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本文稱呼介紹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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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挑,與他一般年紀,著紅底灑金白蝶穿花劍袖,頭戴珍珠束發冠,足蹬青緞靴的少年風風火火的闖了進來。一把將芳華自東城懷裏扯出來,送至時鳴身邊。待轉過身來,對著東城一陣冷笑道:“好個二哥哥,你同小舅舅做的好事!”令德喝道:“晴池,你哥哥才回來,也不上前見禮,再說,還有遠客在此,還不見過你表兄。”又對瀚海道:“他便是三郎,名喚晴池。”瀚海忙起身與他見禮。擡眼看時,見那少年生得白凈俏麗,此刻卻劍眉倒豎,俊眼圓睜,竟似要噴出火來。瀚海被他那咄咄的氣勢,逼得往後退了一步。晴池正心中有氣,敷衍著還了一禮,轉身對東城接著道:“不是說去做生意嗎?你掙的錢了?虧了是吧?哼哼!你倒有心思竄掇著小舅舅,在外頭娶個番女回來。”令德豁然起身,瞪著東城滿面怒容的道:“果有此事?”東城見父親動怒,慌忙起身辨道:“雖說小舅舅比兒子大不了幾歲,可好歹也二十七了,他自己便不能拿主意嗎?他二人兩廂情願,礙著誰了?”晴池道:“背著父母在外面娶親,還是異族女子,若無你在一旁鼓動,他又怎麽敢?如今,姨奶奶氣的在屋子裏,捶胸頓足的大哭大罵,你自己過去瞧瞧吧。”林溪哪裏還安奈得住,幾步跨將過來,一把攥住東城的手腕兒咬牙道:“這就是你在外頭長的見識?走!”說罷拖了他便走。令德在後面道:“你且放開他,去看了再說。”東城正自呲牙咧嘴的忍痛,一聽此話便叫嚷道:“有爹爹在了,還輪不到你教訓我,快放開!哎呦呦……”芳華也上前攀住大哥的手相勸。

晴池見芳華竟幫著東城,氣道:“你也不分個好歹對錯,便要去幫他?他不回來還好,一回來便要惹禍。”芳華也有些急了,提高了聲氣道:“這畢竟是小舅舅娶娘子,他自己若不肯,二哥再怎麽挑唆也沒用。”又對父親道:“小舅舅年紀實在不小了,當日爹爹與姨奶奶,不是為他的親事著急嗎?托了多少人說媒皆不成,只我曉得的就有四五家。如今,他既在外頭找到了可心的女子,又有什麽不好?不過是一時路途遙遠,無法回明高堂。難不成,你們還要將那女子攆出府去嗎?她便是個異族女子又怎麽樣?就如二哥方才說的,只要他們兩廂情願便好。”話音未落,只覺眼前一黑,身上一陣發緊,幾乎透不過氣來。過後才曉得,他那親親的二哥見他替自己說話,感激涕零的將他死死地抱進了懷裏。多虧令德掰開東城的手,將他拖了出來。

令德罵道:“出去了兩年,怎的還是如此的不莊重?”時鳴輕拍著芳華的背,回頭沒好氣的瞥了東城一眼,竟不知該怎麽說他才好。芳華笑著搖搖頭,擡眼看時,卻見晴池沈著臉負氣而去。不由將眉間皺起了一個疙瘩,頭上一陣犯疼。

