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本文稱呼介紹 (30)

關燈
血過多,芳華不久又沈沈睡去。君上默默相望,守著他不願離開。眼看著宮門將要下鑰,上林硬著心腸來催請了幾次,君上這才勉強立起身,一步一回頭隨他出去。

思政宮乃君上之寢宮,內有大小殿閣十餘座,君上便獨宿在明德殿內。平日臨幸後宮娘子皆在麗景殿,便是桂聖人,也未曾踏入明德殿一步。除昭德殿是君上批閱奏章之所,嬪妃一概不得擅入。其餘殿閣,倒準許她們隨意出入玩耍。

肩輿在明德殿門前落下,上林同時鳴左右扶持著君上,慢慢進去。

方用過藥,忽見小黃門進來回說,賢妃張娘子求見。君上雖有不悅,因念著素日的情分,問道:“她有甚等要緊之事?”小黃門躬身道:“張娘子在後宮,聞得官家身感不適,放心不下特意過來問安。”君上道:“說我好多了,請她回去吧。”小黃門退出不到片刻又進來道:“回官家,張娘子說,要親眼見一見龍顏才放心。”君上聽罷頓時沈下臉來道:“看她平日也是個知情識趣之人,這明德殿,後宮嬪妃是一概不許踏入的,她難道不知?聖人尚且如此,她還要掠過聖人不成?”時翔同上林到今日方知,為何君上會立下此等,令人費解的規矩。想著自登基以來,君上同後宮諸娘子歡愉之夜屈指可數,大多時皆獨宿在明德殿內。二人不免一陣感慨。

時翔忙勸道:“張娘子素日善解人意,對官家多有體貼。她今日原是一番好意,官家又何必動怒了?待小人去勸她回去。”君上看了那小黃門一眼,道:“張娘子做何打扮?”小黃門垂首道:“回官家,張娘子……是……盛裝而來。”君上連連冷笑幾聲,對上林道:“你去對她講,讓她安分守己的過日子。如其不然,休怪我不念往日的情分。”上林暗自嘆口氣,領命出去了。

時鳴服侍君上洗漱已畢,待他上床躺下,正要在隔壁榻上值夜卻被攆了出去。

四下帷幔低垂寂靜無聲。君上先時還疲憊不堪難以支撐,這會子卻莫名的輾轉反側無法入眠。驚蟄已過,南方此時早已撤去炭火。君上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透全身。他忍不住蜷縮在一起,顫顫地道:“大郎……我……我好冷啊。”隱約中,聽得一個低沈的聲音喚了聲阿愨。君上狠吃一驚,睜著眼靜靜的聽了會兒。寂寂黑夜哪裏來的人聲?正覺失望,那個聲音又明明白白的響起。君上猛地撐起身子,一陣眩暈襲來險些讓他栽下床去。搖晃著赤足立於地上,盡力睜大雙眼,在黑沈沈的帷幔間,尋找那人的身影。君上眼前似乎又看見那晚,昭德殿內旖旎纏綿的景象。

令德容貌豪放,性情卻溫和細膩。君上被他粗糙的大手撫過肌膚,引來陣陣戰栗。如情竇初開的少年,羞怯又熱烈。他願意為那個人,放下帝王與男人的尊嚴,承受一切痛苦。令德察覺到,君上意亂情迷之下,掩藏不住的緊張。雖已到不得不發之時,令德亦能克制住自己的情欲徐徐待進。君上不忍他受煎熬,竟主動挺身向前。陣痛過後,便是兩個靈魂的心神合一水乳交融。令德不善言,只絮絮在君上耳邊喚著阿愨。低沈的聲音,竟顯得格外輕柔。君上早已沈醉其中,不知魂在何處。只盼這夜能長一些,再長一些。

