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本文稱呼介紹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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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額已被摘下,外面門可羅雀,府內一片素白。除了守靈的幾個家人,便再無旁人了。

不曾料到,會與君上的人狹路相逢,以致藍橋當夜便吞金自盡。更未料到,馮夫人會撇下兒女隨夫而去。最讓芳華兄弟吃驚的是,此事不出兩日,竟鬧得滿城盡知。雖然曉得藍橋一死定會敗露,可未免也傳得太快了。而王十一自從那日作證之後,同他渾家帶著孩子,不聲不響的走了。芳華雖心有疑惑,然,藍橋淫辱親子之事卻是屬實。想那王十一見主家夫婦均自盡身亡,害怕鳳弦回來,查出是他揭發的,因此才帶了妻小避禍逃走。

如今,全府上下皆知此事。對下人略帶鄙視的目光,背後的議論,鳳簫都能置之不理。唯有對錦奴刻意的回避,讓他覺得傷心不已。沒來由想起了藍橋對他說過的話:“我固然一死死有餘辜,他們兄妹如何看你?世人如何看你?你以為他們會同情於你嗎?哼哼,他們只會將你看作與我一般。只怕你那時反不如我。”是啊,如今父母雙雙亡故,鳳弦回來叫我怎生交代?還有何面目見他?此處已無我立錐之地也。

這幾日,芳華兄弟皆留宿在相府。倒多虧他二人裏外照應左右相伴,時時拿話寬慰開導鳳簫,讓他孤立痛苦之餘倍感溫暖。尤其那東城,見鳳簫這兩日因天氣寒冷,腿疼得厲害,竟親自為他按摩。無意間在園子裏聽幾個家人嚼舌頭,說什麽老子才死,做兒子的又攀上了新枝頭。東城一聲冷笑轉出來,二話不說便是一頓拳腳招呼過去。若非龔總管聞訊趕過來拉開,只怕那幾個家人便廢了。東城笑嘻嘻地甩著手腕子,將那看熱鬧的其他人望一眼道:“誰再敢不說人話,他們便是你等的榜樣!若有人不會說人話,不妨來找我,我定會耐心教導。若想直接挨打,越發的找我便是了。手斷腳斷隨你挑!”龔總管斥責了那幾個惹禍家人,罰了他們三個月的錢糧。又將眾人告誡一番,這才連拉帶求的將東城勸走。

隔了兩日鳳簫知道此事,唯恐累及他兄弟名聲,執意要他們回去。芳華見左右勸不通,不免有些急了,起身道:“我與哥哥交好,便是看中你不屑世俗常理,頗有主見的性子。如今,不過聽那起小人幾句無聊的話,便要將我兄弟攆走。”見鳳簫要開口申辯,一把按住他的肩道:“這等看來,哥哥也是心口不一之人。只是嘴上說不在乎他人議論,實則將旁人的話很放在心上,很在乎他們對你的看法。”說罷又氣鼓鼓的轉身道:“我好歹受了這幾日辛苦,沒有功勞亦有苦勞吧?不說聲謝也就罷了,說趕走便趕走。哥哥素日帶我的好,難到徑都是假的不成?既如此,我也不在這裏討人嫌,這便去了。”說罷果然擡腳要走。只是那手有意無意的,在鳳簫胸前一晃。東城雖然知道,這不過是他的小把戲。可以他對鳳簫的了解,曉得這回芳華必將落空。

不出所料,鳳簫只是遲疑了一下,便慢慢垂下頭去。芳華蹙眉看了他半響,索性在他跟前蹲下身子,仰首相望道:“你做哥哥的就不能讓我一讓留我一留啊?原來你竟這般固執。怎的從來沒人讓過我,只我伏低做小的……”才說到這裏,不知想起了什麽,芳華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鳳簫見他垂首不語看不清臉色,向前扶住他的肩道:“你,你怎麽了?”芳華嘆了口氣,擡頭望著他道:“說來也怪,我想起三哥來了。鳳簫哥哥這會子氣我,便如當初三哥氣我一般。我是該你們的還是欠你們的?”東城方要說話,只見時鳴進來道:“官家召四公子入宮呢。”眾人一楞,東城推了芳華一把道:“你數日未入宮請安,回府換了衣裳快去吧。”又望著鳳簫笑道:“我面皮甚厚,他是斷然攆不走的,你只管放心去吧。”芳華亦笑道:“如此甚好,晚飯一定等我回來再用。”說罷快步出去了。

