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本文稱呼介紹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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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上林道:“官家在府門前,遇著二殿下與大衙內。小人窺見左相面露慌張,實在令人費解。”君上哦了一聲道:“那孩子竟然知道我的乳名,又在我將要離去只時叫出口。他……他是什麽意思?”上林道:“或許左相曉得官家的乳名了,無意中告訴了大衙內。”君上思付道:“我只同大郎講過,何曾告訴過他?”又問道:“就算如你所說,他……他叫我一聲做什麽?我瞧那孩子似有滿腹心事,他……”時翔道:“明日散朝,只說要左相入宮品鑒古畫,官家不妨試探試探。”君上沈思良久方頷首應允。

晚飯時,鳳簫只喝了一碗湯便向床上睡下。滿腦子都是,那個中年男子的身影。原來他便是父親真正愛慕苦戀之人。阿愨,阿愨,哈哈……聽他無數次叫過你的名字,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這般人物任誰都難以忘懷,看父親的態度很是恭敬,他到底是什麽來頭?他難道不知父親對他的心意?或是父親從來就沒對他表白過?為何不對他說?為何寧願找自家兒子做替身,也不對他說?是不敢嗎?若是以前官職低微倒也罷了,如今他是左相還怕什麽?莫非那阿愨亦是朝廷命官?官職比他還高?看他未到不惑之年,能做什麽大官兒啊?想到這裏,又對藍橋大恨起恨來。你與他糾纏不清,為何要拿我們母子做替身?如今害得我不人不鬼茍活於世。這些年從未見他登門造訪,今日前來為著哪般?莫非是要重拾舊好嗎?一通胡思亂想漸漸竟不能支撐,尚未燙完腳便沈沈睡去。

寒生疏雨收拾停當正要退下,不防藍橋走進來道:“我看他今日玩兒的著實乏了,你們自去莫來打攪他。”兩個廝兒領命都退了出去。

藍橋輕輕插好門,神情覆雜的來至床邊坐下。望著沈睡中的鳳簫,漸漸的將他與君上重合在一起。撫著那眉間的皺起,緊閉的雙目,藍橋的手指停留在微薄的唇上。一遍一遍摩挲著唇瓣,直到那裏泛起了艷麗的紅色。藍橋定定地望著那唇瓣,自語道:“阿愨,我只道你今日是特地來看我的,原來我又自作多情了。我在你身邊守了十餘年,你……你都不曾看到。如今為了你的兒子,終於想起我了嗎?你常說,我與左令德一文一武,是你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呵呵……果真那麽看重我嗎?你眼裏只有左令德,我不過是陪襯罷了。他到底比我強在哪裏?他能為你不顧生死縱身一躍,我子叔藍橋同樣能做到,只是沒有機會罷了。哦,有機會啊,你今日來便是在給我機會啊。你要鳳弦娶二殿下,呵呵……我……我應允便是,你聽了定會喜歡的。鳳簫不能人道,二殿下若再不能生養,我家便真要絕後了。呵呵……這是……這是老天在罰我嗎?呵呵……對啊,我遇見你,就是上天對我的懲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連兒子也舍出去了,阿愨,你是否將對左令德的心分些與我?阿愨,阿愨……”藍橋近乎忘我的在鳳簫身上馳騁著,在他眼裏,那人就是他的阿愨。