如今又聽見那人在喚自己,一如既往的深情款款。君上焦急無助的環顧四周,回應道:“大郎是你嗎?你回來看我?大郎你莫怕,這裏只我一人,你……你現身出來讓我……讓我看看你。大郎,大郎!你臨走之時叫我等你凱旋而歸,你從未失言與我,如今……如今你在哪裏?大郎,大郎……你……你撇得我好苦!”君上聽那聲音漸漸飄出殿外,一路跌跌撞撞跟將過來。

奮力拉開殿門,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時翔同上林遣退了閑雜人等,守在門外並未離去。見君上只著褻衣,神情恍惚的赤足沖出來,忙左右扶住問怎麽了?君上使力甩開他二人的手,朝著昭德殿方向疾奔。上林攆過去抱著他跪下道:“官家要到哪裏去?”君上急得頓足道:“大郎在昭德殿等我,死奴才還不放手!”時翔見他穿得單薄又淋著雨,急忙解下腰帶,道了聲小人該死,將自家宮袍披在君上肩頭。上林索性負了他在背上,足尖輕點展開身形直奔昭德殿而來。

君上不等上林進去,便一把將他推開喝道:“誰膽敢擅入立刻打死!”說罷用力關上殿門,並從裏面牢牢插上。踉蹌著摸到裏間床上坐下,望著漆黑的四周,喘籲籲的道:“大郎,我在這裏快出來吧?大郎,讓我再看看你。大郎,我……我冷啊!”方說到這裏,君上依稀看見對面,有條淡淡的人影。暗自一陣歡喜叫了聲大郎,不管不顧的往上一撲……

等上林帶著人破門而入,在裏間床前地上,發現了昏厥多時的君上。

芳華險些滑胎,清禪不敢懈怠,只得暫時住在青衣巷的宅子裏。明日午後,父兄的靈柩便要抵京。寄優一人哪裏忙得過來?萬般無奈之下,東城將芳華托與他三人照料,趕回府去操持喪事。

芳華昏睡至次日上午才見清醒,脈象仍不穩定。他異常安靜的躺在那兒,微睜的眸子裏,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時鳴問什麽都不見他作答,情禪言道,芳華只是突受打擊又失血過多,致使體虛氣弱神疲倦怠,才懶言少語。如今血已止住,暫時無甚大礙。

時鳴稍稍放下心,端了細粥過來餵芳華。誰知芳華忽然開口道,他要去接父兄的靈柩回府,任那時鳴跪在床前,百般苦勸只是不聽。清禪著實看不下去,上前扶了他起來,對芳華道:“親人亡故,傷心悲痛乃是常情。逝者已逝,莫非還要讓那未出世的也賠進去嗎?四公子昨日胎氣大動,險險便壞了腹中孩兒的性命。你若狠得下這個心,我索性下一劑猛藥將他打下,省得他礙你的事。日後隨你性子鬧罷了!”芳華微微有所動,掙紮著伸手去摸自己的肚腹。那裏面的小東西像是有所感應,竟輕輕的踢了他一下。芳華忍不住哼了一聲,時鳴唬的將碗摔在了地上,撲上去抱住他連問怎麽了?芳華撫著肚子正要答話,不想又被那小東西撞了一下。芳華一時悲喜莫名,眼裏頓時罩上一層水霧,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時鳴扯著清禪的袍子叫喊道:“你還傻站著做什麽?還不看看他怎麽了?”清禪看了看芳華的臉色,拉了時鳴起來道:“從昨日至今時,他總算是哭出來了。不妨,不妨,我曉得分寸。”

芳華痛哭了會兒,不等旁人來勸,自家便極力忍耐住了。時鳴與他凈了面,清禪這才問他覺得哪裏不適?芳華不舍拿開手,斷斷續續的道:“他……他踢了我……踢了我兩下。”時鳴同采茗何曾經歷過這些事?自然不曾明白,都轉頭望著清禪。只見他滿臉喜色連聲道好,對時鳴解釋道:“是小公子在踢他呢。還好,還好,你們父子總算度過一劫。日後萬事要以他為念,切忌大喜大悲。倘或小公子出了什麽差池,只怕郡王也不會原諒你的。”芳華微微頷首。采茗趕著出去,另盛了一碗粥進來。時鳴含淚與芳華慢慢餵下。

