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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稱呼介紹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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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一早越發的不好了,禦醫們竟是個個束手無策。諸位快請入宮,小人先行一步了。”說罷翻身上馬,急匆匆的去了。

眾人慌忙向東城兄弟告辭。芳華趕上兩步,一把扯住梁壽低聲道:“太子有不臣之心,宮中唯有和憶昔,薛上林,井時翔可靠。世叔務必聯絡此三人,若護得官家平安,當首功一件。”梁壽昨夜思前想後,已料到那幕後之人便是太子。不過內中疑點重重,讓他百思不得其解。今見芳華無端說出此話,心下越發驚疑不定起來。佯裝安慰,扶了他往路旁低聲詢問。事出緊急,芳華只得揀要緊的說與他知道。梁壽聽得一陣發懵待要再問,被遠處的同僚催了幾句。只好揣起紛亂的思緒,隨眾人往城內趕去。

寄優與東城兄弟在墳前深深叩首,時鳴扶了芳華才立起身。不料,後面的輕浪毫無征兆的突然出手,直點芳華頸後。時鳴畢竟習武之人反應極快,見狀不及多想。一面將芳華往自家懷裏帶,一面揮掌斬向輕浪手腕。那輕浪視他為無物,看也不看一眼。翻轉手來,緊緊地鉗住時鳴的脈門,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點了過去。不過呼吸之間,芳華已軟軟地倒在了輕浪懷中。飛雨露橋見勢不對,喝了一聲正要沖過來,被南朝伸開雙臂攔下,其餘眾人竟有些不知所措。

東城撲向前,用力抱住要拼命的時鳴。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道:“你休要造次且聽我說。”時鳴不可置信的瞪著他。東城道:“太子欲置四郎於死地而後快,官家一旦出事,他便要立即動手。若叫四郎一人出去避禍,他記掛著官家與我必不肯走。我實在無奈才托了輕浪南朝,趁此將他帶出去。”時鳴望了眼輕浪,神色漸漸緩和下來,低聲問道:“子叔府那邊可要去知會一聲?”東城放開他,擡眼望著京城的方向搖頭道:“暫且不忙。鳳弦對四郎有所誤會,他到底是什麽打算尚不得而知。”一面說,一面從懷裏掏出幾張楮券(註)遞與時鳴。又喚小柳兒,將兩個沈甸甸的錦皮包袱,交到采茗手上道:“四郎待你不比旁人,你的話他還能聽進一二。日後萬事要多與羌大官人商議,不可由著他任性返回京城。”時鳴拱手道:“小人便是拼上性命,也要護四公子周全。只是二公子……”東城拍了他的肩道:“只要四郎安穩,我便無後顧之憂。放心,斷不會束手就擒的。”時鳴不再多言,向他拱手道別。來至輕浪身邊,接過芳華抱在懷中,叫了采茗隨他往另一條路走去,南朝帶了自己的隨從跟在後面。

雨淅淅瀝瀝的下起來,打濕了東城的臉,模糊了他的視線。果然是禍福難料,此一別不知兄弟幾時才能相見?

山下早有七八個輕浪的人趕了牛車等候。南朝本打算,送芳華主仆到地方在返回鏢局。誰知才走了三四裏路,便被輕浪再三勸著回去。南朝想他同東城交情匪淺,倒也放心將芳華托與他。望著漸行漸遠的車輛,忽然雙眉一皺道:“他一個商人怎會點穴的功夫?”手下人接話道:“江湖中深藏不露之人甚多,也算不得什麽奇事。”此話雖在理,卻未能將南朝心中的疑惑打消。勒住馬頭又望了會兒,只得回轉鏢局。