窗下,兩個著夜行衣的人,與漆黑的夜融為一體。直到藍橋離去,其中一人才低低的啐了口。

隔了一日,芳華不知從那裏翻出本《調香集》。那上面有制香的古方,想來必合鳳簫心意,巴巴的竟親自送了過來。

才在左相府門外下轎,頂頭便撞上馮夫人母女的車馬,從觀中吃齋回來。芳華見那車帷裝飾秀雅,料著是女眷用的,忙轉過身去。偏巧錦奴掀起一角向外張望,雖只看到背影,那人卻已深深刻入她心中,豈有不認得的道理。馮夫人瞥見女兒放在膝上的手,漸漸抓緊了衣衫,忙問她怎麽了?錦奴一把放下簾子卻不敢回頭。馮夫人起了疑心執意掀簾一看,只見自家門口停著一頂裝飾華麗的紅呢暖轎,有位身披翠紋織錦羽緞鬥篷的小官人立在一旁。因那鬥篷的帽子未曾放下,馮夫人不曉得是芳華。雖然顧忌自家身份不便問話,可見女兒神情有異又不得不問。待芳華轉過身子向他行禮時,錦奴慌得背過身去,眼中已帶了淚。

馮夫人冷冷的開口道:“原來是四公子。不知四公造訪有何貴幹?”芳華微垂二目道:“小侄是來拜訪鳳簫哥哥的。”馮夫人道:“他們兩兄弟,倒同你很合得來呀。”撇了撇嘴角兒接著道:“這個時節鳳簫常犯腿疼,請公子多多體諒,還是不要再累他了吧。聽說公子也時常鬧病,就請為了自己回家保重吧。”時鳴聽她話裏夾槍帶棒的,不由臉色一變,擡頭望了馮夫人一眼。只聽芳華道:“小侄是來給鳳簫哥哥送書的。”馮夫人搶著道:“你堂堂郡王之子,他委實當不起呢,就請把書放下回府去吧。”時鳴自然不曉得芳華與錦奴之事,對馮夫人的無禮很是不快。正要上前理論兩句,被左相府的總管搶了先。當馮夫人聽說,藍橋親自交代下面的人,見了芳華務必要盡心款待。一時大為不解,氣哼哼的摔下簾子喝了聲走。

芳華待那馬車入了側門,這才從另一邊進去。時鳴看了看芳華的臉色,多少覺出此事有些蹊蹺,只待回去要好生問問他。

寒生,疏雨見芳華進來忙上前請安,愁眉苦臉的指了指屋內卻不敢進去。芳華問了其他的家人才曉得,自昨日起,風簫不知何故飲食懶進,大發脾氣不許人靠近。芳華蹙了蹙眉,吩咐時鳴兩個在外聽傳,自家拿了書,輕手輕腳地走進去。<a

第三十一回 左相府鳳簫悲欲絕 雨露軒點醒夢中人

屋內帷幔低垂,黑沈沈的叫人感到一陣窒息。芳華將書擱在桌案上,慢慢朝裏間走去。

連著喚了幾聲未見有人回應,芳華疾步上前一把掀起床帳。瞪大雙眼向裏看時,只見一個人俯身趴在那裏一動不動。芳華猶豫著,在他身上拍了拍道:“鳳簫……哥哥,你……你怎麽了?”等了會兒,見他仍舊沒有反應。芳華正要打起床帳,忽聽一個微弱嘶啞的聲音道:“放下!”雖然很輕,倒把他嚇一跳。將床帳掛在如意勾上,挨著床沿坐下,芳華撫著鳳簫的背柔聲道:“前兒回來還好好的,今兒是怎麽了?”鳳簫再無多餘的話,只是叫他回去。芳華往裏挪了挪身子,打算看看他的臉。不想一低頭,竟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一個鍥而不舍,一個掙紮躲避。鳳簫終因體力不支,被芳華翻過了身子。驚愕的瞪著他唇上大片血跡。忽然發現鳳簫的眼神,微微往下一閃。這次他反應極快,猛向前探身,一把抓住鳳簫要藏起的左手。只覺自家手上黏糊糊的一片冰涼,那味道越發的濃了。芳華望著那虎口處,皮開肉綻血淋淋的慘狀,禁不住叫道:“哥哥你……你做什麽咬自己啊?”一面說,一面將自己的手帕子與他纏在傷口上。方要喚人進來,被鳳簫死命的抓著胳膊,喘籲籲的道:“這兩……這兩日舊疾發作,腿……腿疼得厲害。我實在……實在忍不住了才……你何苦……何苦叫他們進來看我的笑話?”芳華定定的瞧著他的眼睛,鳳簫被看地自慚形穢,側過臉去竟不敢與他對視。