昭德殿內爐火正旺。那原本清淡的茉莉茶香,被熱氣一逼,顯得有些濃烈起來。

芳華脫了外面的大毛衣服,未及向君上行禮便被拉住了。君上攏了他的手貼在胸前道:“這手怎的涼浸浸的?”又向他身上摸了摸道:“穿的單薄了些,看著比前時瘦了,又生病了嗎?”芳華看了一眼時鳴,笑道:“在加衣服便走不動了。爹爹若再怎麽說,回去伴伴不曉得要如何折騰我了?”忽然吸了口氣道:“這茉莉茶香是極淡的,怎的如此濃郁?”時翔在一旁笑道:“官家知二殿下素喜茉莉香,唯恐其他的香氣將此香壓下去,特意吩咐今日不許熏香。”芳華緊握了君上的手道:“爹爹委實太遷就我了,你我父子無須如此。”君上含笑拉他坐在身邊,看著他吃了兩口熱茶,方道:“你等且下去吧,讓我們好好說會子話。”時翔兄弟並上林忙退了出去。

芳華見君上只管盯著自家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含笑問道:“爹爹今日喚我前來,莫非有事商議?”君上望著他道:“這幾日可累著了?”芳華輕嘆一聲,微微擺首道:“頭一日府門前停滿了車轎,直排了大半條街。次日禦史臺訊問之後,到如今連半個吊唁的人也不曾看見。爹爹……你……”芳華說道這裏忽然吞吐起來。君上拍了怕他的肩,示意他但說無妨。芳華垂下眼簾抿了抿唇道:“爹爹對左相之情,竟一絲也未察覺到嗎?”君上聽罷眉間已微微蹙起,將頭扭向一旁道:“我敬他是個有學識之人,將他與你爹爹(指令德)視作心腹重臣,不想他……他竟會對我生出旁念。到頭來,毀了那孩子更毀了家。他如此這般行徑,又將我置於何地?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芳華撫著那杯上的花紋,輕聲道:“爹爹是否對……對男子相戀深惡痛絕?”君上見他兩頰淡淡的起了一層紅暈。曉得他在試探自己,而自己亦想試他一試,對鳳弦用情有多深?由不得嘆口氣道:“你,喜歡鳳弦?”芳華很想鎮定,可惜那長長的羽睫,不受控制的輕顫著,將他內心的不安,驚詫與羞慚表露無疑。君上握了他的手道:“今日索性把話挑明了。你與鳳弦互為愛慕,我同你爹爹早有察覺。我前幾日還向……子叔藍橋懇請,要他玉成此事。不料,尚未得到答覆便出事了。唉,既然如此你與他便……便斷了吧,日後也莫再同他家人來往了。”芳華此時反而令靜下來,擡眼直視君上道:“二位爹爹當初既然默許我同他交往,想來也是體諒我們真心相愛。今日他家遭變故,竟要我離他而去,豈非陷我於不義?爹爹若真為我好,便請成全我二人。”說罷起身在君上面前跪下。君上望著他發了會兒呆,扶了他起來道:“初次會面之時,你二人在裏面說的話,我同你爹爹俱已聽見。想你這個身子,嫁不得又娶不得。我唯恐你日後孤老終身,既然你二人前世有緣,鳳弦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便默許你們交往。若論相貌才學,你二人倒十分相配。他又幾次三番的救你,看來對你亦是真心相愛。只可惜,他的父親鬧出這等醜聞。若還與他過從甚密,只怕連你也不得幹凈呢。到時必然牽連郡王府,你便忍心看著你爹爹,人前背後受人指點嗎?”芳華擺首一笑道:“是非自在人心。悠悠眾口憑他們說去,我只對得起我的心便好。至於爹爹……他一向教導我們兄弟,為臣要精忠報國,做人要仁義當頭。”君上故意沈下臉道:“聽你此話,是在教訓我不仁不義嗎?”芳華垂手侍立道:“兒子不敢,只是要我與他分開萬難從命。”君上望著他異常堅定的目光,不覺生出感慨來。若是當年自己同他一般堅決,也許便不會有今日之煎熬?