大軍於今日午後方抵京都,而鳳弦卻在一早便進了城。隨他一起的,還有從京城來傳信的太子心腹。據他說馮夫人病入膏肓,只等著見兒子最後一面。飛鸞毫不遲疑的,讓鳳弦先行回府。

待進了京城的大門,那人卻將他領到,雙慶街一處宅院門前,門匾上赫然寫著“子叔府”三個字。鳳弦認得,這是父親在京中另置的房產。只是家人皆在官邸居住,怎的這裏倒掛上匾了?此人又是如何得知的?從側門擡出一頂轎子。轎簾被風吹起,裏面的人正是鳳簫。他自然也看見了鳳弦,緊抓簾子的手指節發白。兄弟二人都不曾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彼此,竟當街發起楞來。

註:樞相—樞密院長官簡稱。<a

第三十六回 進退維谷相見難 深情繾綣盼聚首

話說鳳簫正要往青衣巷探望芳華,不期在大門口碰上了鳳弦。鳳弦著實不明白,兄長怎麽會出現在這裏?莫非他搬出來住了?那鳳簫既盼著兄弟回來又怕他回來,如今冷不防見著面,心上便如沸水般的煎熬起來。帶路之人識趣的告辭而去。寒生認出騎在馬上的小將,又驚又喜的沖過來“啊啊”地叫著。鳳弦跳下馬背,幾步來在鳳簫的轎前,遲疑的道:“哥哥怎會在此處?”鳳簫盡量讓自己冷靜,他沒有勇氣直視鳳弦,垂著眼簾道:“且隨我進來。”鳳弦心下有些發慌,因此處說話不便,只得隨他進去。

才入得後園,劈面撞上了錦奴。鳳弦不料,連自家妹子也在這裏。又見她素顏素服,青絲上只簪著一朵白絹花。面目清減眼中帶悲,越發疑竇叢生起來。錦奴陡見一披甲的小將迎面走過來,心中詫異,慌得舉袖掩面轉身回避。忽聽有人喚了聲三姐,錦奴心下一驚急轉身來看,方才認出眼前之人。頓時只覺有了依靠,撲上前去抱住大哭道:“二哥哥你怎的才回來,爹……爹娘都……都不在了!”鳳弦的心咚咚的狠跳起來。耳邊像是有幾口大鐘,同時被人撞響。身子晃了兩下,呼吸紊亂的轉頭瞪著鳳簫大聲問道:“她說的可是真的?”鳳簫依舊不曾看他,只是微微頷首。鳳弦扶著錦奴立穩身子,跨至他面前,抓了他的肩頭喝道:“你看著我說話!爹娘怎會雙雙亡故?我出去不過數月,家中究竟出了何事?你們……你們為何又搬到此間居住?說啊。說啊!”遲早要面對他,躲是躲不過的,鳳簫暗暗咬了咬牙,擡頭道:“你隨我來我說與你知道。”鳳弦起身推開兩個廝兒,親自將兄長推至書房門口,如往日一般抱他進去坐下。

鳳簫怔怔的望著他暗自道:“此時他尚肯同我親近,只怕下一刻便要避之不及了。”想到此,招呼鳳弦坐下道:“ 你不是想知道,我瞞著你什麽事嗎?聽好了,三四年前他回京述職,因在路上耽擱,錯過了關城門的時候,那夜便在遙度別院歇下。他……”鳳弦聽兄長稱呼父親為“他”,心中一陣不悅。隱隱感到,將會有什麽驚天動地之事要發生。果然,只聽鳳簫艱難的接著道:“他……他用酒將我灌醉……他……”雖然藍橋死去多時,但他對鳳簫的傷害和恥辱,卻是伴隨終生的。當著禦史臺的官員,親口承認自己與父親的不堪之事。看著他們眼裏的鄙視嫌惡,鳳簫立刻死去的心都有。