子叔府內鳳弦半夜方歸,直睡到次日午後,被兄長一再催促才勉強起身洗漱。

鳳簫命人將飯菜擺在外間,瞧著鳳弦無精打采的出來,忙喚他過來坐下道:“你且用過飯我有話要問。”鳳弦呆了片刻道:“還有什麽好問的,日後我與他……與他再無半點瓜葛。”鳳簫見他果然誤會了芳華,心下一陣發急。雙手扶住桌沿欠起身子道:“昨日之事,芳華已派人同我說了。他怕你誤會,特地差了采茗過來,誰知你半夜才歸。”鳳弦別過臉,哼哼地笑了兩聲道:“是他自家說與我毫不相幹,又派人過來解釋什麽?”鳳簫皺眉道:“糊塗東西!他不忍你再遭非議,這才要一人承擔下來。不想你……你……你竟這般曲解他的一片苦心。”鳳弦垂首嘆了口氣,轉過臉來望著兄長道:“我想了一夜委實不能怪他。莫如就此撂開手去,對他未嘗不是件好事。”鳳簫一時動了真氣,大聲道:“你入宮之時我便同你講過,旁人的話休要理會。他果真嫌棄與你,早就將這孩子打掉了,何必忍到現在,鬧得天下皆知?可記得我當初的話?你二人若在一起,必是道路曲折阻礙重重。你卻信誓旦旦的說,此生只願與左芳華廝守絕不背棄。哼哼,言猶在耳……”鳳弦不等他講完便喝住道:“休再提從前的話!就算我薄情寡義,若無今日之醜事……”才說到此好歹忍住了,猛地起身道:“哥哥請自便,我出去走走。”鳳簫急著探身向前,扯住他的袍袖道:“是非曲直眼下我也不想同你辯。你可知那躲在暗處,推波助瀾之人是誰?”鳳弦的眉頭狠狠地皺了一下,回身盯著他道:“哥哥此話何意?”鳳簫便將那日采茗對他說的,向鳳弦覆述一遍。

誰知鳳弦聽罷不信反怒道:“你們說這一切皆是太子主謀,無憑無據叫我如何信?他既愛我至深,為何反來害我家身敗名裂?卻不對芳華下手?為何還要勸我與芳華在一起?我與太子相交數年,他的為人我心裏明白。前些時他雖對我有過非分之想,卻無論如何也不會行下此等卑劣之事。更何況我們早已說開了,他並未糾纏不清。地動之時若非他救我性命……”鳳弦說到此處戛然而止,掙開兄長的手道:“我若那刻便死了,也不會看到今日……今日的子叔府。”鳳簫瞬間臉色變得慘白。想起藍橋曾說過的話,頓覺心灰意冷。

恍惚間耳邊又聽鳳弦道:“等那孩子生下來,他若嫌棄便送回我這裏撫養。”鳳簫張了張嘴,艱澀的道:“是我叫你在他面前擡不起頭,要恨要怨只沖我來便是。鳳弦,”鳳簫再次抓緊他的衣裳,仰著臉近乎哀求的道:“你與我幾畝薄田,我……我從此遠遠的走開,再不踏入京城一步。”鳳弦背向他呆立在原地,眼底痛苦掙紮的情緒,鳳簫自然不曾看見。見他許久不做回應,使力將他拉過來,直視他的雙眸道:“你還要我怎樣?要我去死嗎?”鳳弦知道不能再猶豫了,將心一橫,甩開他的手道:“哥哥要出去散心,做兄弟的沒有攔著的道理。只是滿城人都曉得,是他在官家面前揭發的此事,父母亦為此自盡。我若還同他在一起,叫天下人怎麽看?我自家心上也過不去。勸哥哥還是莫再操心了。”這句話果然將鳳簫徹底激怒了。