芳華收回目光,向著屋內四下看了看道:“哥哥這裏可有傷藥?”鳳簫眉頭一皺,咬了咬牙道:“在床角的小櫃子裏。”原來,那傷藥是藍橋特意留下的。鳳簫害怕芳華看出破綻,盼著他快快離去,只得依其所為。芳華何曾做過這些事?雖然別手別腳,但卻格外的小心,惟恐弄疼了鳳蕭。鳳簫靜靜的望著他,暗自思付道:“若他知道我的事,還會這般待我嗎?只怕到那時,連鳳弦兄妹也會唾棄與我,他又怎能再認我這個‘哥哥’?”方想到這裏,東城的身影又在眼前浮現。一時不覺悲從中來,慌忙扭過臉去。

芳華早見他眼中含淚,恰好傷口也包裹停當,遂握了他另一只手道:“我同二哥早看出你有心事,鳳簫哥哥可願說與我知道?我雖年輕見識淺薄,家兄卻交游廣闊。他很想為你分憂解難,無論何事哥哥只管說出來,我兄弟二人必會嚴守秘密全力相助。”鳳簫聽他提起東城,臉色又白了一分,屋內昏暗芳華自然不曾看見。依鳳簫想來,他與芳華兄弟的感情,就要走到頭了。心下漸漸生出一絲絕望,反握了芳華的手道:“我此生能結識賢昆仲,總算沒有白來世上一遭。”芳華聽他口氣不對,急道:“哥哥對鳳弦也諱莫如深,想來此事定然非同尋常。我並非有意揭人隱私,只是誠心想替哥哥分憂罷了。”鳳簫松開他的手,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道:“怪道你無端起疑,你休聽他混說。方才腿上很疼了一陣,因此便……便忍不住哭了。委實不曾有心事,叫我與你說什麽?”

芳華緊蹙著眉,跺了跺腳道:“我來問你‘阿愨’是誰?”鳳簫閉上眼眼道:“你且回去吧,我……我想歇會兒。”芳華傾身向前,扳著他的肩道:“那日我就在哥哥身後。”鳳簫轉過臉去道:“想是你聽錯了。”芳華瞧著他睫毛顫了顫,緊盯著問道:“你可是在喚那登車的男子?”鳳簫明知不能接他的話,然,那“阿愨”是他心上的一根刺,他痛苦的來源皆因他而起。至今尚不知,那人是什麽身份?自那日相見,竟隱隱的對他生出一絲恨意。鳳簫睜開眼道:“我叫我的,哪個要他自做多情答應?”芳華聽他語氣變得生冷,猶豫片刻道:“哥哥可知他是誰?”鳳簫眼神一凝道:“你說這話莫不是認得他?”芳華道:“他是我親生父親我自然認得。”鳳簫聽罷楞了楞,隨即便大驚失色。半撐起身子微張著嘴,瞪著他良久無語,暗自思付道:“我這個庶子竟能做皇帝的替身?哈哈……真乃三生有幸啊!難怪他多年欲求不得欲罷不能,原來那正主兒竟是官家。這等看來,我豈不要做一世的替身?若要脫得苦海便唯有一死。只是我這一死,豈不成全了那禽獸,披著這身官衣在人前做賢臣?可我若茍且偷生的活著,必然遭他無休無止的淩辱。我好恨,我好恨吶!”芳華見他咧著嘴笑得古怪,眼中淚水洶湧而出,慌得上前抱住連聲呼喚。