如今再一次當著自家兄弟之面,撕開血淋淋的傷口,鳳簫一度哽咽難言。無奈鳳弦急於知道,父母亡故的真相,連連催促他快說。鳳簫將心一橫道:“他趁我酒醉,對我行下有悖人倫之事。此後幾年,他用迷藥將我……將我數次……迷奸。在別院之時我便想一死百了,可惜天不遂人願。既然如此,我便等著看老天收他。”鳳弦使力搖著頭,沖過來一把將他提起,咬牙道:“你滿口說的是些什麽?他是你的親身父親,你便再恨他也不該編造……”鳳簫冷眼回望道:“‘編造’?哼哼,編造這個與我有什麽好處?他當著薛大官之面一一承認吞金自盡,我遭此不幸,卻要面對世人的白眼唾棄。”鳳弦急急的喝住道:“且慢,這……這‘薛大官’是哪個?”鳳簫道:“你久居宮中怎的不知?便是思政宮使薛上林。”鳳弦被一個緊接一個的驚嚇,弄得招架不住了。雙腿一軟,帶著兄長一同倒在了地上。寒生疏雨在外頭聽見,方要進來攙扶被鳳簫喝退。

鳳弦喘著粗氣道:“他……他在內宮當差,如何會曉得……曉得此事?”鳳簫張了張嘴,想著鳳弦若知道芳華也牽扯其中,只怕會對他生出誤會。鳳弦見兄長猶豫不答,手上不覺用了幾分力道,捏得鳳簫手腕兒咯咯作響,催著他快些講來。鳳簫知道避無可避,只得從實相告。唯有將王十一,說成是自家派去向芳華求救的。他原是一番好意,豈料竟幫了倒忙。鳳弦心下早已是混亂不堪,沒有心情去細究底裏。猛地推開鳳簫,逃也似地沖了出去。

失控的躍馬狂奔在鬧市之中,路人驚叫著朝兩旁躲避。鳳弦耳邊縈繞不去的,是兄長對他說的那些話。自幼,父親在他眼中便是文章錦繡,清雅脫俗之人。但凡提起父親,他所聽到的是讚美之詞,看到的是崇敬之情。可方才在兄長口裏聽到的,卻是個大逆不道人面獸心的偽君子。為何一人會有天差地別的兩面?他果真便是我的父親?不,他不是!他不是!哥哥在扯謊,是他在扯謊!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的景色已換成了,碧草萋萋繁花點點。那馬想是累到了極點,前腿猛地跪倒在地,鳳弦索性將眼一閉撲了下去。一路翻滾至河邊,幸而有塊石頭將他擋住,才不致跌入河中。手上臉上被碎石擦破了皮,鳳弦卻未感到疼痛。

雨早已住了,望著頭頂仍舊陰霾的天空,鳳弦此時的心情真是難以言表。他猛地坐起身,煩躁的一把扯下頭盔,狠狠的摔出去。他想大哭,又想怒吼。擰緊了拳頭,一下一下重重的砸在地上。直到那裏被染成紅色,才聽鳳弦大聲叫喊道:“騙子!禽獸!還要教導我顧惜名聲,懸崖勒馬。你做的又是什麽事?他是你的親生兒子啊,你便是要找替身也不該是他啊。騙子,你這個騙子!在人前裝的什麽君子,慈父?背地裏卻做著如此齷齪的行徑。枉你也是聖人弟子,枉我這般敬仰與你。你……你何曾想過大哥?想過我們母子,在世人面前如何擡頭做人?你……你……你還是我爹爹嗎?你怎麽可以怎麽做?”一時又想起了母親,忍不住大哭道:“娘為何不早同我講?只怕還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娘想必是恨他的,為何還隨他去了?娘,娘!你忍心扔下三姐便走了嗎?”

