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本文稱呼介紹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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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官家,臣妾苦盼了十六年,如今……如今……”話未講完早已是泣不成聲。君上俯身將她攙起,攬在懷中往床邊坐了。又望一眼跪在地上兩頰微腫的憶昔,對時翔道:“那邊屋子有藥,你帶他下去敷上吧。”又對憶昔道:“你今日便歇下不用過來伺候了。”時翔同憶昔躬身一禮去了側屋,上林同兩個女官也退了出去。

君上攬著桂聖人,任由她在自己懷中發洩。不時低首,在聖人耳邊喚著她的閨名以示安慰。

好一會子桂聖人才漸漸收住悲聲,淒淒淚眼望著君上道:“臣妾失儀了。”君上見她氣息不穩,在她背上輕撫道:“思子不得必然痛不欲生,說到底,是我無能才至你母子分離。”桂聖人急忙搖頭道:“此事怎怪得官家?當日,若非官家以先皇後做要挾,要到先帝面前告發她戕害宮人。太後顧及親侄女的性命,又怕與官家弄得兩敗俱傷不好收拾,臣妾這才得以活命。”說著,桂聖人又起身,抱著君上的腿跪下道:“臣妾粗顏鄙貌,有幸得官家庇護良多,卻不能報答官家一二,臣妾愧對官家更愧對那孩子。若非臣妾無能,又怎會逼得官家出此下策,將自己的孩兒送與外人撫養?”

君上撫著桂聖人的臉,似乎在回憶過去,喃喃的:“你是極愛笑的,又是最膽小的。自從跟了我便只剩下膽小了,縱然笑也並不開懷。唯你知我的心,對我無所求,而我……我……”說罷長嘆一聲,拉了桂聖人起來,在床沿比肩而坐道:“莫再去想以前的事了。哦,你休要惱憶昔,他不過奉我之命罷了。我是怕你一時不能自持,在孩子面前露出馬腳。趁著這會兒他還睡著,你隨我過去看看吧。只是一件……”一面說,一面擡袖與她拭淚道:“無論如何也要忍住,萬不可將他驚醒了。”桂聖人喜得連連應承著,喚了女官們進來與她梳洗整妝。

且說那廂屋內,時翔擠了藥膏子在手心,小心的用指尖挑了塗在憶昔臉上,一面低聲嗔怪道:“你又不是不曉得聖人是個菩薩性子。今日委實的急了,縱然罰你也不是認真的,又何必下死手的往自家臉上招呼……”方說到這裏,見憶昔皺眉咧嘴的忙道:“可是疼得厲害?這也奇了,你那身上刀傷劍傷的不比這個深多了,也沒見你……啊!”憶昔趁他不備一把摟進懷裏。時翔不料他竟如此膽大,慌得微微一張嘴,正好被憶昔堵個正著。一時又驚又惱,伸了手使力去推他的臉,那一手的藥膏子全抹了上去。憶昔才懶得理會,只顧專心與那柔滑的小舌糾纏不休。

時翔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又不敢十分的掙紮,只怕響動大了被人察覺。急得在心裏大罵憶昔無恥至極,拿了眼狠瞪他。那憶昔微微挑眉回望著,半瞇的眸子像是有魔力,時翔只覺整個人都飄了起來,幾乎被吸了進去。心裏含含糊湖的罵著那個冤家,手上漸漸的停止了掙紮。正自恍惚間,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爬到了要緊的所在。嚇的他陡然清醒過來。擰著拳頭,一腳踩在憶昔的腳面上。

憶昔正自得趣,猛覺腳上疼痛難忍,卻是死活也不肯松手,吸著氣低聲道:“你好狠的心,就不怕給我踩斷了?我這裏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你……你……噝,疼死了!”時翔咬著牙道:“疼死活該!也不看看是什麽所在,竟這等的不知檢點,還不與我松手?”