時鳴在外頭聽見動靜不對,當先搶了進來。采茗緊隨其後,寒生疏雨並兩三個家人也跟了進去。

鳳簫雖未大聲哭嚎,那眼淚卻如決堤之江水無法阻擋。時鳴見他且哭且笑狀若瘋顛,忙上前將芳華強行拉開。一個年長的家人見勢不妙,推了旁邊年輕的飛奔出去報信。寒生疏雨大著膽子向前,扶住鳳簫啊啊的叫著。那家人朝著芳華躬身問道:“敢問四公子,我家衙內是怎麽了?”不等芳華開口,那旁鳳簫伏在枕上喘氣道:“送……送四公子……回……回去。”芳華見他這般哪裏肯丟下就走。鳳簫忽然變了臉,對著他喝了聲出去,將頭埋在被子裏再不說話。

正在僵持不下,只見藍橋三步並作兩步的趕過來。未等他開口,鳳簫猛地坐起身,股間傳來一陣刺痛,疼得他額上立時便見了汗,撲在枕上叫喊道:“你們都出去,都出去!”藍橋也顧不得禮數了,托了芳華的胳膊,同時鳴將他一路連哄帶勸的架出屋去。

芳華被請到另一間屋子待茶。藍橋與他行起大禮,芳華急忙側身避讓,扶了他起來道:“鳳簫哥哥時常腿疼嗎?”藍橋頷首道:“或是受涼變天,總要狠疼一陣子。”話未說完,便見那一雙琥珀眼,正目光炯炯的盯著自己。藍橋何等老練,亦坦然回望過去,暗自道:“昨日官家召我入宮,說是鑒賞古畫,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鳳簫深知厲害輕重,他絕不會在人前透漏。二殿下不過小孩子家,怕他則甚!”想到此,又問芳華適才與鳳簫說些什麽?芳華已對他起了疑心,自然不肯多說。只交代鳳簫弄傷了手,叫他好生看護。雖不放心也只得暫且離去,待回府與東城計較一番再做道理。

臨上轎時芳華又對藍橋說,會隔三差五的過來探望鳳簫。朝著那扇漆黑大門望了一眼,這才告辭而去。

少時回至府中。芳華下了轎正要由側門進去,不知哪裏跑來個二十五六歲的漢子。一身短打扮,紮包頭巾,滿臉精明像。不待他上前,早有家人呵斥著將他趕開。那漢子急得叫道:“可是四公子嗎?小的有機密之事稟告。”芳華回過身打量他幾眼道:“你是什麽人?受何人差遣到此?”那漢子作揖道:“求四公子容小的入府細稟。”芳華遇襲之事讓時鳴嚇破了膽,見此忙開口道:“這裏是什麽所在,豈由你個來路不明之人隨意出入?若有事便只管同我講,我自會回稟。”說罷來在他身邊立定。那漢子比時鳴矮半個頭,見他臉上罩了一層嚴霜,雙目如電的盯著自家看。雖然心中膽怯,仍舊咬牙道:“四公子有位摯友身處險境,若再不相救只怕性命不保。”時鳴冷笑道:“可見是扯謊。你是哪裏來的閑漢,竟敢在郡王府門前撒野?來人,與我將他轟走!若見他再來便送官府治罪。”不想芳華喝了聲住手,吩咐將那漢子帶到雨露軒問話。時鳴轉回身勸阻,那漢子卻搶著道:“四公子若有疑心,只管將小的捆起來便是。”芳華掃了他一眼道:“那倒不必。郡王府雖不是龍潭虎穴,卻也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放。”說罷轉身入內。時鳴冷著臉道:“進去只管低頭走路,休要東張西望。四公子問一句你便答一句,若膽敢欺哄,哼哼,小心皮肉受苦!你要仔細了。”那漢子諾諾的應承著,低首弓身的跟了進去。