因要趕著去那位姨奶奶處,芳華便將瀚海,暫時安置在客房歇息。

廝兒放下茶正要退去,卻被瀚海喚住。忙上前問還有何吩咐?瀚海笑道:“方才我聽得,服侍芳華的那位中貴,直呼他做‘四郎’……”那廝兒不等他說完便笑道:“厲官人才來自然是不曉得,他叫做井時鳴,原本是伺候郡夫人的。四公子五歲時,郡夫人病故,郡王便指名要他貼身服侍四公子。因公子多病,郡夫人怕……”說到此,那廝兒降低了聲氣繼續道:“郡夫人怕公子養不大,打小兒便穿了耳洞,特準井管事以親人之禮喚之。他不敢直呼公子名諱,所以便叫‘四郎’了。我們郡王對井管事極為看重,還親自點撥過他的拳腳呢。”瀚海放下茶盞道:“哦,他竟是有武藝的?這倒不曾看出來。”那廝兒說得起勁兒,索性挨在桌旁繼續道:“官人莫要小看了這位井管事,他的親兄弟現任入內內侍省副都知,在聖人(皇後)跟前甚是得寵。”瀚海道:“我想這做了中貴的人,只在宮中禦前才有出頭之日。既是親兄弟在那裏,又得上寵,怎的不把他調回宮中?”廝兒皺著眉道:“說的是呢。”瀚海想一想道:“莫非他們兄弟不和?”廝兒搖頭道:“不會。平日裏倒時常見他們走動的。”

瀚海將話題一轉道:“怎麽四表弟身邊之人盡是中貴呢?”那廝兒皺眉道:“我們也不曉得。四公子住在朝雨園,那不是什麽人都能去的。公子房中上夜,便只用井管事一人。其他的,就算是園中伺候的中貴們,也休想踏入公子房間一步。”忽然又想起什麽,接著道:“我竟忘了,中貴董采茗也能進公子的房間。每逢打掃時,他便在一旁監守。”瀚海越聽越是生疑。又問道:“這等說起來,表伯父竟拿他當女孩兒般養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嘍?”廝兒連連搖頭笑道:“外人都怎麽想的,卻哪裏曉得四公子的性子,是個極愛熱鬧的。但凡身上好些,便要往外頭去散心。聽他們說,前些年四公子偷跑出去玩兒,身邊一個人都沒帶。把郡王與井管事嚇個半死,合府上下全都出去找人。幸而是找到了,若不然還不曉得怎麽處了?”那廝兒見瀚海的茶吃的只剩一口,忙殷勤的與他蓄上。

瀚海向他點頭道:“表伯父對芳華極是偏愛呢。”廝兒笑道:“這原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是家中最小的,又多病多災。那朝雨園本是郡王夫婦的住所。自郡夫人去逝後,郡王怕睹物思人,便遷出另居別處。朝雨園從此就成了四公子的住所。官人不曉得,四公子雖多病,卻是極開朗活潑的一個人,合府上下沒有不愛他的。公子打小兒便喜歡笑,從不認生,嘴又甜……”說到此忽然就苦了臉,嘆口氣道:“四公子也曾中過舉,到後來皆是因為身子的緣故,在無法如願了。雖然是這樣,四公子卻將諾大的郡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只是外頭的人……”說到此,那廝兒猛地盯著瀚海道:“厲官人也見過四公子了,是否覺得他長的一點也不像郡王?”瀚海自然曉得他是什麽意思,笑一笑道:“四表弟容貌卻與常人有異。若說不像表伯父,那必是像表伯母無疑。三表弟不也長的秀氣嗎。只是膚色頭發顏色不與常人一般,卻不知是何緣故?”廝兒微微有些發急道:“無論什麽緣故,厲官人只莫要聽信那起小人混說便好。”瀚海正色道:“哪有自家人不信,反去信外人的道理?”廝兒這才喜歡道:“官人說的很是,果然讀書人明白事理。”說罷便退了下去。

少時,自有家人擡了食盒送上午飯。又問他是否有行李在外頭?瀚海與他說了小店的地址。不上半個時辰,便將他的東西送至房內。

卻說令德領著兒子,趕到內弟卓寄優住處,好歹將哭罵不休的黃氏勸住了。令德雖喚她做二娘,倒比她大幾歲。畢竟是男女有別,只得使芳華進屋中好言勸慰著,自己在外頭將內弟好一頓斥責。那寄優被姐夫當著外甥,與下人面前說得很是慚愧。一則本就怕他,二則他偏又占著禮,半分也駁不得。只弓背縮頸的低聲道:“姐夫也該與小弟留些顏面才是。不看我爹娘的面下,也該看著姐姐……”東城一聽他提自己的母親,便曉得要壞事。