憶昔極不情願的放開手,一瘸一拐的蹭到繡墩上坐了。慢慢將那只腳架在腿上,小心的褪下靴襪一看,腳背上青紫了好大一塊。憶昔埋怨道:“你只顧解恨,可讓我怎麽出去了?若是官家問起我要如何答話?就只是想和你親近親近,又犯了哪條王法了?外頭除了官家與聖人就再沒旁人,他們怎麽會進來,自然是喚我們出去的。”一面說,一面故作幽怨的偷偷瞟著時祥。

時翔明知他是故技重施,目睹那一片淤青,偏生還是心軟了。走過來蹲下身去,輕輕的碰了碰憶昔的腳背道:“誰讓你這般色急。”憶昔不等他說完便小聲的哼哼起來。時翔此時氣也消了,心下頗為後悔。就著手上的藥膏子,在他腳背上輕揉起來,一面低聲道:“橫豎這藥是活血化瘀的。”憶昔見那人垂珠似的耳垂粉紅的可愛,一時又心癢難忍,只恨不得咬上一口才好。只是這傷疤未好,難免心有餘悸,也不敢十分的放肆。仗著時翔對自己心存歉意之際,拿了手指輕輕的揉弄起來。這一回時翔並未抗拒,卻也不曾迎合他,只是那脖頸上紅成了一片。

憶昔在他耳邊放柔了聲氣央求道:“今晚往五車巷來,我有話同你講。”時翔也不看他也不答話,擦凈了手起身理了理衣袍,便聽見聖人在外面喚人梳洗。定了定神,往前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望著憶昔道:“我聽說前省(內侍省)又送過來幾個既標致又年少的小黃們。和大官教導後輩一向是親力親為,你這幾日還脫得開身嗎?”憶昔見他回來,正打算等他靠攏些再抱著親熱一下。誰知,竟得了怎麽一句沒頭沒腦,又滿含醋意的話。不等他開口解釋,時翔已轉身出去了。憶昔一陣咬牙發狠道:“這是哪個混帳在背後亂嚼舌頭?只顧著奉承他,竟不顧旁人的死活。看我查出來不先揭了你的皮!”他心頭惱火便忘了腳上有傷,狠跺在地上,立時疼的眉眼擠在了一處。

且說那飛鸞一時惱怒鳳弦,一口氣憋悶在心頭無處發洩。喝退了左右之人,徑在宮內一氣兒亂走。所過之處衣裾飛揚間,無形的帶起一股煞氣。內侍宮女們唯恐避之不及,哪裏還敢向前一步。濮洞天與富小樓雖也膽戰心驚,卻仍遮遮掩掩的隨在後面。

行至沖日臺下,飛鸞提氣躍起,蜻蜓點水般的在臺階上疾馳。艷陽下,華麗的衣袍將他襯的,如雛鳳展翅般耀人雙目。小樓躲在不遠的樹後,直看得滿臉放光,暗自思付道:“衙內真是有眼無珠,那個左公子長的古裏古怪的,有哪一點比得上我家殿下?竟肯為了他來惹太子不快。”洞天望著推門而入的飛鸞,暗自道:“殿下也該立太子妃了吧?”

飛鸞發狠的練了一趟拳腳,指望著能將心頭怒火消散出去。誰知練了一會兒形單影只的,便想起鳳弦往昔,與他在這裏一起切磋過招,是何等的歡喜親近。如今,只見了那人一面,便百般的替他著想為他說話。竟將自己這個,與他有總角之交的好友棄在了一旁。

人心果人是最易變的,方想到這裏又立即否認了。他根本不知道我對他的心,從未承諾又何來改變?我等著你長大,盼著你能懂我的心……我當真告訴你,你又會怎麽看我了?是接受還是唾棄?從此避我如鼠蟻一般?忽然又想起鳳弦看芳華的眼神,似乎在此事上是有些知覺的。想你入宮至今,我守了你整整七年,到頭來竟是替他人做嫁衣裳嗎?想到此不由又恨起來。