君上又道:“這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罷了。鳳弦回來雖然曉得他父親罪有應得,畢竟此事是由你揭發的。如今父母雙亡,還要遭世人恥笑,皆是因你而起。芳華,他還能像從前一般待你嗎?鳳弦若先與你一刀兩段?你還要抓著他不放嗎?你……你憑什麽竟如此信他?”芳華挺得筆直的身子微微搖晃了一下,沈默良久才道:“我二人互為知己,他會體諒我的不得已,我……我信他,不憑什麽就是信他!”君上來至他身旁,輕輕攬住他道:“好孩子,為父不想讓你再受委屈。他若果真是非分明固然好,若……”芳華略顯慌亂的搖首道:“他斷然不會離我而去,不會的,絕不會!”君上捧了他的臉,望著那閃爍不定的眸子,只覺心上一陣揪痛。盡量將聲氣放柔了道:“芳華你且聽我說完。若鳳弦果真棄你而去,你要記得,還有我與你爹爹,兄長在了。”芳華平靜了一下,勉強笑道:“我還是個男子吧?爹爹也未曾將我當女子教導,我自然不會為此尋死覓活。”君上聽他言語看他神色,暗自松了口氣。

芳華忽然伸手抱住君上道:“爹爹不會因其父之罪過,而遷怒鳳弦吧?”望著那極度不安的眼眸,君上一陣心痛,撫著他的臉道:“便是為了你我也不會難為鳳弦,更何況本就不幹他的事。”芳華聽罷甚是喜歡,連連喚了兩聲爹爹。瞬間雙眸彎如新月,臉上竟生出一片光華。君上看得憐愛之心頓起,將他摟入懷中道:“癡兒,路是你自家選的。好也罷歹也罷,旁人一分也替不得你。”芳華曉得君上是答應了,將懸了數日的心放回肚中。

時至午膳,君上將芳華平日愛吃的幾個菜,盡數推在他面前。誰知芳華才咬了一口,便伏在桌上作嘔起來。君上放下筷子道:“這是怎麽了?”一面上前替他拍著背。時翔倒了水遞與兄長,時鳴接過餵了芳華兩口。芳華用手捂了口鼻,指著近前的萬字麻辣肚絲道:“快拿走,我聞不得這味兒呢!”上林趕著撤下那道菜端出去。君上不解道:“這倒奇了,明明是你愛吃的,怎麽便聞不得呢?”芳華又嘔了一陣,才覺胃裏稍好些。君上又問起時鳴,芳華這幾日的飲食起居。聽說他前幾日便吐過,忙問時翔道:“你可知戎喜今日當值嗎?”時翔躬身回道:“官家恕罪,小人委實不知。”君上道:“你去看看,他若在即刻喚他前來。若不當值,速派人往他家中傳信。”時翔正要前,卻被芳華叫住道:“也不是什麽大癥候,巴巴的請什麽禦醫?喝兩碗熱湯便好。”君上如何肯聽他的,催著時翔去了。芳華見他甚是擔憂,故作輕松要時鳴添飯過來。被君上攔住道:“這會子還要什麽強?胃裏難受且不忙用飯菜。”說著親自盛了龍井竹蓀湯,遞至芳華手上道:“喝碗熱湯,讓時鳴服侍你往裏面睡會兒。”芳華只得依他所言。