果然,不等他說完,令德當即變了臉色。忍了忍冷笑道:“你只怨人不與你留臉面,你做的事有幾件是要臉面的?你雖只比林溪大兩歲,可畢竟是他們的長輩,凡事也該與他們做個表率。你倒好……”說到此別過臉去喘口氣接著道:“還好意思提你的父親,姐姐。若你姐姐還在,依她的脾氣,皮不揭了你的!也怪我,只想著你父親早喪,又是卓家一脈單傳,不忍心拘你太狠。你年紀小也就罷了,如今快而立之年了,行事還怎麽不妥當。你聽好了,”擡手一指東城道:“還有你也聽好了。若日後還這般不圖上進,就休怪我狠心了。”那黃氏在屋子裏叫道:“令德莫要顧及我的面子,只將這個眼睛裏沒有父母尊長的畜生,趕出府去才好,我只當不曾生養過他。”說罷又哭起了丈夫。令德狠瞪了寄優一眼,隔窗勸道:“二娘休要在說氣話了,這都是我不曾教導好他,辜負了岳父之托。”黃氏道:“自你岳父故去後,你待我母子如何,便是那瞽目之人也能體會到。偏生這畜生……”一面說,一面自裏頭疾步走出來,擡起手來便要打寄優。令德躬身擋在他母子中間道:“求二娘息怒吧。事已至此,便是一頓打殺了他也無濟於事啊。他們既已成親,也許他從此便收心養性,也未可知呢?只是……”黃氏見他忽然吞吐起來,只叫他但講無妨。

令德喚了寄優過來道:“你如今已為人夫,在不可向往時那般渾渾噩噩的過日子了。總要有些擔當與責任,才不枉你堂堂七尺之軀。她千裏迢迢的,隨了你到這人地兩生之處,在想與父母家人見面,怕也非易事。望你能好生待她,同在二娘身邊盡孝。早日為你卓家開枝散葉,也對得起岳父在天之靈了。”黃氏喝道:“你可聽清楚了?若非他把你當做親生兄弟一般,又怎會為你操這些心?”寄優向著令德深施一禮道:“小弟心上,很記得姐夫對我母子的好。我……我從此再不胡鬧,定會好生孝敬娘的。”令德頷首道:“你只記得怎麽去做便好。”又回身勸黃氏道:“二娘素來是知書達理之人,切勿因寄優之過錯,而遷怒於新婦。”黃氏想著那女子美則美矣,只可惜了裙下那一雙天足。不由得長嘆一聲,拭淚道:“多謝你的一片苦心,這個理我還是省得的。”說罷,見天已過午,便要留他父子吃飯,令德不肯推辭了出來。

眾人在令德處用過午飯,方各自散去。

芳華不回朝雨園,徑自往三哥晴池的住處而來。時鳴見他走的急切,趕上來攔住道:“才用了飯,就不怕肚子疼嗎?”此時已是春暮時節,紅日高懸於正空。芳華臉上已見了汗,輕輕喘息道:“伴伴還怎麽著?方才二哥已然笑話我了。我雖病弱些,終不是那養在深閨,嬌滴滴的小娘子。做什麽事事皆要勸阻?我曉得你為我好,可我畢竟是個男子,我……我……”說到此,那臉上已掙得紅了。時鳴不料他竟然動了氣,退了一步跪下道:“公子息怒,是小人多嘴了。”采茗在後面也跟著跪了下去。芳華急得上前扶住時鳴道:“你日日勸我,我都不曾惱你。今日我只說了你一句,你便要使氣來跪我,還不快起來。”時鳴曉得,芳華心裏記掛著晴池,難免心情煩躁。又不好明勸,只得含笑起身。