飛鸞眼前有些模糊,走到兵器架旁一件一件的取下,不知疲憊的舞弄著。

門外,洞天與小樓腿都站軟了,也不見飛鸞停下歇息。他二人見太子神情大變均有些著慌,又不敢貿然推門進去。洞天在小樓耳邊道:“你趕緊多叫些人,去把子叔衙內找回來。還有,再去把左右衛率(註)請過來。”小樓才跑了兩步,又被洞天扯住道:“千萬莫慌,若有人問起只說是殿下要問他些事,快去,快去!”小樓連連的點頭,發足疾奔而去。

東宮內自然沒有找到鳳弦的蹤影,七八個內侍並小樓,出了宮門自往別處尋找。

小樓好容易在一個小黃們那裏,打聽得鳳弦的去處,立時趕了過去。等跟著鳳弦離昭德殿有些遠了,這才對他說了實話。鳳弦罵了一句糊塗東西,幾個起落便沒了蹤影。小樓很是委屈,靠著宮墻喘口氣,小聲嘀咕道:“也不知究竟是哪個糊塗?放著儲君不巴結,倒把什麽左公子‘右公子’的扯著不放。”一面說,一面又顛顛兒的趕過去。

沖日臺上已圍了好些中貴,並太子府親軍,正竊竊私語的議論著,外頭仍能夠聽見裏面兵器舞動之聲。洞天的背心讓汗水浸濕了一大片,左衛率屠焱,右衛率慎思已來了多時。連喚了十幾聲飛鸞均不理睬,只將那三尖兩刃刀舞得身周一片光影水潑不進。莫看他男生女像美艷妖嬈,軍中上將除了令德父子,能敵他者屈指可數。因此屠焱,慎思二人誰也不願貿然向前送死,只盼著那“罪魁禍首”前來認罪,大家也落得幹凈。

洞天遠遠兒的瞧著一個人,如大雁般翩然而至。一時失了素日的穩重,跌跌撞撞的搶上前去扯住叫道:“衙內往哪裏去了?你,你快些過去將殿下喚醒吧,不然,這滿宮的人便要大禍臨頭了。”鳳弦掙開他的手疾步來至門前一看,只見飛鸞發絲微蓬,汗如雨下,眼神發直的狂舞著手中的兵器。屋子雖然異常的寬廣,鳳弦仍被那翻卷的氣浪逼的後退了一步。

他將事先在臺下撿的十幾枚石子,分交與屠焱,慎思二人,又細細安排一番道:“我功力有限,還望二位衛率鼎力相助。此事皆因我而起,少時若出了什麽岔子,自然有我一人承擔與諸位無幹。”屠焱,慎思二人也想到過此計,只因太子身份尊貴非同尋常,且武藝超群不知高出他們多少,自家又官職卑微,所以才心有疑慮不敢出手。今見鳳弦少年敢當自覺汗顏,忙拱手道:“我二人乃太子衛率,守護太子是我等的本分,怎麽好讓衙內一人承擔?若有事我們自去向官家請罪。”鳳弦沖他們點了點頭,擡腳跨進門去。屠,慎二人喚了四五個力氣極大的軍士,小聲交代幾句跟在他後面。

鳳弦手中暗暗緊扣了石子,在飛鸞面前跪下,深提一口氣高聲道:“子叔鳳弦與殿下請罪。臣不該惹殿下不快,臣如今知罪了任憑殿下發落。”連叫了兩聲飛鸞竟像不曾聽見一般,鳳弦的手心已經出汗了。他立起身向前邁了兩步,對飛鸞伸出了手道:“哥哥,我錯了,你若是不解氣我任你打罵便是,怎的不理我了?”那一聲“哥哥”叫出口,飛鸞的眼珠微微朝他這邊動了動,手上的動作也慢了許多。鳳弦心中大喜,又往他身邊走了幾步道:“哥哥,你且停下來同我說句話,我委實的知道錯了。曼說你是太子我是臣下,便是親手足,你是我哥哥我也不該頂撞你的。哥哥你且歇一歇,少時我陪你一起練如何?”說罷又連連的喚了他幾聲哥哥。飛鸞漸漸的停了下來,拄著刀楞楞的望著鳳弦,臉上一片迷茫之色。跟進去的人已在他四周散開,慢慢圍攏過來。