誰知迷迷糊糊的一覺醒來,便見床前或坐或站的好些人。伸手揉了揉眼,忽然發現時鳴在不遠處跪著。時翔與上林立於兩側,君上神情覆雜地來回踱步。床前坐著清禪的父親,和安大夫戎喜。眾人見他醒了,竟都直楞楞地盯著他看,神色古怪至極。

芳華欠起身子叫了聲伴伴。君上揮退眾人在床前坐下,面上的神情實在難以形容。芳華覺得奇怪,想著適才時鳴竟跪在地上,忙要坐起身相問,被君上按住道:“躺著不許動我有話問你。”芳華見他臉色不善,小心的道:“伴伴行事一向穩妥,他犯了什麽錯啊?”君上雅致的眉眼罩著一層怒氣,冷笑道:“‘一向穩妥’?一向穩妥便早該看住你,也不致行下不才之事。”芳華聽得有些糊塗,握了君上的手道:“爹爹究竟在惱誰,怎的又把我扯進去了?”君上拂開他的手,沈著臉道:“好個不谙世事的公子,自家不檢點倒反來問我。你與那鳳弦做的好事,還不從實講來。”芳華撐起半邊身子道:“我在這裏好好兒的睡覺,爹爹不問青紅皂白便來指責與……”君上不等他說完,氣得以掌擊床道:“還不說實話,你打量能瞞到幾時?”芳華望著君上點點頭道:“我曉得了。必定是爹爹要反悔,答應兒子的事,又找不到恰當的理由,因此……”君上喝了聲放肆,立起身來將怒氣往下壓了壓,覆又坐下道:“我來問你,近幾日身上可有何不妥?”芳華一發的糊塗了,遲疑著道:“並無什麽不妥。哦,便是平白的吐了兩回,一會子又好了,不知什麽緣故。”君上壓低了聲音道:“shuangru可時有脹痛之感嗎?”芳華一半害羞,一半驚詫的瞪著君上道:“爹爹……爹爹如何知道的?”君上又道:“你……你與鳳弦可是……可是行過周公之禮了?”芳華此時只覺臉上火燒火燎的燙起來,拿了被子捂住頭再不肯說一句話。

君上見他這般,不由得心上軟了下來。想著戎喜方才說的話,長嘆一聲輕輕拍著芳華道:“戎大夫與你診過脈,說……說……你已有……近兩個月的身孕了。”芳華正自羞愧難言,聽完此話楞了片刻,猛地掀開錦被坐起身,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道:“爹……爹爹……你說什麽?”君上見他嚇得可憐,忙握了他冰涼的手,將方才的話重覆了一遍。芳華被徹底的驚呆了。怎麽會,我……我竟然與婦人一般能受孕?芳華慢慢垂下頭,小心的將手覆在小腹之上。從不信到震驚,再到眼下偷偷地有一絲慶幸歡喜,芳華很快做出決定。這是他與鳳弦的孩子,無論如何都要保住。猶記得那日,寄優得知妻子有了身孕,抓著他的手幾乎欣喜若狂。亦或是觸景生情,夜晚躺在床上胡思亂想。若能為鳳弦生個孩子該多好,也不致他這房斷了後嗣香火。如今果然天遂人願,只怕莫嚇到他才好。

君上見他垂首不語,微微翹起的嘴角,顯露出一絲喜悅。面上艷如桃花,羞澀中帶出一段妖嬈。君上拍了他一把,芳華才回過神來,掀被在床上跪下道:“鳳弦雖不在乎有無後嗣,我對此卻心存愧意。所幸老天垂憐,賜子與我二人。我要這個孩子,求爹爹成全。”說罷叩下頭去。君上的怒氣此時一分也沒了,起身扶他坐好道:“下月你才十六歲,自家還是個孩子呢。再說你身子贏弱,十月懷胎的辛苦,一朝分娩的兇險,豈是你能承受的?”芳華笑了笑道:“世上的女子不都是怎麽過來的嗎?我比她們還略強些,好歹算半個男人吧。我不怕辛苦,更不怕兇險。只要……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出生,我什麽都能承受。”說罷拉了君上的手道:“爹爹他也是你的孫兒啊,你不想看看他嗎?”君上望著他許久方道:“你……你是怕我逼你墜胎?”才說到這裏便覺手上一緊,君上起身在床沿兒坐了,將芳華樓進懷裏安慰道:“傻孩子,你我是骨血相連的親父子,我怎會去殺你的孩兒?我只是擔心你的身子。”芳華長出了口氣,拍著胸脯兒道:“不怕不怕!人間有二位爹爹照拂,天上有兩位母親保佑,縱然有些風險,必會逢兇化吉遇難呈祥。”