他面上漲得通紅,以掌擊案高聲呵斥道:“依你之意,芳華實不該插手此事?而我便該為了這個家,在世人面前的尊貴忍辱偷生?憑什麽,憑什麽?他死了,造的孽便可一筆勾銷?我……我卻要永生背負罵名?這是什麽道理?這是什麽道理?”歇了歇,望著鳳弦冷笑道:“我曉得了,你是惱他斷送了你的大好前程。呵呵……是啊,左相的嫡子,曾今的太子伴讀,有多少人奉承,眼下卻成了世人口中的笑柄。你……你為了自家所謂的顏面,便將他的一片真情丟棄不顧,全不念他腹中還有你的骨肉。你在……你在芳華面前擡不起頭,在太子面前便能處之泰然嗎?”鳳弦回瞪著鳳簫叫道:“我斷不能看著這個家從此一敗塗地,唯有太子能幫我。”鳳簫無比嘲弄的瞥他一眼道:“他能幫你?他用心‘良苦’,將你同芳華陷入尷尬境遇。這,便是在幫你?”鳳弦擰緊了拳頭道:“你們自家行為不檢,反要去責怪旁人!”鳳簫被他噎的透不過氣來,說不出是憤怒還是傷心。揮袖將碗筷覆於地上道:“‘我們’?你……你道我是自甘下賤?我在你心裏……竟是如此不堪?”又指著鳳弦的臉道:“如今家道中落,你舍不得那富貴榮華,這才要回到太子身邊,可是也不是?”

兄弟二人四目相對,鳳簫雖對鳳弦寒心不已,暗裏仍舊存了些渺茫的祈望。當他從鳳弦眼中看到了一絲猶豫,正稍有寬慰,不料他陡然變色。上前幾步雙手抓了自己的肩頭,俯下身子道:“你說的正是,我便貪圖榮華,我便薄情寡信,我便要攀龍附鳳於太子……”他這裏話未講完,臉上早火辣辣的挨了鳳簫一記耳光。他們雖是各母所生,又有嫡庶之分。二人相處倒比那一奶同胞還要深厚。 莫說動手,便是拌嘴吵架也不曾有過。

鳳簫此時說不清是失望還是痛心,無力的垂下手將臉轉向一邊。鳳弦怔怔地望著他,使力逼回快要溢出的淚水,忽然“嗤”地開口笑道:“這一巴掌打得好,從此你我恩斷義絕各不相幹。既然要搬出去另過,念著從前的情分,我自然不會虧待與你。若郡王府再遣人過來,也不必多此一舉的告訴我。你只對他講,既然芳華羞於同我來往,我不會勉強他更不會怪他,與其倆倆生厭,分道揚鑣未必不是件好事。那孩子他若不要,待生下來使人送過我這裏便好。”鳳簫沒有回頭,嘴角噙著鄙夷的笑,接話道:“他若因為恨你現在便想打胎了?”鳳弦的呼吸微微一頓,指尖的輕顫透露出他內心的慌亂。鳳簫慢慢轉過臉,正打算挖苦他幾句。不想目光卻落在他身後一處,猛地抓緊了扶手,吃驚的欠起身子。鳳弦見他臉色不對,沒來由的一陣心虛。慢慢轉過身子朝後望去,只見錦奴不知何時立在了門口。

風帶著濕濕的味道,將她耳邊的發絲吹亂。不錯眼珠兒的望著鳳弦,一手扶了門框緩緩邁步進來。鳳弦被那眼神逼得側過臉去,暗自叫苦不疊。鳳簫張了張嘴,想起當初與他合夥誆騙錦奴,由不得心生愧疚垂下頭去。

錦奴在鳳弦身前立定,望著他平靜的道:“方才聽下頭的人講,四公子竟然是非男非女之身。不知跟什麽人茍且懷了身孕,數月來躲在外頭不敢回府,前兒被大臣們當街拿住這才敗露。”說到此,面色欠佳的臉上,莫名的顯出一絲笑容,接著道:“委實不曾想到,與他茍且之人竟會是你。”說罷又瞥了眼鳳簫道:“那時你便同他好了吧?如今我是該謝謝你嘍?”鳳弦心存內疚,扶了她的肩道:“你既然全都聽去了我也無須瞞你。芳華與我從此再無瓜葛。”錦奴拂開他的手退後數步,冷冷的打量著兄弟二人,猶如在看兩個陌生人。