就在此刻,也不知門口是誰弄出了響動。只見飛鸞瞳孔一縮,猛地側過頭來盯著立於此方向的屠焱,不知怎的竟將他看做了芳華,立時便殺機頓起。豎眉瞪目,擡起三尖兩刃刀惡狠狠地直挑過來。素日那般嬌艷明媚之人,就算冷些,也還算得個冷美人。如今卻似煉獄中的修羅,嚇得那門邊的中貴們大呼小叫得連連後退。

鳳弦見勢不對,已將手中的石子毫不猶豫的打出。飛鸞只覺兩膝一陣劇痛,腳下踉蹌卻並未曾跌倒。屠,慎二人也打中了他的肩頭與手腕,俱都是用上了十分之力。飛鸞已有些力竭,手上的刀哪裏還抓得穩,“咣當”一聲掉在地上,鳳弦一個掃堂腿將它踢得遠遠的。軍士們也撲了上來將他壓住,飛鸞拼命掙紮瞪著屠焱吼道:“我要殺了你!”眾人素來對他心存懼怕,一個軍士看著飛鸞有些發紅的雙眼,手上稍微的一松,立即被他震開去滾到了門邊。頭撞在門檻上,那血如泉眼般冒出來,直淌了一臉一地。

軍士們看到同伴的慘狀,皆紛紛逃開去了。屠焱被飛鸞攆得幾乎無處可逃,鳳弦趁著他的視線被屠焱所吸引,繞到他背後便是一掌劈下。飛鸞自然沒有躲開,結結實實的挨了一掌,張嘴便是一口汙血吐將出來。洞天在外頭兩眼一翻,先自嚇暈過去了。鳳弦大叫了一聲哥哥,撲上去將他緊緊的抱在懷中。飛鸞睜著失神的眸子,半響才看清眼前之人。勉強沖他一笑道:“你……你別同我慪氣,我……”話未說完,人已昏厥過去。

註:衛率府,太子府親軍。<a

第十二回 癡飛鸞羞訴心頭事 賢鳳簫誠心做寬慰

鳳弦親自將飛鸞抱回了海秋殿,直到禦醫請過脈退下仍未他未蘇醒。那飛鸞對鳳弦用情極深,明知有違常理,前途無望卻不能自拔。想著與他相識相守六七年,竟比不過一面之緣的芳華。可憐自己落花有意,竟落得個流水無情。怨著鳳弦,又恨著芳華。憂憤之下一時岔了氣,痰迷心竅才失了本性。所幸鳳弦那一掌拍得恰到好處,那口烏血吐出來自然也就無事了。

洞天一醒過來,便黑著臉吩咐下面的人,今日之事務必要守口如瓶。左右衛率也再三叮囑手下嚴守秘密。

因飛鸞衣衫盡濕,他素來又不喜宮女近身伺候,平日沐浴皆由小樓服侍。此時飛鸞昏迷不醒,小樓不過十四五歲的孩子,一時哪裏弄得動。洞天雖聽禦醫說太子已無大礙,只是累極了睡一覺便可恢覆如初。怎奈他嚇得手腳皆軟,只同小樓將飛鸞上下的衣服除去,用單子遮住身子,由鳳弦抱了放在浴桶之中。那飛鸞此時如同一灘爛泥,無人扶著便要往水下滑。鳳弦只得與洞天,小樓合三人之力,才將飛鸞收拾幹凈抱上床去。

鳳弦早已是水淋淋的一身,忙回自己住處換洗了過來。飛鸞依舊未曾醒來,小樓正跪在床邊與他擦發。此時早過了午飯時候,洞天使人端了幾碟點心上來,勸著鳳弦吃兩口。鳳弦望著飛鸞緊蹙的眉頭,心下一片混亂哪裏還吃得下去。