芳華入內換了衣服,采茗將一個雕有十二生肖的手爐遞過去,隨他往雨露軒而來。

那漢子見他進來,忙在地上跪好,芳華問他姓名,只說是叫王十一。再問他有何機密之事,十一環顧左右定要單獨回稟。時鳴哪裏肯去?芳華只得依他,將十一捆個結實方罷休。

等他兩個都出去了,十一才向前膝行幾步道:“四公子救救我家大衙內吧。”芳華心上一驚,裝作不解的道:“你是哪府上的家人?”十一道:“小的是左相府的。”芳華笑了笑道:“這便奇了。我方才去探望你家大衙內,他不過腿疼養兩日便好,你怎說他有性命之憂?”十一叩頭道:“四公子容小的細稟。”芳華頷首道:“若有一句不實,我便將你交與左相憑他發落。”十一連連點頭道:“此事小的忍了數年,今日實在看不下去了。拼上身家性命也要將大衙內救出苦海。”芳華正要端茶來吃,聽罷手上微微一頓。

十一跪直了身子道:“小的原有些愛耍錢。記得數年前深夜約莫醜時,小的賭錢回來。不想竟看見阿郎(藍橋),神色……神色鬼祟的往大衙內房裏去了。小的當時並未在意,次日醒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就算阿郎再寵愛大衙內,也不必夜半三更的還去看望吧?再說,那日大衙內並未身體不適啊。小的遂與渾家說了。哦,小的渾家是夫人的貼身侍女。誰知那婆娘不經事,轉身便告訴了夫人。沒隔幾日,夫人趁阿郎上朝,親往大衙內房中探望,出來時臉上似有淚痕。過後又囑咐小的渾家,莫要向旁人提起此事。小的夫妻雖覺蹊蹺,卻再不敢多言多語。可此後數年,小的又看見過兩次。阿郎夜半三更進到大衙內房中,事過後,大衙內必然連著數日茶飯不思,無端發脾氣,躲在房裏不肯出來。小的竟然還看見……看見……”芳華見他停下,不由將手爐猛地抓緊了,喝道:“賣的什麽關子,還不快講!”十一趕著道:“小的看見阿郎從大衙內院子裏出來,躲在僻靜處……抽……抽自家嘴巴。”芳華緊蹙了眉頭,猛地一咬牙,隱隱的從心底升起一股恐懼來。

十一接著道:“小的往日只在門口看兩眼便走,這一次實在好奇,打算跟進去看看。只因不曉得阿郎幾時再來,白白的守了兩三個月。正要收手,那晚阿郎果然又去了。”芳華微微睜大雙眼,本想問他看見了什麽?誰知莫名的一陣心虛,張了張嘴竟沒發出聲來。

十一忽然苦著臉道:“求四公子與小的松了綁吧。方才那幾位哥哥手腳太重,小的膀子都快折了。”芳華急著知道事情真相,親自上前與他解開繩索。十一嘴裏抽著氣,慢慢立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壓低了聲氣道:“小的繞到大衙內臥房後,躲在窗下向內窺探。裏面不曾點燈,雖看不清卻聽見……聽見……”芳華見他神色忽然變古怪起來,自覺手心濕濕的,低聲道:“你……你聽見什麽了?”十一跺跺腳道:“小的聽見男女歡好之聲。”芳華啊了一聲道:“屋內有女子嗎?”十一搖頭道:“不是……不是女子,是……是父子……父子相奸。”芳華驚愕的往後退了幾步,若非十一拉了一把幾乎跌倒。直覺那心,快打腔子裏跳出來了。一手按在胸口上,靠著博古架站穩身形。十一忙將案上的茶端過來,正要上前獻殷勤。忽見那小公子雙眸一睜,目光如利劍般直刺過來。