自幼被家人寵愛,讓她快樂無憂的,度過了十餘個春秋。從未想過那寵她愛她的父兄,竟會有令人吃驚的,甚至是不齒的另一面。而她引以為傲的親兄長,更加周旋在兩個男子之間—雖然芳華略有不同。曾經讓她倍感幸福榮耀的家,隨著母親的離去早已名存實亡。待偷聽了鳳簫兄弟的談話,越發的萬念俱灰起來。沒有再說話,抑或是無話可說,錦奴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雨勢漸漸加大,牛車在泥濘的山道上顛簸而行。

許久芳華才蘇醒過來,模糊的以為身在自家馬車裏。時鳴連忙低聲哄他道:“四郎辛苦了,且小憩一會兒吧。”芳華今日委實勞累,奈何心裏記掛著君上的安危,哪裏睡得踏實?略養了養神便要坐起來。時鳴唯恐他察覺使性子不肯走,忙按著芳華的肩道:“左右還早四郎再睡會子,便是你受的住,孩子只怕受不住呢。”芳華覺得頸後有些疼,微微轉動了一下脖子,忽然發覺馬車內的裝飾很陌生。正自納悶兒,又瞥見靠坐在窗下的采茗,似乎故意在遮擋外面的景色。芳華心中異樣,猛地清醒過來。

固執的坐起身掃了時鳴一眼,轉頭盯著采茗道:“這是誰的車?你們要將我帶往哪裏去?”采茗被那眼神逼的不敢仰視,含胸垂首道:“公子說什麽,小人……小人聽不明白?”芳華喝了聲大膽踢了他一腳,自家撲身向前一把掀開簾子朝外望去。正看見騎著馬,隨在車旁的幾個佩刀漢子。那些人面生得很,根本不是自家的護院或家將。芳華大叫了聲停車,前面一人勒住馬揚了下手。牛車緩緩停住,那人撥轉馬頭,芳華詫異的叫了聲羌大哥。

輕浪拍馬過來,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道:“你且稍安勿躁,等到了愚兄自會同你交代明白。”芳華急道:“我二哥了?”輕浪道:“正是他叫我送你出城的。”芳華自然曉得東城之用意,伸手扯了輕浪的衣衫央求道:“那些人要對付的是我,若留哥哥一人在家,豈不連累與他?三哥不知身在何處?如今我只剩下這一位哥哥了。他若有什麽,我還拿什麽臉去見泉下的父兄?羌大哥你快送我回去吧?”輕浪安慰道:“手足情深人之常情。只是你如今比不得往日,若留在京城,一旦那邊動手反而會拖累令兄。你但放寬心,我與令兄乃生死之交,定盡全力護他周全。時辰不早了,趕路要緊。”芳華望著他思付道:“二哥曉得,我是必不肯撇下爹爹(指君上)同他一人逃走。因此才暗中行事,將我托與羌大哥送出城去。他又豈能再送我回京?罷了,罷了……”

芳華松開手,不顧時鳴再三苦勸,執意要下車自行回去。他兩個怕芳華再動胎氣,束手束腳的並不敢全力阻攔。時鳴想是急了,按住他高聲道:“四郎自家回去就罷了,莫非還要將這孩子,也一並帶回去受驚嚇之苦?一定要等他出了意外才後悔嗎?你答應過我,要好好生下他,四郎竟都忘了不成?”這話正戳在芳華的軟肋上。時鳴見他眉頭緊蹙,睫毛不停的顫動著。抓著車門的手指,幾乎要摳進去。時鳴看地一陣心痛,不由放柔了聲氣道:“權且為了這孩子,忍耐些吧。”見芳華不語,一面勸慰一面慢慢將他的手指一點一點掰開,同采茗小心的抱了他進去。輕浪望著垂下的帷幔,眼神劃過些許異樣,即時吩咐繼續趕路。