回想六七年間,與飛鸞真正鬧脾氣,也只在入宮的頭一年。一則因二人年紀尚幼,俱都是出身不凡,誰也不服氣誰。二則飛鸞那時比現在還要像個女兒,鳳弦頂瞧不上他。不知那一年是為了何事,他二人竟背著大人們,在禦花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狠打了一架。鳳弦使出了渾身解數,卻未能占到上風,僅僅將飛鸞的衣袍扯破而已。雖說約好了不告訴人去,畢竟這滿身滿臉的全是幌子,如何瞞得住?君上面前他兩個互為辯解開脫,各自領了十戒尺,又罰不許吃晚膳,去到房中面壁思過。約一個時辰後,守在門口的內侍進去一看,只見兩個孩子竟相擁睡著了。此後,他二人越發的要好。太子拿他做親手足般的看待,甚至要他在無人時喚他的名字。鳳弦因上次之事,被父親在家裏好生的教訓了一番。想著抄書抄到手抽筋,後臀上還隱隱的作痛,不免心有餘悸。為了不在觸怒父親,為了彰顯自己已然長大可以做主,只得取其折中之法喚他作哥哥。

鳳弦實在想不明白,飛鸞竟會為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氣成這般模樣。在床前來回的踱了幾步,輕聲對洞天道:“殿下晨昏皆要往官家與聖人那裏問省,怕是瞞不過的。我……”洞天不等他講完,便急道:“小人這裏好容易按下去了,衙內如何還要去自尋死路了?”鳳弦道:“你果然都按下去了嗎?人多嘴雜,倘或有一人走漏風聲,我自不必說的,你便是個知情不報罪加一等。不如我此刻去認了罪,你們也脫得幹凈。”說罷轉身便走。

才要邁出東宮的大門,見四五個內侍攆將出來叫道:“殿下醒了請衙內回去了。”鳳弦一聽轉身便往回跑,心慌意亂的幾乎將其中一個內侍撞倒。

遠遠兒的望見海秋殿的大門,洞天正背著一個人小跑過來。鳳弦疾步奔至近前抓著那人的手,不知怎的就沒忍住,顫顫地喚了聲哥哥,眼淚便撲簌簌地掉將下來。飛鸞想與他拭淚,奈何手軟的擡不起來,只得喚他進前在耳邊道:“你抱抱我。”鳳弦忙用手背抹了把眼淚,小心的將他打橫抱在懷中。洞天識趣的同小樓躬身退下,又將那些探頭探腦的人遠遠的攆開。

長大後能與他這般親近,今日實屬第一次。身下的胸膛雖不寬闊厚實,卻是那樣的舒適令人安心。飛鸞微微的合著眼,只恨不得此生都膩在上面,與他骨肉相連永不分離。飛鸞將臉埋在鳳弦懷中,近乎貪楚的聞著他的味道,悶悶的道:“你走慢些,我……我心跳的厲害。”鳳弦當了真,果然將腳步放的極輕極緩。

走得再慢也有抵達終點的一天,何況寢殿就在身後。鳳弦正要將懷裏的人放回床去,不想飛鸞緊緊的蜷縮在他身上,仰著臉望著他小聲央求道:“再抱抱我吧。”鳳弦微微頷首,他見過驕傲的,霸氣的。清冷的,嫵媚的飛鸞,就是沒見過如現在這般怯弱的他。那兩汪泛著春潮的眼中,有幾許幽怨幾許期盼,幾許羞澀幾許慌張。失色的薄唇半閉半開,像是在等待著什麽。沒來由的一陣臉紅心跳,鳳弦慌忙避開飛鸞的眼神側過頭去,抱著他在殿內慢慢踱步。