十一在左相府當差,遠遠的曾看見過芳華幾次。只覺這小公子既溫婉又不失活潑,乖乖巧巧很惹人喜愛,不想竟會有這等威儀。當下唬的手一抖,熱熱的茶濺出來燙得他直抽氣。

芳華沈著臉,當胸一把抓住道:“王十一你好大的狗膽!竟敢以下犯上汙蔑朝廷命官。說,你受何人指使,到我這裏來搬弄是非?意欲何為?若再敢有一句不實,我即刻捆你去見左相。到那時不止皮肉受苦,只怕更有牢獄之災呢。你還不從實招來!”十一苦笑了幾聲道:“小的想了不下半個月,既然敢來還怕的什麽死?小的一死不打緊,只怕大衙內不堪淩辱,遲早會……會出事的。到時,公子定會為今日不出援手,而追悔莫及。”芳華此時心亂如麻,一把推開他,那茶杯跌落在地摔個粉碎。

時鳴當先搶進來,見芳華臉色很是難看,十一又被松了綁,過來便要拿人。芳華及時喝住,揮手令他們出去。時鳴還要磨蹭,被他上前一路推將出來。

芳華轉回身,慢慢在十一身前站定。那月牙般的眸子裏,再找不到一絲溫情。連十一也暗中納悶兒,明明是個棉花人兒,怎的頃刻間就變成了冰塊兒?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幾步,緩緩跪下。芳華冷冷的叫他擡頭,目光在他上刮來刮去。十一雖心上發慌,可看他方才舉動,分明是有五成信了。於是,大著膽子仰頭與他對視著。

芳華俯視著他道:“好一個大義凜然,好一位義士。你話中漏洞百出,卻還敢在我面前扯謊?我來問你,為何不將此事告知小衙內?卻要舍近求遠說與我個外人聽?就不怕我將此事洩露出去嗎?再有,為何回回都叫你碰上?你難道能掐會算不成?”十一道:“請四公子聽小的慢慢回稟。此等家醜若洩露出去,莫說小衙內的前途無望,便是我家阿郎,也會丟官罷職的,弄不好便是家破人亡。二位衙內並非一母所生。二娘(鳳簫生母)早喪,大衙內身落殘疾無有依靠。此事關乎個人利害,誰肯出來與他主持公道?據小的想,夫人只怕早就知道此事,一來攔不住,二來也是這個緣故。再者,小的無憑無據啊。若貿然開口,只怕要招致殺身之禍。便是有憑有據,說不好也會被滅口的。”芳華狠狠地抓著他的肩,咬牙道:“鳳弦不是那樣的人!他臨走之時,還托我看顧鳳簫哥哥了。”十一道:“可小的害怕呀。大衙內沒什麽朋友,小的見四公子不辭辛勞,時常帶他出去散心。而大衙內每每提起公子,亦是讚不絕口。說實話,自大衙內跌傷後,還從未見他這般開懷過。小的思來想去,此事只有依托公子了。若說小的回回都撞見,那也不盡然。小的方才說過,有時愛跟幾個兄弟小賭兩把,回來時自然很晚了。小的怕人看見告訴總管,因此行路格外的小心。阿郎正好此時出來,我看見了他,他卻未曾看見我。再說,數年間小的也只看見了幾次,還有沒看見的了?”

芳華喘了兩口氣,瞪著他道:“如何當日怕滅口,今日便不怕了?你家小衙內與我有救命之恩,就不怕我將你交到左相手中,權當是報了他的恩。我記得你方才說好賭,焉知不是欠了賭債又借貸不成,或偷竊主家財物被拿住。因此懷恨在心,跑到我這裏來搬弄是非汙人清白,可是也不是?”十一忽然一笑道:“果真如公子所說,小的便該隱瞞才是,何苦說出來惹人猜疑?若說欠了賭債,不瞞四公子,小的只頭兩年輸了些錢,如今……哈哈,只有人欠我的,斷乎沒有我欠人的。小的當初害怕是因為孤掌難鳴,如今有四公子在,小的還怕些什麽?小的冷眼看了許久,知道公子是真心待大衙內的。可即便如此,小的仍有些膽怯。只是昨日一早,聽人說大衙內又無端的發脾氣。不進飲食不出屋子,更不許人靠近。依小的看,必定是阿郎前晚又去了。小的委實看不下去,因此才冒死前來求救。公子方才去探望大衙內,竟不曾看出他有什麽不對嗎?”話音未落,便見芳華的唇微微顫抖起來,抓在肩上的手也越收越緊。十一忙接著道:“小的有件事十分不解。看大衙內的反應,他是百般不願的。卻為何小的每次……每次跟去偷看皆不見他掙紮反抗?只聽見阿郎一人的聲音。還有,小的有幾次都聽見阿郎喚一個人的名字,哦,絕不是在叫大衙內。”芳華眼前來回晃動著,那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聽了他這話憑地裏一驚,努力控制著顫抖的聲音道:“叫的……叫的什麽?”十一道:“‘阿愨’,不曉得是哪個。”