君上病危,太子監國又得群臣擁戴,其勢如日中天。他與芳華雖為親兄弟,不過名分上的罷了,哪有半點情意可言。因鳳弦的緣故,飛鸞早將芳華視作了眼中釘肉中刺,巴不得立時除了他才好。那芳華素日頗知進退舍取,此時正該避其鋒芒韜光養晦。非是他意氣用事,因曉得飛鸞狠毒手段,牽掛著君上與東城的安危。又擔心鳳弦不明真相受他蠱惑,將自己一片真心拋與東風,他豈能如旁觀者一般冷靜?一樁樁變故接踵而來,讓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幾乎招架不住。他將恐懼悉數深埋在心底,便在時鳴跟前也不肯顯露半分。如今,叫他離開至親至愛的人,獨自逃離京城,前途渺茫令他惴惴不安。

註:這裏楮券特指宋代的紙幣。<a

第四十回 飛霞觀錦奴斷塵緣 東宮內飛鸞試鳳弦

近日,京中各處忽然增派了防守。百姓不明就裏,被緊張的氣氛弄的惶惶度日。又聞左郡王之內兄,與通緝多年的海盜暗通款曲,並娶其妹為妻。二公子左東城明知此事不妥,不加規勸反而撮合。官兵在郡王府,當即拿住了海盜奎瑯。他因拘捕,又添了幾條命案。禦史臺奉太子令徹查此案,東城的好友段遠天,與投奔郡王府的歷瀚海,都出堂揭發此事。太子念郡王,世子有功於國家,從寬發落其家人。只抄沒家產貶做庶民,趕出京中永不準返回,奎瑯著即押赴刑場梟首示眾。而那位出城送殯的四公子,卻一去不知所蹤。

自左相府敗落,到如今郡王府雕零。酒樓茶肆街頭巷尾,不斷的翻新著話題。藍橋固然令人不齒;芳華以男子之身有孕叫人匪夷所思;而郡王府被抄,更是惹來一片惋惜與不忿。

正當百姓尚未平覆之時,皇城內又傳出驚天的消息。君上病重昏睡不醒已有四五日,禦醫們俱都束手無策。百官分做了兩派。大多數人讚成太子即刻登基,以定民心以安社稷;少數人則誓保君上決不背主。兩邊爭執不下,又過得幾日,不知什麽緣故?原先站在君上這邊的大臣,一個個沒了聲氣。

飛鸞負手立於丹陛之上傲視群臣。他即將擁有天下,只差一步,便能與傾慕已久之人並肩攜手。想著芳華從此與鳳弦天各一方,今生今世再無相見之日,他便覺得心裏暢快無比。

飛霞觀內,錦奴頭戴魚鯇冠(註),身著姜黃直裰,立在三清像前不發一言。綺羅牽了她的衣裳,跪在地上抽噎不止。鳳簫半響方道:“進道家入佛門,非誠心不可為。而你懷揣憤恨賭氣出家,於修行何益?與你自身何益?再說,你……你哪裏吃得下這個苦?”錦奴轉身淡淡的道:“你們勸了我兩三日,不煩嗎?請善信(註)回去吧,莫攪了小道清修。”綺羅嗚咽地叫了聲娘子,眼淚汪汪的看著她。她二人自幼在一處做伴,錦奴待綺羅又多了份姐妹情誼,見狀不免眼圈兒泛紅。拉了她起身對鳳簫道:“與她尋一門好親事,別委屈了她。”說罷快步奔出大殿。

鳳簫在後面連叫了幾聲三姐,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綺羅掩面哭道:“小郎君好狠的心,不說勸著娘子,連送也不肯來送一下。”鳳簫哼了一聲道:“他要‘重振’家業,哪裏還顧得上親妹子出家。你不見他一早便入宮去了嗎?”綺羅拭淚道:“小娘子如今做了女冠(註),郎君眼看著也要搬走。家裏快沒人了,便回到從前富貴又有什麽意思?”鳳簫被她的話有所觸動,微微頷首道:“他反不如你想的明白。”綺羅道:“小郎君以往不是這樣的啊。”鳳簫沒有說話,眼前春光明媚明媚,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此時,有府裏的家人趕過來報信,說是東城前來拜會。鳳簫吩咐綺羅,請了錦奴的女師父出來。再三囑托她照顧妹子,方含淚離去。