四周甚是清靜,偶有夏蟬啼柳聲聲傳來,倒愈發顯得安寧愜意了。

飛鸞早料到鳳弦不會回應自己,仍舊不免有些失望。少不得只顧著眼前,側耳聽著他有些慌亂的心跳,享受著難得的時光。

不知過了多久,飛鸞感到鳳弦的手已微微有些打顫了,這才開口讓他把自己放回床去。鳳弦忽然發現,飛鸞竟是光著腳的,可見他當時有多急切。心下一陣難受,在床前跪了道:“臣有罪。”飛鸞喚他起來,拉著他挨在身邊坐了道:“你有什麽罪?只怪我自家小肚雞腸罷了,倒要多謝你救我一命呢。”見鳳弦又要起身,使力按住他道:“我們之間用不著這些虛禮。”鳳弦反握了他的手道:“練功之時最忌胡思亂想,你果真有什麽,可叫我心上如何過得去?不因為你是太子我是臣下,我怕擔罪名才這般說。”飛鸞聽得心中一陣竊喜,不錯眼珠地看著他急問道:“那是為何?”鳳弦有些失望的回望著他道:“殿下以為,臣叫了這麽些年的‘哥哥’就只是在討你的好,博取你的歡心嗎?”飛鸞趕緊搖頭否認。鳳弦苦笑了聲道:“我果真是拿你做我的親哥哥一般敬重。”飛鸞將他的手抓得死緊,竟有些欲哭無淚。半響猛地推開他道:“我不是你的哥哥!”鳳弦整衣跪下道:“是,臣原不配的,日後再不亂叫了。”

方說到這裏,只見飛鸞掙紮著撲過來,鳳弦眼疾手快的一把抱住,二人雙雙滾翻在地。飛鸞捧了他的臉呼吸急促的道:“鳳弦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啊,我……我又怎能做你的‘哥哥’了?”如此表白飛鸞只在夢中說出口,可真的一旦說出來,連他自己也驚呆了。二人就怎麽一上一下的倒在一出,互相瞪著對方竟忘了說話。

鳳弦當先醒悟過來,使力將飛鸞打身上推下去。飛鸞此時尚未恢覆,自然敵不過他。卻是拼盡全力抱住鳳弦的腿不松手,目光始終不曾離開過他的臉。鳳弦又驚又惱的瞪著他道:“臣竟不曉得,殿下這些年將臣看作了孌童一流。哼哼,可笑臣還實心實意的將殿下敬若兄長。你雖是君我雖是臣,若要我不知廉恥的承歡胯下,只怕你是打錯了註意!”一面說,一面來掰飛鸞的手道:“你我的情分就此了斷,從此便是陌路之人。快些放手,莫要弄的大家臉上無光。”

飛鸞見他眼露鄙夷,滿口盡是絕情之話,有如鋼刀利劍直刺心窩。直痛得臉色煞白,連連的喘了幾口氣道:“你……你我自幼相識,我的為人如何你竟不曉得嗎?說我……說我拿你做孌童看待,你倒說出幾件來我聽聽。只你才曉得禮儀廉恥嗎?我……我真心誠意的喜歡你便是……便是下流,便是不知羞恥?我也曉得陰配陽,男配女乃是人間正理。可……可我便是……便是鬼迷心竅,便是喜歡了你,這難道……難道就十惡不赦天地不容了嗎?”

鳳弦慢慢松開了手,在飛鸞對面席地而坐做道:“你既知是有悖常理,為何還要……還要倒行逆施?”飛鸞面帶苦笑,癡癡的望著他道:“你問我為何?是啊,為何……只怕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話音方落,那眼中竟垂下淚來。他雖生就女兒家的容貌,心性卻是極剛強的。偏偏遇著這個命中的天魔星,在他面前剛強也好,尊貴也罷竟是一分也沒了。

鳳弦形影不離的與飛鸞生活了六七年,比與家人在一起的時間還要長。況飛鸞待他的好又非同一般,豈有個說斷便斷的道理。鳳弦素來仁義,此刻見飛鸞潸然淚下不免有些心軟。一眼瞥見抱著自己腿的手青筋乍現,半響嘆氣道:“殿下何苦自尋煩惱?聽臣一句勸,就此打住吧。日後,你我還是兄友弟恭的好兄弟。如其不然,只怕連君臣也做不得了。”飛鸞抓著鳳弦的腿向前爬了幾步道:“話既已挑明,我索性說個痛快。你子叔鳳弦不是我易飛鸞的孌童。我願意做你的娘子,願意在你身下承歡。你莫將我看做那外頭的登徒浪子,圖一時的新鮮,玩兒一玩兒便撩開手又另尋新歡。我喜歡你,便是死了也喜歡你。”鳳弦被他的話驚得瞠目結舌,好半天才結巴著道:“你……你是……太子,怎能說這樣的話?”飛鸞望著他的眼睛道:“在你面前我不是太子,就只是易飛鸞。”