倒在地上痛哭一陣思付著,如今滿京城的人,皆知子叔家的醜事。官家雅量仁慈,雖未遷怒其家人,可活著的人已為此事而蒙羞。再不要說什麽前途將來,一切都化作了泡影,只怕連京城也呆不下去了。才想到走,那張梨渦淺笑的面容,便浮在了眼前。

猶記得臨走時,囑咐芳華常去探望兄長。他是個愛抱打不平之人。既然起了疑心,又有兄長差人前去求救,焉有作壁上觀的道理?“我看那左二哥也同他交好,為何不去向他求助,而偏偏找上芳華?芳華,芳華,我們要如何相見啊?”

鳳弦抱著頭仰面倒在地上,他始終不肯相信,自己的父親能做出這種事。待情緒稍稍平覆下來,一個疑惑從心底升了上來。家中仆從眾多,雖不知那王十一在何處當差,左右不會是鳳簫院子裏的。兄長與芳華隨時可見,為何不向他當面求救?卻偏要將此等難以啟齒之事,透露與旁人知曉,在輾轉告訴芳華?兄長素來為人冷淡,若說那王十一是他的心腹,實在令人難以相信。據兄長說,官家曾親到府中,與爹爹在書房密談良久。隔一日便再遣薛大官,帶著人著夜行衣深夜“造訪”。竟有如此湊巧碰上左二哥,而爹爹亦在那晚吞金自盡。官家九五之尊,怎會平白親臨臣下府第?他們談了些什麽?想來並非軍國大事。兄長斷不會用這等,損人不利己的事由,來惡意汙蔑爹爹。不對,不對,這裏頭只怕遠沒有他說的那麽簡單,必定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在其中。鳳弦猛地坐起身擰著拳頭,誓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過那邊撿了頭盔戴上,找到自家的馬,扳著馬鞍卻猶豫起來。事情的真相會是怎樣的?到那時我又將何去何從?還能與他坦然相對嗎?一想到分別數月的芳華,想到他即將面臨父兄的死訊,鳳弦便忍不住要趕到他身邊去。只是那腳如生根般的釘在地上,怎麽也邁不動。扔了韁繩靠坐在大樹旁,直至快午時了,才不得已起身上馬往回走。躲在暗處之人長出口氣,尾隨他進到城中。

路上,眾人見一少年英俊的小將戰袍帶泥,雙目紅腫臉上也擦破了皮。尤其那左手指上,更是血肉模糊的一片。鳳弦對周圍詫異的眼神很覺刺目,隨感如芒刺在背,仍緊咬牙關挺了挺胸膛,冷冷的回望過去。

正在此時,遠處有鳴鑼開道之聲傳來,鳳弦急忙掉轉馬頭往小巷中回避。須臾,只見一排排素帷官轎四角結白花,武官坐騎上的紅纓咯皆換成了素色。人人頭系孝帶,神情凝重的緩緩而行。

君上病重不能早朝,特命太師,太傅,太保三公,率三品以上之文武官員,頭系孝帶以國禮往鳳皇門迎接,升平郡王父子靈柩入城。上林捧了聖旨,領著禁衛軍一同前往。百姓們已聽聞風聲,此時漸漸聚在道路兩旁,扼腕嘆息之聲不絕於耳。

東城披麻戴孝同寄優走在最前面,至交的幾位好友緊隨在他們身後。想起去年歸家之時,父子兄弟在一處吃酒是何等的快活。雖然父親常恨自己不成才,兄長亦時有言語教訓甚至動手。可他們仍舊打心底裏,牽掛遠在他鄉的自己。還對未接到自己的家書而大發怨言,骨肉親情溢於言表。如今父兄雙雙亡故,為自己遮風避雨的大樹轟然倒塌。芳華遲早要回歸宮中,唯一的親兄弟仍舊下落不明。東城隱隱有雕零之感。他向來豁達,此時的處境卻讓他也多愁善感起來。或許昨夜通宵未眠,東城只覺腿上無力踉蹌了幾步。寄優見了慌得趕過來一把抱住,他比東城好不到哪兒去,兩人一同倒在了地上。南朝與輕浪,露橋,飛雨搶過來將他甥舅二人扶起。誰知才往前走了沒幾步,東城又倒在了地上。南朝,輕浪只得將他左右架住,露橋,飛雨扶了寄優,繼續往前行進。

