戒備的目光撞在一處。青年與他對視片刻,拿了杯子低頭吃茶,暗自道:“好犀利的眼神,不知此人什麽來歷?”又看了眼道長,對他的舉動很是不解。那牛車平淡無奇,可有什麽看的?

待輕浪的人,拿了大包小包的熟食飲水回來,一行人漸行漸遠。那道長緊盯著牛車微張了嘴,不由自主地立起身,竟像是要追上去一般。青年同兩個仆從越發詫異了,起身扶住他的肩,頷首低問道:“二叔怎麽了?莫非……認得他們?”道長慢慢收回目光,微微仰首,有些迷茫的望著青年道:“我哪裏認得,只是……不知那牛車中坐的什麽人?”青年暗自好笑,心下自語道:“看那牛車捂得嚴實,只怕多半是女眷無疑。橫豎不相識,怎的平白關心起陌生人來?”當著下人的面不好細問,只得先扶他坐下道:“即不認得便罷,待用過飯尋人是正經。”道長再次望向牛車消失的方向,心緒不寧的點了點頭。

不曾想片刻之後,當他們用罷午飯繼續上路,卻再一次遇見了輕浪一行人。

牛車停靠在路旁,眾人皆下馬侍立。那領頭之人面露焦灼之態,四下環顧張望。道長下意識勒住馬頭,神情覆雜的盯著牛車,又發起了呆。青年見眾人目光不善的回望過來,方要提醒,卻見輕浪已朝著道長走過去。青年迅速拍馬上前,將他擋在身後,操著半生不熟的官話,拱手道:“兄臺有何見教?”兩個仆從不動聲色緩緩靠攏,三人將道長護在中間。

輕浪在酒肆等候時,對他的舉動早有察覺。尤其那道長的容貌,更讓他疑竇叢生。此刻再次相逢,因想著車裏人危急,便也顧不得了。聽那青年方才說話,果然是外鄉人。見他們似乎對自家有所誤會,只得在不遠處停下,拱手還禮道:“我因歸家心切,趕路急了些。我家娘子受不住勞苦,方才腹中疼痛,想是動了胎氣。此地離城尚遠……”說著將青年身後之人望一眼,接著道:“不知道長可會醫術?”青年不想節外生枝,方要出言推辭。不料那道長竟已下了馬,一面走一面道:“貧道略通些醫術,只是這婦科……且先看看再作道理吧。”青年對輕浪頗有提防,急忙下馬上前阻攔。不料輕浪猛地踏前兩步,一面擋住他,一面來抓道長的手腕兒。青年心下微驚,臉上頓時罩了層霜,伸指疾點輕浪手臂。

便在此時,牛車內傳出一陣呻吟。道長聽得臉色微微一變,高聲將青年喝住道:“你且在外面等後。”說罷徑往牛車走去。青年趕上兩步,被輕浪攔下道:“只想請道長看看並無他意,車內狹小,兄臺又是年青男子,恐多有不便。”青年瞪了他一眼,只得同仆從在外面等後。

道長才至牛車前,忽聽一陣雜亂的馬蹄聲,由遠而近紛至沓來。眾人回頭看時,那夥人已奔至面前。領頭之人仿佛認得輕浪,下馬將他喚到一邊低聲敘話,誰知才說得兩句便起了爭執。輕浪皺眉道:“太子何故著人跟蹤與我?如何又妀變了主意?莫非……樞密使想報殺子之仇,因此……”那人面露不屑,嘿嘿冷笑幾聲道:“王子殿下韜光養晦隱姓埋名十餘載,廣攬天下能人志士,不辭辛苦積累財富所謂何來?不就是要覆興大業,以慰祖宗在天之靈嗎。如今為了他放下雄心壯志,進而開罪太子,值得嗎?若真惹惱了太子,莫說覆國無望,便是殿下的性命也堪憂啊。”見輕浪略有遲疑,忙又道:“大業未成竟流連於聲色,何況那左芳華半男半女……”說到此處,忍不住陰陽怪氣的笑起來,勉強止住道:“若叫手下人知到,也會盡失人心的。孰輕孰重,想必殿下自有論斷。太子一向欽佩殿下,定會緊守諾言。到時殿下收覆河山榮登王位,還怕尋不到比他好千百倍之人?”說罷瞥了牛車一眼,接著道:“殿下難道要做那孩子的父親?嗤,豈不成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笑柄?”此話正戳在輕浪痛處,叫他取舍兩難。