到了晴池的住處,九江見了芳華,口中直念了幾聲佛。踮著腳尖兒,躡手躡腳地趕過來輕聲道:“四公子總算是來了,快些進去勸勸吧。”芳華朝門上望一望道:“用過飯了嗎?”九江搖了搖頭。芳華另喚了個家人過來,讓他帶了時鳴到下面吃茶。吩咐九江把飯菜熱上,這才獨自一人掀簾進房去了。

屋子裏靜靜的,滿地下撒落著書籍紙筆,還有打碎的茶盞,筆洗。芳華蹙了眉,嘴唇兒微微一抿,慢慢轉到裏屋。只見晴池鞋也不脫,面朝裏而臥,也不知是睡著了沒有?芳華走到床前呆望了一會兒,默默的嘆了口氣,伸手來脫他的靴子。不防晴池猛地坐起身來,倒把他嚇了一跳。驚魂未定的瞪著他,張著嘴竟忘了說話。

晴池斜他一眼,冷著臉道:“你不在他那裏獻殷勤,又跑到我這裏來做什麽?”芳華喚了聲“三哥”,便來挽他的手,卻被他甩開了。芳華也不著惱,賠了笑臉又喚了他一聲哥哥,曲了一膝跪在床沿上道:“三哥究竟是與誰置氣了?若是跟二哥,那你就冤枉他了,委實不關他的事呢。姨奶奶那邊早就消氣了,這會子正吃團圓飯了。若是生我的氣,三哥倒說與小弟聽聽,我究竟哪裏得罪你了?竟惹得你發那麽大的火兒?砸東西不說,連飯也不肯吃了。”晴池哼一聲道:“誰是你‘哥哥’?我當不起呢,那‘番商’才是你的哥哥。”芳華笑道:“正是呢。你我二人同年同月同日生,想是那接生婆兒一時慌亂記錯了,我才是你哥哥了。”說著,微微傾身向前,笑瞇瞇的瞅著晴池。晴池見他羽睫輕顫,那琥珀色的瞳仁中映出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嘴一開一合,裏面丁香小舌隱約可見,兩個酒窩在腮邊深深的顯出來。一時竟看得癡了,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後慢慢倒去。將方才的雷霆之怒,悉數拋到了爪哇國。

芳華得寸進尺的爬上了床,兩手撐著身子,低頭看著晴池接著道:“一定是了。你每每無故的與我使性子,皆是我伏低做小的來向你賠不是。我肚量比你大,從未與你計較過。只憑這點,我也該是哥哥。你服是不服?”話說完,等了一陣不見晴池作答,卻見他面上緋紅一片,兩眼不敢正視自己,兀自眨個不停。芳華十分詫異,小心的問道:“三哥怎麽了?”一面伸手去摸他的臉。晴池被那微涼的手指一碰,恍若從夢中驚醒。低叫了一聲,手慌腳亂的逃下床去。

芳華見他舉止怪異,坐在床上道:“你做什麽了?我又不是鬼。”晴池回頭啐了一口道:“好好的,什麽‘鬼’呀‘鬼’的!”芳華慢慢下來,上前挽了晴池的手,一同坐下道:“我知道錯了,不該與你叫嚷的。好哥哥,你且擔待我這遭兒吧,再不敢了。”晴池拿眼角夾著他道:“不敢當。如今你那親親的好二哥回來了,從此只管在那邊玩笑,怕是連我這門也懶得登了呢。”芳華收了笑容,抿一抿嘴道:“你同大哥都瞧不上二哥,可我們畢竟是親手足啊。若拿二哥與這京中諸衙內,公子們相比,他還算是好的。”晴池冷笑了一聲,掙開了他的手轉過身去。芳華吸了口氣接著道:“二哥武藝雖遠不及你與大哥,畢竟尚可自保。那些年歲游手好閑,卻從未給家中惹禍。更不曾聽說,他在外頭做了什麽有辱門風之事。你同大哥幾次三番的奚落與他,他卻從未真心的計較過。二哥今日一回來,你便當著眾人之面譏諷與他。他當日離府時,只向爹爹拿了行路的盤纏,說是去給朋友打下手,摸摸門道。並不曾說去做生意。我們兄弟兩年不見,你當真一點也不牽掛他嗎?難道他竟是從外面撿回來的不成?就算是,我們一同長了怎麽大了,竟沒有一點真感情嗎?他千日不好總有一日好吧?何況,你與他並沒有深仇大恨吶,何苦處處難為他了?細想之下……”說到此忽然便頓住了。放在膝上的手,無意間抓緊了下面的衣服。那卷翹的,深褐色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緒。