約摸一頓飯的時候,大軍抵達鳳皇門下。東城至此方知,父兄被壓在了山底,屍身根本無法運回。寄優雖時常在姐丈跟前陰奉陽違,心裏卻委實將他看作父親一般。聽他們父子死的這般慘烈,不等飛鸞把話說完,便止不住捶胸頓足的慟哭起來。東城大叫了聲父親,只覺喉頭被什麽東西給堵住了。聲音戛然而止,直挺挺地仰面倒在了地上。眾人好歹將他救醒,飛鸞上前安慰幾句,便叫上林宣讀聖旨。東城被人半抱著跪在地上,腦子轟轟作響一句也不曾聽進去。

上林宣讀聖旨已畢,正要上前勸慰一番,不防飛鸞搶先道:“怎的不見四公子前來?”這也是眾人不解之處,不約而同的望向東城。那東城悲痛已極,半垂著頭由人架著,竟不曉得回話。憶昔上前一步道:“素聞四公子多病,春季乍暖還寒,想是抱恙不能前來吧。”飛鸞暗自惱他與自家作對,夾了他一眼。不料寄優在旁接話道:“回太子,芳華前些時便往宮中陪侍四殿下。這幾日又受了風寒臥床不起,官家恩典準其在宮中養病。”憶昔眉間一動,望了眼對面的上林。又聽飛鸞也在問他道:“果有此事?”上林不敢遲疑只得道:“四公子活潑善言又中過舉人,頗有些學識,四殿下很是喜歡。官家體諒殿下玩伴甚少,想叫四公子帶著四殿下好生讀書,便將公子留在宮中暫住。”飛鸞皺眉道:“如今他家中出了這等大事,還需他回來為父兄守靈。”上林忙應了聲是。

芳華去年遇險,便在思政宮養傷數日。外頭的人不明真相,遮遮掩掩傳出些混賬話來。如今,大臣們親耳聽到君上的心腹內侍承認,那位四公子又在宮中留宿,不免臉上有些變色。飛鸞見狀心下好不得意,故作關切,扶了東城的肩勸解寬慰一番。又親往郡王府祭奠,這才同上林,憶昔回宮見駕。

君上次日醒來,執意要親臨城外,接令德父子回府。誰知頭暈目眩渾身酸痛難當,連起坐尚且不能,更莫說下床了。上林,時翔跪地苦勸半日,君上方勉強答應不去。立即著時翔草擬聖旨,大意是追封令德為誠王,長子林溪為郡公,次子東城服喪期滿承襲郡王爵位。又在臨近皇家陵寢之地,為令德父子建衣冠冢。至於其他財帛賞賜,便如堆山填海一般,哪裏還去在意是否越級。時翔最能體會君上此時的心情。他唯有竭盡全力,去照拂令德的家人,方能換回一絲慰藉。因此看見上林面露異議,時翔趕忙以眼神制止。其實上林又何嘗不體諒君上,只是想著郡王在世已遭人嫉恨,如今不在了,對其家人太過恩寵未必是件好事。想要勸諫,一則不忍心,二則此時進言,恐觸怒君上殃及自身。又見時翔阻攔,只得垂首沈默閉口不談。

時翔待上林去後服侍君上用完藥,等他昏昏睡去,方心神不寧的在殿內來回踱步。心裏將憶昔的名字,不知念了幾百遍,真真的度日如年。直至上林宣旨回來,明明白白的告訴他憶昔就在殿外,時翔那顆日夜不安的心,才算是慢慢放平穩了。