君上見他瞬間便喜笑顏開,急慌慌地掀了被子要下床,一把扯住道:“往哪裏去?”芳華楞了楞,這才想起鳳弦此刻遠在關河府。頓覺羞臊一頭滾在他懷裏笑出了聲。君上慌得伸手按住他亂登的腿,對外面叫道:“戎喜,進來與他說說如何保胎。時鳴也進來聽著。”於是很快,芳華的眉眼漸漸皺到了一起。

數日後,鳳簫兄妹送父母的靈柩往三聖觀停放。錦奴是女眷,自然乘車相隨,鳳簫坐了輪車走在最前面。芳華兄弟惟恐今日出事,特意不避流言相陪。藍橋因是犯官,哪裏敢大張旗鼓的操辦。除了鳳簫兄妹並芳華東城,再有郡王府的幾個護院,只五十餘人相送。一路上指指點點諸多議論,更有那無賴閑漢遠遠的跟在一旁,臟言穢語百般調笑。以至看見芳華,素冠素袍騎與白馬之上,果然是玉貌瓊姿翩然出塵。只道這小公子面善好欺負,夾槍帶棒的,將桂詠歌一事也拿出來說。芳華平日看著乖巧溫馴,一旦動怒頗有雷霆之威。用馬鞭指著那幾個潑皮,喝令自家的護院莫要手軟。眾人被打得抱頭鼠竄四散奔逃,一個無賴跑得遠了,還扯著嗓子叫嚷道:“許他們不顧廉恥的做出來,便不許我說上一說,這是什麽道理?你去將此事報與官家,老的吞了金,小的未必感你的恩。只怕你還是拆散了人家,一對恩愛父子呢?”此話惹得兩旁圍觀路人哄堂大笑。東城打馬背上一躍而起,直奔那無賴沖過來。皆因離得實在太遠,被他一頭鉆進小巷中逃走了。不待東城轉過身來,又聽得另一潑皮叫道:“我想這大衙內,竟能讓自家的父親神魂顛倒,必是個天上地下難尋的絕色人物。誰知今日一見,不僅是個癱子,便是這姿色,連常青班兒的當家花旦也不及。二位公子這等回護,莫非也將他看上了不成?”話音未落,便被東城搶過來的扁擔砸在腦門兒上。那潑皮慘叫了一聲,臉上頓時開了花,血淋淋的灑了一地。東城哪裏肯罷休,還要沖過來打他,被時鳴好歹攔住。那潑皮跌跌撞撞,沒命的逃走了。東城怒視著圍觀之人,逼得他們連連往後退了幾步。