鳳弦只覺心中一片混亂,使力的著搖頭,往後靠了靠身子道:“殿下……殿下這月便十八歲了。年內,官家必會為你選下太子妃,殿……”飛鸞打斷他的話道:“太子妃嗎?哈哈,是啊,我竟忘了我是太子。看誰這般倒黴,要嫁與我做太子妃?”又指著自己的胸口道:“我這裏只容得下你,那太子妃便只好叫她守活寡了。”鳳弦被他嚇得不輕,深深的吸口氣道:“你……殿下究竟喜歡……喜歡臣什麽?臣是與殿下一般的男子,怎能與殿下正大光明的呆在一處?曼說殿下是儲君,便是那市井小民,若沒有子嗣如何向父母祖宗交代?殿下說喜歡臣,難道你我要學那奸夫蕩婦月夜偷情不成?哼哼,此事臣卻萬萬做不來的。天下人會怎麽看你我?我二人又將如何自處?只怕到那時,殿下太子之位也岌岌可危了。臣叩請殿下再思再想,莫因一時的糊塗而鑄成大錯累及終身。”

飛鸞思量著鳳弦的話,許久方擡頭道:“我也不曉得是幾時喜歡的你。只是看你笑我便喜歡,你若煩惱我的心也會跟著不得安寧。鳳弦,若能與你長相廝守,這太子之位不要也罷。”鳳弦不曾想到,世上還有除家人之外的人,義無反顧不計得失的深愛著自己。一國的儲君是何等的尊貴,竟然肯為了他說出那樣的話。雖然那份愛他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是抗拒的,但飛鸞的誠意多少還是令他有所感動。

鳳弦慢慢地坐正了身子望著飛鸞,雙手扶了他的肩輕聲道:“殿下請到床上去吧。”飛鸞見他忽然溫柔起來,只道是被自己打動了,一把抱著鳳弦,在他懷中喜極而泣。鳳弦下意識的往外微微一擋,聽著那壓抑的哭泣聲,最終心下一軟,伸手虛拍著他的背,任其發洩夠了,這才扶他到床上去躺下。

飛鸞喜滋滋的望著鳳弦竟是越看越愛,這些年的盼望等待總算沒有白費。試探著牽了鳳弦的手,面上雖有羞色,目光卻舍不得移開他的臉,一時微微有些動情。知道鳳弦面嫩又不曉其中的道理,少不得自家主動些,輕輕地喚他道:“你坐過來些,我同你說句話呢。”鳳弦見飛鸞眼神朦朧而暧昧,如斯媚態在他這個男子身上,竟顯出另一番味道來。

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令人心猿意馬的姿態,記得私底下還亂七八糟的想過,太子若變成公主,便更配他這副絕色姿容了。到時,不知有多少名門子弟甘願做他的裙下之臣。可也奇了,唯獨就是沒想過自己會與他怎麽樣。

鳳弦與情事上本就是一知半解,更莫說這斷袖之好。但畢竟他年紀不小了,又常年長在宮中。縱然沒吃過肥豬肉,還沒見過肥豬跑嗎?瞧著飛鸞的神態,哪裏還敢過去。咬了咬嘴唇,起身在床前跪下道:“臣多謝殿下的厚愛,你我……你……還是……還是謹守這君臣之禮吧。”飛鸞心中方點燃了一團火苗,竟讓他一句話給澆滅了。