君上未醒眾人不敢打攪,飛鸞只得先行回東宮換洗。上林喚了兩個機靈的小黃門守在殿內,自家同憶昔,時翔往那邊值房坐下敘話。此間只他三人能進,伺候茶水的又都是心腹,倒也不怕人偷聽。

憶昔早看見時翔面目憔悴,想來必是為自己擔心所致。因有正事要問,只得穩了穩情緒道:“京中可有大事發生?”上林苦笑著嘆氣道:“不止一件大事,說出來你未必肯信呢。”言罷,便將子叔府與芳華,君上同令德之事細細道來。對於憶昔的驚詫,憤怒原在上林的意料中。但,當聽說藍橋將自己兒子,做了君上的替身。他卻瞥見憶昔的大拇指,微微往回一彎。不巧,靜靜坐在一旁的時翔也看見了。他們三人年少時便相熟,自然曉得這個舉動,分明是憶昔心虛的緣故。上林暗道一聲怪哉,不動聲色的瞧了他一眼。

憶昔不曾察覺,開口道:“我臨去時唯恐太子加害二殿下,因此著人夜夜守侯在郡王府以防不測。不料,竟會是子叔府出了事。固然不曾誣賴與他,只是想起來總覺有些不妥。”上林頷首道:“先是那王十一,既然怕小衙內對他滅口,為何又要信任二殿下?殿下與小衙內交往在先,不過順便認識了其兄長。哪邊親厚他會不知?就不怕被做人情,綁回子叔府滅口?我不信他竟這等‘仗義’,連家人的性命也不顧了?”憶昔點頭道:“不錯,若真是這般,他便早該向人揭發此事,又何必等了數年才說出來。”上林道:“王十一作證後,便攜家眷悄悄離去了。”憶昔挑了挑眉道:“奴婢私逃這可是重罪。”上林冷笑兩聲道:“只怕他一家已在黃泉團聚了。”

憶昔起身踱了幾步道:“此人故意尋上二殿下,看準了他會不計個人得失抱打不平。不過是‘碰巧’遇上你,才將事情鬧得不可收拾人盡皆知。”上林自然明白他所指何意。微合著眼將身邊之人,同那幾名隨自家夜探左相府的禁衛軍,在腦子裏細細的過了一遍。擡眼望向憶昔肯定的道:“他們絕無差池。試想,倘或二公子那晚不去救人,不也是枉然?”憶昔坐下吃了口茶,點了點頭道:“那便是天意了。我素日頗為敬仰他的才學,不料竟是個斯文敗類。”時翔在一旁道:“只是,為何不對二殿下動手?卻反過來讓自己所愛之人,家醜外揚顏面盡失?”憶昔微微握拳道:“這正是太子狠辣之處。先讓王十一向二殿下求救,縱然二殿下依著他們的計策,將大衙內藏匿起來不與其父見面。可太子的人勢必會想方設法,將此事宣揚出去。最終之目的,還是要讓官家知道此事。到那時,二殿下不得不出面指證子叔藍橋,他還有何面目茍活於世了?”上林接過來道:“子叔藍橋左右都是個死,只要他一死二殿下便脫不了幹系。如今滿城之人都曉得,是二殿下在官家面前告發的左相。”憶昔道:“家中出了這等醜事,小衙內既恨著父親,又怨著二殿下,你叫他們還如何相處?太子這招果然狠決。與其殺了二殿下,倒不如讓小衙內對他恩斷義絕來得徹底。”

在時翔看來,深愛一個人,便是將自己全身心的交付於他,信任並呵護他。甚至關鍵時候,可以為他拋卻自家性命也在所不辭。如飛鸞這般為了自私的愛,而無所不用其極。為了達到目的,甚至不惜傷害深愛之人,這是他永遠也無法理解的。