過來安慰了鳳簫幾句,送葬的隊伍再次啟程往三聖觀而來。

錦奴在後面轎中聽得明白,進到觀中見了母親的棺木,顧不得還有外人,伏在上面放聲痛哭。鳳簫一路上渾渾噩噩,此刻像是被驚醒過來。示意兩個廝兒將輪車推至她身後,輕輕喚了聲三姐,那手才碰到她的衣衫,便被她急急躲開去。鳳簫半伸著手竟不曉得收回,定了定神道:“這難道是我的錯嗎?”錦奴依然背身而立抽泣不語。鳳簫望了她一陣兒,點了兩下頭道:“只等鳳弦回來,我將你交與他便走,從此再不連累你們。”芳華在那旁甩開東城的手,走過來道:“三姐也是知書達理之人,怎的是非黑白不分起來?今日之禍全是令尊一手造成。令兄數年屈辱至此方得解脫,你不說多加寬慰,反而冷言冷面不予理睬是何道理?”錦奴轉身望著他道:“今日之禍的確是他一手造成,其中亦有你一份功勞。”芳華見她素顏慘淡,想著她們母女從此陰陽兩隔,心上生出幾多不忍,放柔了聲氣道:“我本想暗中將令兄救走,送往他處暫住。不料竟碰上了薛大官,此乃天意非我能左右。我與鳳弦是摯交,難道我想看如此結局嗎?為了尊府的榮耀臉面,便要令兄默默受辱?世人或不解內情,或理多偏頗才對令兄誤會。可你們是親兄妹,他素日的品格你竟不知?三姐,將心比心啊。”錦奴緩緩望了一眼父親的棺木,臉上神情似哭似笑。忽覺腳下一軟,綺羅與那小婢不曾提防一時沒扶住。芳華忘了自家不比平日,他離得較近,趕上兩步將錦奴抱住,二人雙雙坐在了地上。時鳴同采茗嚇慌了,撲過來將芳華扶起,連聲問跌倒哪裏不曾?東城到外面,叫了個健壯的仆婦進來,背了錦奴往馬車上去了。

芳華來在馮夫人的棺木旁,恭恭敬敬的上香禮拜。又交代了那幾個道士幾句,這才同東城鳳簫回府。

因鳳弦未歸,他又是嫡子,鳳簫只得將父母靈柩停在三聖觀,只等他回來才下葬。不用說,選址買地前前後後之事,俱由東城一手操辦。如今只剩下他兄妹三人,鳳簫為節省家用,只留下錦奴房裏的綺羅同另一小婢,鳳弦的廝兒春酌,服侍自己的寒生疏雨,並七八個老實本份的仆婦家人,其餘眾人皆發了錢各奔東西。鳳簫又派人,將雙慶街的房屋收拾出來,同錦奴搬了過去。待一切暫時平靜下來後,鳳簫卻病倒了。<a

第三十四回 世無常雙英魂歸界水山 探微恙皇子感懷左芳華

且說那飛鸞鳳弦俱是首次出征,興奮之餘便只想著如何殺敵立功,以報君恩以立其威。然而戰場的慘烈,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混戰之後留下遍地屍骸,連那風也帶著血腥之氣。方才還並肩殺敵的人,收兵之後卻再不見回轉。夕陽西下,淒涼的簫聲被風斷斷續續吹入耳中。四周群山肅穆,雪花如親人的眼淚紛紛飄落。

以往,只是在詩詞裏讀到對戰爭的描述。當真正的面對戰場殺伐,看著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斷送在自己手中,而自己亦幾次命懸一線幾乎不能生還。鳳弦為當初之想法感到可笑,為如今之現實感到無奈。

飛鸞的心腸果然要比他堅硬些。幾回拼殺下來,不僅叫敵軍對他去了輕視之心,便是自家將士也對他刮目相看。背人處他倒時常取笑鳳弦,說他自與芳華相好,越發變得婦人之仁起來。鳳弦見他小覷自己甚是不服,上前理論道:“風柔能穿手而過,亦能拔樹毀屋。水軟可任意為形,亦可滴水穿石。心懷仁慈又豈能與怯懦相等?我只願哥哥日後以德服四海,以仁治家國。萬勿因一己之私欲,貪念而妄動刀兵塗炭生靈。”說罷掉頭便走。飛鸞一時氣結,望著鳳弦的背影暗自道:“你又何曾對我慈悲?不過略提一提他,你便護頭護腳的。哼哼,但願你回去,也一如既往的護著他才好。”正自氣惱,有士卒過來請他往中軍帳議事。

令德與敵鏖戰三月有餘,將被奪去的城池一一收覆。敵軍被逼至長天州,五十裏外的界水山下。令德派人留守城中,父子二人帶領三千精銳士卒,欲生擒敵將主帥,飛鸞與鳳弦也一道跟了過來。誰知就在決戰當日,竟發生了百年不遇的大地動。