牛車一路搖晃,鳳簫失神的靠在車壁上,思緒也隨之起伏不定。鳳弦如今死心塌地的跟著太子,連自己親妹子要出家,也只是淡淡的勸了幾句便作罷。他雖在家中守制,卻時常有中貴召他入宮。鳳簫苦口婆心的一勸再勸,他要嘛當耳旁風置之不理,要嘛便聲色俱厲,口不擇言的說些傷人的話。鳳簫為他兄妹操心受氣,數日間飲食大減,幾乎便撐不住了。

芳華一去不歸,郡王府被抄。他料到必是太子所為。雖然替東城的安危擔心,因怕錦奴一人在家出什麽意外,只得差下人前去探問。誰知回來卻說,郡王府大門緊閉,不放任何人進去,鳳簫聽罷不免疑神疑鬼起來。莫非東城已知曉鳳弦背負芳華之事?看他素日是個性情中人,怎肯輕易罷休?好容易將鳳弦留在家中,自己親自過府拜望,不想也吃了閉門羹。鳳簫今日,原是打定主意來挨罵受辱的。隔著門,聽那家人語氣如平常一般恭敬。雖然心上松了口氣,但,未親眼見到掛念之人到底不放心。後來聽家人說東城尚好,鳳簫雖不全信,卻沒有勇氣喚他出來。若與東城見面定會問起鳳弦,到那時叫自己如何開得了口?想著他不日便要舉家搬離京城,若再要相見不知是何年何月了。輕拍著門,對那家人囑托說,離京之時務必過來知會一聲,他要前去送行。如今東城親自找上門來,相見便在眼前。鳳簫明明對他牽掛思念的緊,此刻卻反而心緒不寧起來。

正當他絮絮的嘆了口氣,含糊不清的,連自己也不能確定,是否叫了那人的名字。不想耳邊竟有人回應道:“我在。小心,我抱你下去。”還未回過神來,身子已落入那人的懷中。

東城與他來說,就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個夢。從一開始察覺,對他不同尋常的感情便知道。東城的出現,無疑在鳳簫將死的心裏,投下一塊石頭,他再也無法平覆濺起的浪花。盡管在東城面前顯得那麽卑微,只要能隔三差五的見到他,鳳簫寧願活在夢裏一世不醒。如今郡王府被抄,他們一家不知要遷往何處定居?而自己也要搬出城去,今日相見反成了訣別。

鳳簫被穩穩地抱入大門內,放在輪車上。聽著東城揮退了寒生疏雨,緩緩地推著自己往園子裏而來。二人都不曾開口,一路只聞轆軸之聲。鳳簫漸漸覺得沈悶起來,忽然伸手抓住了車輪。他沒有回頭,許久才聽身後之人道:“那邊涼快,我同你過去說會兒話。”鳳簫依舊固執的抓著車輪,垂首道:“想必你是知道了,我……我家對不住芳……”話未說完,只覺那有些粗糙的手,蓋在了自家手背上。鳳簫由不得身子微微一顫,轉頭回望過去。曾經那個臉上時常掛著痞痞的笑,凡事皆不在意的青年,如今眉眼之間籠上了一團愁雲。東城輕輕掰開鳳簫的手,推著他往那片樹蔭走過來。

將輪車靠在一棵白玉蘭樹下,東城方要開口,猛擡頭只見垂累累一片,如雲如雪般的花朵開得正繁茂。那鳳簫身著青白色交領衫,頭上插根核桃木蕉葉簪子。微垂的睫毛,仍可見泛著血絲的雙眸。花面相映,卻顯得格外孤寂憔悴。