芳華聽他此言,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那日鳳簫對著君上叫的就是“阿愨”,自己盤問他時亦言辭閃爍。當得知官家的身份後,竟然神情失控的又哭又笑。芳華又想起,君上一行人見到鳳簫吃驚的模樣,還有藍橋令人費解的神態。自己一直覺得,鳳簫與親生父親面目不算太像,而神態韻味卻如出一轍。於是,在芳華的腦海中,漸漸將兩人重合在了一起,喃喃道了聲原來如此。他像是明白了什麽,似乎又不完全明白。

堂堂的左相一朝之重臣,文采風流人物清雅。竟然匪夷所思的做下此等,敗壞綱常悖逆人倫之事。說出去誰肯相信?他對君上癡情可憫,卻不該罔顧倫常拿兒子做替代。那是他的親骨肉啊,怎可對他做出……震驚,憤怒,混亂讓芳華有些站立不穩,急忙扶著椅背坐下。以往對鳳簫所有的異象,今日總算有了合理的解答。難怪服侍他的是兩個,會聽不會說又不識字的人。難怪他連鳳弦也不肯說,父子相奸這等汙穢之事,叫他如何對自己的兄弟開得了口?可憐那鳳簫身有殘疾,逃不得避不開,日日與這禽獸同居在一處,忍辱含恨無有傾訴之人。對兄弟的猜疑質問,還要盡力去為其遮掩。倘或鳳弦知道會怎麽做?是為了自家的前程臉面而裝作不知?還是秉承正義大義滅親?鳳弦,鳳弦,你怎麽會有如此的父親?

十一見芳華神色亦惱亦悲,坐在那兒半響無言。小心的又道:“小的這會子,細想起從前的陳年舊事。只怕大衙內並非不慎跌落亭下,而是想……尋短見!”芳華此時已經完全相信了,聽罷此言猛的擡腳便往外跑。十一正要上前阻攔,卻見他又停了下來。轉回身,向著十一深施一禮道:“多謝十一哥仗義前來報信,方才叫你受委屈了。”十一慌得跪下道:“此事非同尋常,怨不得公子不信。只是要快些想個法子,將大衙內救出來,遲則生變啊。”芳華拉了他起來道:“鳳簫哥哥弄傷了手,他……他必定會防範,暫且不會出什麽大事。你先回去,若有事立刻過來回我。我若差人找你時,只說是在外面一起賭錢的朋友。你放心,我定會救鳳簫哥哥出來。”十一連聲致謝。

芳華親自送他出屋子,並交代眾人,日後十一再來不許阻攔,立即帶來相見。又將時鳴看一眼道:“若有人為難他我定不輕饒。”諸中貴皆朝時鳴望了望,連聲應是。

芳華打賞了十一,著人將他送出府去,時鳴正要跟他入內,卻被他用手擋住,說是要一個人靜靜的想些事,又叫眾人都散了。時鳴見他眼圈兒泛紅,與方才的神情大不一樣。心裏立時便七上八下起來,只盼著東城快快到家。