兩軍身處三面環山之地,毫無征兆的,腳下大地劇烈抖動起來。耳邊轟隆隆如雷聲響起,瞬間頭頂巨石飛落。戰馬悲鳴,兩軍將士慘叫之聲此起彼伏。敵軍主帥欲借機倉皇逃竄,無奈腳下站立不穩,又被令德死死纏住不得脫身。憶昔高聲招呼眾人,往開闊之處躲避。同鳳弦護著飛鸞,一路跌跌撞撞狼狽逃至前面平壩上。

就在此時,鳳弦猛聽得林溪大叫了聲爹爹。三人轉頭看時,只見令德與敵軍主帥,被滾落的巨石砸中,雙雙壓在了下面。林溪急紅了眼,想憑一人之力搬石救父。怎奈此時立足不穩,山上滾落的石頭越來越多,根本無法施救。憶昔陡然看見前方山體轟然垮塌,大叫了聲快走,探手抓住正要沖過去的鳳弦,另一只手抓了飛鸞,提氣朝著較為平坦的地勢拔足狂奔。

大地依舊沒有停止顫抖,身後沈悶的一聲巨響,將眾人震得跌翻在地。鳳弦及時的,把飛鸞往自家懷中一帶,堪堪避開地上的石頭。粉塵遮天蔽日,嗆得人透不過氣。方才兩軍對陣之地,此時已被垮塌的山體埋個嚴實。敵我七千餘人馬,除了跟著憶昔幾個,僥幸逃過一劫的千餘人外。其餘者,要嘛互相踐踏而死,要嘛跑散了,更多的則是被活活的埋在了山石之下,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堆肉泥。

腳下大地漸漸平靜下來,方才還敵我分明的人,眼下竟站在了一處。眾人被嚇的體若篩糠,瞪著眼白臉青唇口不能言。憶昔最先反應過來,看了看飛鸞鳳弦身上,只幾處不礙的小傷。迅速招集自家剩餘的人馬,護著飛鸞往城中而去。主帥既亡又逢此天災,夜藍國的殘兵敗將無心再戰,自尋別路返回家園。

眾人一路行來,見道上多有從山上飛滾下的石頭阻擋,只得棄馬繞道步行。驚魂未定,許多人尚不明白方才發生何事,有人胡亂猜疑,說只怕驚動了山神。飛鸞轉身對那人怒目而視,鳳弦一把抓了他的手,對眾人高聲道:“看方才情形,似乎是書上說的地動。就如風雷雨電,不過是自然之現象而已。眼下當務之急,是盡快回到長天州。將郡王父子的遺骸入殮。”有人問,不知長天州那邊是否也發生地動?鳳弦怕節外生枝,只推說不曉得。

此次出兵無極國明明是大獲全勝,不料到頭來,竟連主帥也一並折損在這裏。眾將士對令德父子之死傷心疾首,眼看著便要搬師回朝金殿受賞,卻不幸客死在他鄉。

鳳弦同飛鸞,憶昔各懷心事。鳳弦想著芳華痛失父兄,不知會傷心成什麽樣子?憶昔對君上與令德之事早有察覺,料著他們並非一朝一夕之情。如今令德做了黃泉客,君上知曉必會痛不欲生,不知如何熬得過去?飛鸞親眼看到令德父子被巨石所掩埋,那一瞬間也曾真心替他父子可惜。可轉念一想,日後要對芳華下手,君上與令德定會極力相護。如今借老天之手除去他父子,未嘗不是件好事。雖然虎將難得,但與鳳弦相比著實的微不足道。正想著,猛地看見憶昔望了自家一眼。