想起適才底下人說的話,東城壓住火氣轉身半響不語。鳳簫擡頭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艱難的開口道:“我……我家對不住芳華,該是我上門領罪的。左二哥,你要打要罵只管……”東城不等他說完,回身扶住他的肩道:“這與你什麽相幹?”鳳簫匆匆望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暗自嘆氣道:“聽他語氣分明是知道了。鳳弦不避耳目,日日領詔來往於宮中,他焉能不知?”正想著,又聽東城道:“他待你不好嗎?令妹青春年少,為何要出家做女道士?”鳳簫遲疑了一會兒方道:“這個跟芳華沒關系,又……又何必多問?”東城忍不住高聲道:“怎麽沒關系?你受了怎麽大的屈辱,不說安慰反而要攆你出去住?自家親妹子要出家,他卻不聞不問,還有心思……”說到此,東城一拳打在旁邊的樹幹上,喘了兩口氣接著道:“他……他待自家人尚且如此冷漠,對四郎絕情絕義,豈不是理所當然?四郎打理家事已久,雖然有些歷練,畢竟與外頭的人少有接觸。同他年齡相當的朋友太少,以致被……被他花言巧語騙上了手!可憐他身子臉面都不顧了,心心念念要為……要為……”東城當著鳳簫的面,總算將那句罵人的話強咽下去,在石墩上坐下道:“要為令弟生下孩子,不想竟是如此結局。”鳳簫聽他提起芳華,忍不住問起事情的原委。見東城面露難色,頓時心下了然。苦笑一聲點點頭,招手喚過遠處侍立的寒山,附在他耳邊交代幾句。

少時,只見寒山捧著個包裹,一路小跑地趕回來。鳳簫接過揮退了他,方才道:“這是我的體己,權當救急吧。”東城楞了一下遂即擺手冷笑道:“蒙太子‘高擡貴手’,不至趕盡殺絕,多少與我留了些東西。方才聽下頭的人說,你過兩日將要搬往城外居住。這錢還是留下,以備不時之需吧。”鳳簫執意將包裹塞進他懷裏,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我孑然一身,使不了這許多錢。你家中有長輩,令舅母又身懷有孕。莫說平日用度,便是盤纏也是筆不小的費用。”一個偏要送,一個偏不受,推來推去包裹掉在了地上。

鳳簫垂首望著那帶泥包裹,臉色變得跟衣服一般青白。緊緊地抿著嘴唇,努力調整著呼吸,緩緩道:“原來連你也……也嫌棄我。”東城急急拾了包裹在手,上前兩步解釋道:“我若有此意又何必那晚過來救你?你……你……”東城說道這裏,神色變得覆雜起來,期期艾艾欲言又止。鳳簫正等著他說下文,忽覺後腦被什麽東西彈了一下,頓時歪在輪車上不省人事。

東城撲過來將他扶住,一面四處張望一面喝道:“什麽人?”話音未落,只見玉蘭樹後不遠處,走來一位約莫三十上下的美貌少婦,看穿戴不像下人。東城立時警覺起來,一面打量著,一面不動聲色的將鳳簫掩在身後。

那婦人又向前走了幾步,朝著東城輕輕一福道:“想必是左二公子了。奴家名喚竇七娘,家主內克典使和大官,特遣奴家過來傳訊。府上人說二公子到這裏來了,因此奴家便趕了過來。為免節外生枝,不得已才……啊,二公子放心,他只是暈過去了,少時便會醒轉。”東城曾聽芳華提起過七娘。聽說憶昔差她前來報信,忙問何事?七娘擡頭掃了眼四周,壓低聲音道:“二公子可是將四公子交與了羌輕浪送出京城?”東城詫異的點點頭道:“你們如何知道的?”七娘緊皺了眉叫了聲不好,道:“二公子交的什麽朋友?那羌輕浪是太子的人,將四公子交給他,豈不是送羊入虎口嗎?”東城聽得有些發蒙,張嘴瞪眼急道:“怎麽會,怎麽會?他不過一介番商,怎的便成了……成了……太子的人?我與他有過命的交情,他怎麽會……怎麽會是太子的……南朝同他一起去的,難道他們都是……”東城被“好友”與所謂的親戚出賣過一次了。輕浪,南朝是他的生死摯交,情意與別個自然不同。而憶昔身在禁中,必定是得了確切的消息,才遣七娘過來報信。