那眼中的光彩漸漸的暗淡下去,盯著地上看了會兒,猛地撐起身子道:“我究竟哪裏不好,你說我依著你改便是。”鳳弦怕他摔下去,又不敢太靠近前,只得微微張著手道:“殿下待臣極好,是臣辜負了殿下。”飛鸞有些惱怒道:“你不用同我說這些沒用的。既知我待你極好,你就莫要再辜負我了。”又放軟了聲氣道:“鳳弦我……我再不與你叫嚷了,但凡你不喜歡的我都改。”鳳弦皺眉道:“殿下,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便是那市井上一買一賣,也要講個你情我願。更何況情愛乃是發自於內心,關乎其終身之事,越發的不能勉強了。殿下乃儲君,自當有一份責任在身上,怎可沈溺於……”飛鸞瞪著眼打斷他道:“你既然看得這般透徹,為何還要對他動心?難道將我換做他,你便什麽也不去顧及了嗎?我……我與你相知相守六七年,竟敵不過他的一面之緣嗎?我……我究竟哪裏不如他?你說,你說啊?”

鳳弦被問的摸不著頭腦,擡頭楞楞的望著他,遲疑的道:“殿下說的是哪個?”飛鸞斜眼冷笑幾聲道:“大丈夫敢做不敢當?你遇到他連性子也變了嗎?”鳳弦急道:“臣委實不知殿下所指何人?請殿下明示。”飛鸞別過臉去,極力的平息著心頭的怒氣,半響回頭望著鳳弦道:“拋卻身份不論,我有哪一點不如左芳華,竟叫你這般的癡迷於他?”鳳弦聽罷霍然立起道:“我沒有!殿下要惱只管惱臣一人,又何必去牽扯不相幹之人!臣救他一命他自然心懷感激。左公子還是個小孩子心性,就算言語上有什麽不當之,一時沖撞了殿下,殿下比他年長,又是這等的身份,難道就不能寬恕與他嗎?殿下連這點子小事也不能容忍,將來若繼承大統……”

飛鸞再一次打斷他道:“你何必顧左右而言他了。鳳弦,你敢指天明誓,說你對那左芳華從未動過此念嗎?”鳳弦明明張口就要辯白的,卻不知怎的頓了一下。飛鸞只覺眼前一陣發黑,搖搖晃晃的險些撲倒在地。鳳弦正要上前去扶他一把,卻被他喝退。扯著嘴角冷笑道:“原來,你並非怕世人唾棄,才不敢接受我這份情。我……我舍棄顏面那般求你,你……你為了他……鳳弦,你……你喜歡一個人還真快呢。僅僅才一面,才一面吶……哈哈……莫非你們前世便牽扯不清,今世相逢是再續前緣嗎?好,好,恭喜你呀,恭喜你花好月圓!出去吧,我想睡會兒。”說罷轉身躺下再不答話。

鳳弦也暗自詫異,自己明明是要否認的,為何會在那個節骨眼兒上卡住?耳邊忽然想起芳華說的話:“他二人竟不像是兄弟,倒似一對極恩愛的夫妻。”鳳弦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縮,不由想起那個真實得,令人心碎的夢。鳳弦垂著頭立在那兒許久無語,他曉得,此刻再說什麽也只是越描越黑。

飛鸞聽著那人遠去的腳步聲,連著抽了幾口氣,捂著被子放聲痛哭起來。不遠處,案上冰盤中的水,正慢慢的溢出,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鳳弦回至家中,在母親處請過安,便往雁影齋坐下。廝兒春酌手腳麻利的奉上茶,擠眉弄眼的道:“衙內從外頭回來,可曾聽見什麽新聞?”鳳弦瞥他一眼暗自道:“太子喜歡上了伴讀,可不是新聞嗎。”春酌不等他答話,便急猴猴的道:“今兒上午,升平郡王的四公子攔下了押解佑澤節度使家眷的囚車。說是要在官家面前請旨,放了那些無辜的婦人與孩子。”說罷將鳳弦望兩眼,見他面上毫無驚奇之色,只管望著桌上,墨綠色九龍壁雕的,小橋流水人家硯屏發呆。正自有些失望,偏巧錦奴帶了侍兒綺羅走進來。

春酌忙著請安奉茶方要退下,卻被錦奴叫住了,要他將知道的細細說來。春酌立時便來了精神,連說帶劃,將那些道聽途說之言,添油加醋的無限放大再放大。其他的倒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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