眾人正艱難行路,忽然覺得腳下又在搖晃起來。好些人已被方才的情形下破了膽,加上地下難行,頭頂上不知哪塊兒石頭,下一刻便會砸中自己。頓時相互挨擠推搡,慌亂做了一團。憶昔既要顧著自家性命,又要護衛太子照看鳳弦,也有些慌手慌腳起來。一名小卒不慎將腳卡在了石縫之中,拼命掙紮皆不能拔出。眾人只顧自家逃命要緊,哪個願意去管他?鳳弦見那小卒呼聲悲切心生不忍,沖至他面前,使出渾身力氣才將石頭推開。那小卒尚未站穩,便被從天而降的山石砸倒在地。飛鸞回身看時,見上頭接二連三的石頭飛滾下來。想也沒想便沖了過去。合身抱著鳳弦剛剛滾開,山石便重重的墜下。將那小卒的頭臉砸得稀爛。飛鸞只顧著鳳弦的安慰,一頭撞在石壁上當即昏厥過去。

大地又恢覆了平靜,帶出來的三千餘人馬,如今只剩下兩百不到。眾人雖帶傷在身卻不敢歇息,咬著牙在亂石堆中艱難跋涉。鳳弦撕了自己的裏衣,與飛鸞包紮好傷口,負了他蹣跚而行。方才的那一幕,讓憶昔深切的感受到,太子對鳳弦用情至深。而鳳弦品行仁厚,必會感念他這份情。他與這兩兄弟牽扯不清,尤其對太子暧昧不明。不知將來終究與誰牽手?黯然傷神的又會是誰?

直走到天黑盡了,才看見前面有一塊極空曠的草壩子。眾人精疲力竭又餓又渴,不管不顧的全倒在了地上。鳳弦將飛鸞打身上小心的放下,膝蓋一軟栽倒在地。憶昔趕過來扶他坐好,自家也跌坐在地上。野外更深露重,草上抹著有些水汽。鳳弦怕飛鸞受寒,趕緊將他抱在懷中。憶昔同幾位將軍商議,等天亮之後再行趕路。

月光半遮半掩,從厚厚的雲層裏勉強透出來。眾人歇幹了汗水,漸漸覺得寒氣逼人。將枯草割下來點燃,聚在一處取暖。

鳳弦望著飛鸞蒼白的面容,頭上的布條已被血浸透,結成了幹硬的血痂。他低首喚了幾聲,不見懷中之人蘇醒。緩緩放眼望過去,眾將士無一例外,俱都滿身汙穢丟盔棄甲,狼狽至極又驚魂未定。火焰歡快的跳躍著,將眾人的臉染上了些血色。鳳弦只覺心中憋屈,不甘的道:“這算什麽?收覆失地,將敵軍逼至絕境。到頭來……到頭來自家反而損兵折將,連主帥也……”憶昔看了他一眼,將褲腿兒放下遮住傷口道:“你既知是地動,這不過是巧合罷了。事已至此,便再有不忿也無法挽回什麽。可嘆郡王為國拼殺半生,林溪又值壯年,竟落得屍骨不全。果然世事無常人生難料,唉……”有些將領追隨令德多年,親眼見他父子慘死,這會子忍不住一起大放悲聲。

鳳弦擡袖擦了把眼淚,將飛鸞交與憶昔抱了。默默起身遠離人群,在地上跪下,雙手合十仰望蒼穹,輕輕念道:“功德金色光,暉暉開闇幽。華池流真香,蓮蓋隨雲浮,千靈重元和,常居十二樓,急宣靈寶旨,自在天堂游。”念罷叩下頭去,覆又合十道:“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剛山。靈寶無量光,洞照炎池煩。七祖諸幽魂,身隨香雲繙,定慧青蓮華,上生神永安。”

原來馮夫人信道,鳳弦也曾翻看過幾本道經。他如今念的是《元始天尊說甘露升天神咒妙經》,專為超度亡靈時誦詠的。鳳弦正為令德父子傷感嗟嘆,忽聽憶昔高聲叫道:“太子醒了!”

鳳弦打地上一躍而起,方跑了兩步便跌倒了。咬著牙爬起來沖過去一看,飛鸞已坐在地上,瞧見他過來一把攥住手,上下打量一番連道:“無事便好,無事便好。”鳳弦只顧望著他,激動的連話也不曉得說了。憶昔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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