東城雖慌亂,所幸不曾亂了方寸,向著七娘拱手道:“我與羌輕浪約好在赤水縣見面,若他果真是太子的人,只怕不會去那裏。不知和大官有何良策?”七娘苦笑了一下道:“家主已被軟禁宮中,千方百計才將此消息帶出來。哦,此處不便詳談,請二公子先回府,奴家隨後就到。”東城應了聲往前走了兩步,忽然想起鳳簫,轉回道:“他與此事毫不相幹,姐姐莫要……”七娘頷首道:“公子放心奴家省的。”東城望了鳳簫一眼,轉身快步離去。七娘向四周張望,由原路退出子叔府。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鳳簫才醒過來。睜眼看時,身子竟躺在自家床上。喚了寒生疏雨來問,又讓他一陣詫異。他如今跟鳳弦形同陌路,鳳弦怎麽還肯抱他回來?正想著,疏雨將包裹捧至他面前。鳳簫兩眼盯著那包裹,臉色變得一片灰敗。

司天監擇了二月十九日新君登基。飛鸞正同一眾心腹商議細則,只見小樓從殿外進來,附在他耳邊低語幾句。飛鸞皺了皺眉,小聲道:“你且好生伺候著,說我議完政事便回。”小樓應了聲是躬身退了出去。飛鸞略坐了坐,假意疲憊叫退了眾臣。

一眼瞥見樞密使桂萬重,故意落於人後,自然明白他要舊事重提。飛鸞起身離座,來至他身前道:“於其結果了他的性命,倒不如叫他背井離鄉有家難回,此生此世難在如願。”萬重面上狠狠地道:“殿下將他交與那小王子,豈不便宜……”飛鸞負著手笑了笑道:“子規山以南二百裏,便是浩瀚的沙漠。那裏氣候惡劣,左芳華生長在富貴之鄉,又體質羸弱。如今他身懷有孕,更不宜長途跋涉。便是僥幸到了那裏,只怕也捱不了多久,一般的是個死。舅舅何必心急,在京中靜候佳音便好。”萬重仍心有不甘道:“不能親手殺了他替我兒報仇,終究難消心頭之恨!殿下取他性命易如反掌,又何必……”飛鸞臉色微微一沈道:“我即將登基,正是揚名立威之時。他好歹與我有兄弟的名份,舅舅是想叫我背上,殘害手足的名聲嗎?”萬重暗道:“事前答應將那小畜生交由我處置,如今大局一定便過河拆橋。殘害手足算什麽?便是弒君殺父篡權奪位也幹了。哼,分明是顧忌子叔鳳弦,怕他曉得了不好收場。”萬重正不服氣,無意間與飛鸞有些陰冷的目光對在一處,頓覺後頸處騰起一股涼氣。不由自主的往後退開幾步,微微頷首不敢仰視。飛鸞收斂了顏色,嘴角帶了一絲笑意道:“如今便是殺了他,表兄也不能回轉。舅舅正值壯年,我挑幾名容貌姝麗,未被臨幸的宮人送過府去。呵呵,只數月便有喜訊傳來,不知舅舅意下如何?”萬重很曉得他的手段。如今飛鸞已是天下之主,倘或鬧翻了只有自家吃虧,於是只得上前謝恩。

肩輿在東宮門口才落下,飛鸞便一躍而起匆匆而入。內侍高品濮洞天望著他的背影,神情有些覆雜的跟了進去。

屏退左右,不等鳳弦下拜飛鸞已將他扶住,嗔怪道:“與你說過多次,無人之時你我便只論兄弟之禮,偏你就記不住了?”一面說一面拉著他坐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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