他是越溪國王僅存的子嗣,破宮至日尚在繈褓中,連名字也未及取。他肩負著覆國大業,無論做什麽皆有其目的。自七八歲上得知身世後,十餘年來他被那份責任,那無奈的偽裝壓得透不過氣。直到東城的出現,進而又結識了芳華。那少年明麗的笑容溫暖的雙眸,讓他覺得,這世間還有真誠可言。他與太子的人早有接觸,好容易盼來上位召見。其結果,竟然要他背叛朋友。與他來講,父母在天之靈,那拼死救自己出虎口的舊臣殷殷期盼,皆是不能放下的。覆國比什麽都重要,可為何偏偏是東城兄弟?那是他唯一想交心又不敢交心的朋友。因為,他不想讓這單純的友誼,參雜進其他的東西。他使出渾身解術用盡手段,才從太子身邊的人那裏探聽到真相,令他震驚是毋庸置疑的。可接下來,一絲迷茫驚慌的情續,漸漸讓他坐臥不安起來。

外人皆知他有妻室,那不過假鳳虛凰罷了,為的是掩人耳目。與人交際少不了逢場做戲,他卻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美貌的女子見過無數,竟半點也不動心。非是他守禮自持,不玩物喪志,而是更本就提不起興致。摟摟抱抱耍笑尚可,卻從不曾在青樓中留宿。便是自家“娘子”也未有太過親密的舉動。仿佛他活著便只是為了覆國,其他的都可忽略掉—包括情愛。

直到踏進朝雨園,看見那位被世人,形容成妖怪的少年,他的心漸漸變得混亂起來。那種感覺很奇妙也很陌生,只要一想起他,便覺心跳得厲害,一股暖流在胸腔流淌。那幾日,芳華時時往香藥鋪探望東城。輕浪總能找出各種理由留在店裏。他最愛那少年的笑容,時而頑皮刁鉆,時而爽朗豪放,時而又婉麗優雅,他的心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沈淪。那幾日是他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時光。直到芳華帶著鳳簫出現在店裏,他才猛然驚醒。

寄優因娘子有喜,特請一班朋友在郡王府吃酒。席間,芳華懷抱琵琶臨窗而坐,面帶微笑輕挑琴弦。曲調雖聽來歡快,卻隱隱透出一絲傷感。大喜之日為何悶悶不樂?莫非在思念子叔鳳弦?可嘆大禍臨頭他卻毫不知情。他二人終究不能成其好事,太子心狠手辣,將來定不會容他,不如我趁此將他帶走。這個想法才冒出頭,輕浪便驚出一身冷汗。盡管他不斷對自己說,這是在救芳華的命。可最終,一個聲音在心裏明明白告訴他,他愛上那個少年。怎麽會?我怎麽也愛上男子?

前幾日在店中對他言語試探。每每提及鳳弦,芳華便唇綻微笑,眼神猶似三月春風拂過心頭。他對那子叔衙內情深意濃,一時三刻又怎會移情別戀?何況,我在他眼中不過是一介商人,如何能與左相的衙內相提並論?太子位高權重,又深得官家寵愛。若得其相助,覆國便指日可待。莫如先將芳華帶走,日後再向東城解釋。一則救他的性命,二則可與太子結盟,三則到那時,子叔鳳弦已與芳華反目成仇。若此刻從旁安慰,要他移情於我也未並非難事。太子疑心頗重,若對他隱瞞反而不能如願。

輕浪拿定主意再次求見太子,將自家心思毫不隱瞞相告,這倒叫飛鸞始料未及。他因妒恨芳華曾痛下殺手,待知曉他是自己親兄弟後,心上不免多了一絲猶豫。取他性命易如反掌,此事終究瞞不了多久。一旦敗露,鳳弦必恨我入骨,我二人再無回旋之餘地。再說。爹爹那裏也無法交代。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將他送與這小王子。一則鳳弦與他再無相見之日,二則也免得我落下殘害手足的罵名。飛鸞思之再三,同輕浪達成協議。事成之後,他需立即帶著芳華,一刻不停離開無極國。芳華從此不得踏入國境半步,否則殺無赦。若能做到,必在官家面前極力替他游說。二人各懷所需密謀一番,飛鸞又將萬重與他引薦。言道:他不在京時皆要聽從樞密使之令。彼時,輕浪對郡王威名頗為忌憚,但一想到覆國,想到還有太子。猶其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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