屋內靜得怕人。時鳴借故上茶,想看看芳華在做什麽。不等進門,便又被他高聲喝住了。這府裏上下誰不知道,在芳華跟前,郡王不及時鳴親昵。自打斷奶,直至長成靈秀的少年。事無巨細,時鳴從未假手於人,他們遠遠超過了主仆的關系。可今日,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外人,竟然連他也不信任起來。時鳴心酸之餘,不免感到一陣失落。采茗在旁看得明白,正要上前相勸,只見東城急火火的趕了過來。

時鳴稍稍松了口氣,朝著屋內指了指。東城喘了幾口道:“四郎可好?”不待時鳴回話,只聽芳華在裏面道:“二哥哥回來的好,快請進來我有要事相商。”東城拍了拍時鳴的肩,忙著走進去。

屋內,望著那盈盈而泣的雙眸,倒叫東城吃了一驚。不等他上前問,芳華便趕至他跟前,扯了他的手道:“救救鳳簫哥哥吧!”東城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拍著他的肩安慰道:“方才時鳴巴巴兒的,使人過來喚我。那個什麽王……王十一你放他走了嗎?怎的又扯上鳳簫了?”芳華只覺此事,連他一個不相幹的人都說不出口。東城見他雙眉帶怒,兩眼含淚,面上紅紅的又似害羞的摸樣。想他方才張口便說要救鳳簫,看來此事必定與他有關聯。東城拉著芳華坐下,讓他慢慢說來。

待東城聽完後,沈默許久方道:“那王十一果然是左相府的人?”芳華道:“送他出府的人,已暗暗跟著他去了。據我看此事有七八分真。”言罷,又將今早去探望鳳簫的事一說,東城聽後再一次陷入沈默。芳華治家雖有些手段,畢竟人太年輕,沒有經過大風大浪。他待鳳簫如自己的親哥哥一般,今日,從旁人口中得知他的遭遇,那心已被完全攪亂了。芳華百般不願相信,怎奈他所有的質疑,皆得到了可信的回答,又叫他不得不信。他這會子只想著,要將鳳簫帶離那個家。

芳華見東城只是發呆,連連的推了他兩下。東城擡眼望著他道:“此事交與我來管,四郎只做不知便好。”芳華擺首道:“鳳簫哥哥的事我責無旁貸。告訴二哥,只是想與你商議個妥貼的法子。”東城道:“你可曉得,此事一旦鬧開是什麽後果?”芳華才要開口,又聽他道:“不忙說其他的,單說你與鳳弦日後要如何相見?”此話正點在芳華心上。只見他微垂下頭輕聲道:“鳳弦是個明理之人,他……他不會……”東城哼了一聲打斷他道:“說得這般沒底氣,可見你心裏也不確定。若要讓鳳簫徹底脫離苦海,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就算你將話與那……與……呸!與那老狗挑明,要帶鳳簫搬出左相府。可他們畢竟是父子,你還一世守在鳳簫身邊不成?那老狗食髓知味,怎肯放過他?遲早會將他抓回去的。到時,將鳳簫藏在不為人知的去處,讓他再度受辱,豈不是前功盡棄?”芳華道:“依二哥要怎麽做?”東城想了想道:“事關重大不宜操之過急……”話音未落,芳華便起急道:“我今日去探望鳳簫哥哥,聽他言語觀他神色,似有決絕之意。我……我只怕他想不開……。”東城按著他坐下道:“此事以你我之力很難將鳳簫救出,我所信賴者唯有輕浪。此事必得他相助方能成功。少時我往他那裏商議個計策, 餘下之事你就莫要再管了。便是日後事情鬧大了,鳳弦也只會尋我說話。”芳華道:“此事本就是我招攬的,是我將哥哥拉下了水。果真鬧大了我自會出來承擔。不過……叫輕浪哥哥幫忙……使得嗎?”東城自然明白他的顧慮,拍著胸脯兒道:“輕浪與我是生死的兄弟,我很信得過他。四郎只管放心,他只怕連問也不問便幫我去救人呢。”

芳華忽然想起什麽,變顏變色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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