時翔咬了咬唇道:“太子尚不滿二十,不過半大的孩子,怎的會有如此用心?”憶昔瞥他一眼,沒好氣的道:“你自幼進宮,如今也過了而立之年了,怎的連個人也看不明白?他雖是桂聖人所生,但從小便由敬賢皇後撫養長大。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時日長了耳濡目染的,像極了……”時翔立起身來急急打斷道:“動不動便說我,這話也是你能講的?”憶昔方要回嘴,上林朝他擺手道:“罷,罷,這會子說正經的可拌的什麽嘴了?”時翔緩緩坐下,將臉轉到一邊去。

上林咳嗽一聲道:“太子雖年少,心機手段卻不容小覷。宮中他的耳目眾多,如今又與樞密使聯手,不曉得日後會鬧出什麽事來?他與二殿下有殺子之仇,眼下郡王世子不在了,只怕……”憶昔道:“那桂萬重是聖人的兄長,他又斷了後嗣。官家心上多少愧對聖人,少不得要忍讓他些。”上林微微頷首道:“今日太子在城外,特意將二殿下留宿宮中之事,透露與群臣知曉。明知是假,卻偏要故意做真事來講。無非想逼二殿下現身,在世人面前出乖露醜。”時翔皺了皺眉道:“二殿下如今月份大了,無論如何也遮蓋不住的。這些都不打緊,只要小衙內明事理,能體諒二殿下迫不得已才……”話未說完,霍然起身瞪著憶昔道;“小衙內了?怎的半日竟不曾聽你提起他?”上林也忽然想起,方才在城外並未見到鳳弦。雖心有疑惑,到底比時翔沈穩許多。

憶昔見時翔臉色頓時變白了,忙按著他坐下,輕輕撫著他的背道:“他好好兒的,昨日傍晚隨太子的人先回京城了。”時翔點了點頭問道:“這便奇了,為何不同你們一道回來?”憶昔在他身邊坐下,臉色有些凝重的道:“軍營之中倒不曾見太子的人前來傳信,想是怕惹人懷疑。昨日偏巧有事給絆住了,等我曉得他早已去遠了。”時翔這次道聰明,猜出太子是不想讓鳳弦與芳華見面。只怕鳳弦一時心軟,所有計劃將會落空。想起昨日隨君上去看望芳華,那般歡喜明麗的一個人,竟變得憔悴不堪。淒楚悲涼之態,好不惹人憐惜。

他心存希望的道:“只要有那孩子在,憑太子諸多計量,小衙內也不會對二殿下絕情的。”看著憶昔同上林默不作聲,不由起身道:“我……我又哪裏說錯了?”憶昔苦笑道:“你可知人言可畏?子叔藍橋終究是因二殿下的揭發而死,馮夫人也因此而投湖,這是滿城之人盡知的,此其一。你莫以為二殿下有了子叔家的骨肉,小衙內便會對他不離不棄。”憶昔說道這裏,嘴角含著一絲冷笑道:“哼哼,二殿下長到十六歲,從來都是以男子身份示人。男子有孕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無知者只會把他做妖怪來看,此其二。”時翔方要爭辯,被憶昔起身按著坐下道:“你怎得還不明白,縱然小衙內明辨是非,畢竟他父母亡故家道敗落,二殿下是脫不了幹系的。他心上果真能放得下?縱然知道二殿下懷了他的孩子,對那些議論,嘲笑他能挺得住嗎?”時翔咬了咬牙,擰著拳頭道:“如今郡王夫婦既已過世,不如勸二殿下回轉宮廷,向百官昭示其身份。有官家的庇護,太子不敢明目張膽的,謀害自家親兄弟。他果然要怎麽做,小衙內一旦識破他的真實面目,便要與他反目。”上林嗯了一聲道:“好雖好,只怕要等二殿下分娩以後才行得。”這時,小黃門進來回說官家醒了,眾人忙趕過去。

且說芳華,自用過午飯後便再不曾合眼。心上記掛著父兄的靈柩是否到達城外?鳳弦是否平安歸來?清禪連著兩日為他施針,脈象漸漸趨於平穩。時鳴勸芳華好生歇息,最遲傍晚時分,鳳弦便會過來探望。誰知天都黑盡了,也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