晴池只覺得有淡淡的哀愁,向自己圍攏過來,心中一陣難受。猛回頭看時,芳華已換上了笑臉,只聽他道:“細想之下,我才是最沒出息的一個。肩不能擡,手不能提。父兄只把我做女孩子般養著,行動間必有幾十雙眼睛盯著,不得片刻自由。只是奇怪,怎麽不見你們笑我了?”晴池不等他講完,便回身抓著他的肩喝道:“不許胡說!誰把你做女孩兒養了?你究竟哪裏像啊?你記著我今日的話,但凡我有一口氣在,必不會叫人欺負了你去。我……我……我守你一輩子。”話一出口,倒把他自家嚇一跳。有些心虛的,不敢直視芳華的雙眼,唯恐他看穿了深埋多年的心事。

就在晴池忐忑不安之際,耳邊卻響起了芳華的笑聲。晴池臉色由紅轉青,立起身來咬牙瞪眼道:“你笑什麽?”芳華見他惱了,忙極力忍住笑道:“多謝哥哥這片好心。只是‘一輩子’說長也長,說短也短。我若還能活十年,也算是一輩子呢。”晴池急的捂了他的嘴喝道:“你是來向我賠罪的,還是來慪我的?”芳華眨著眼睛望著他,晴池松開了手,芳華才道:“哥哥好生坐下,聽我說幾句心裏話吧。只一件,不許告訴給第三人知道。”晴池見他要對自己說心裏話,心下便喜歡起來。連連點頭,催著他快說。芳華這才正色道:“爹爹與哥哥們,還有伴伴,一味的當我還是小孩子。不許我單獨出去,只怕聽了那些不堪之言。我能一世不出這個門?一世蜷伏在你們的羽翼之下嗎?哥哥方才說,要守我一輩子。滄海桑田,誰又曉得數十年後是個什麽樣子?哥哥這般俊秀,如今又高中武進士。只怕過不多久,便有人上門提親呢。”晴池方要爭辯,芳華擺了擺手道:“橫豎你們總是要成家立業的。哥哥日後有嫂嫂,她才是你相守一生之人。我與哥哥一般的男子,卻要誰來守著了?我只巴望著,兄弟們在一處,能和和氣氣的過日子,莫叫外人看了笑話。”

晴池聽他說到“成家立業”,便想探探他的心思,笑問道:“不用只管說我們,難到你就不成家立業了嗎?”一面說,一面攬了他的肩低聲道:“你倒說說,你心上喜歡什麽樣的女子?”芳華怔了怔,搖一搖頭道:“什麽樣的都不喜歡。”晴池只道他害羞不肯輕言,又道:“你總不能做一世的孤家寡人吧?四郎,這有什麽的,你只與我一人說,我再不外傳的。”芳華猶豫片刻道:“我這一世誰也不娶。”晴池見他不像是玩笑的樣子,心裏微微一動,故意道:“我卻不信。你不說便罷了,何必拿這些話來塘塞?”芳華望著他正色道:“委實是我心了的話,並不曾欺哄與你。”晴池有些心癢難耐,越發的要追問到底。扯了他的衣袖,大著膽子道:“是何緣故啊?莫非……莫非你竟……你竟喜歡……喜歡男子不成?”不等說完,便見芳華陡然起身,沈下臉瞪著他厲聲道:“三哥哥,你說什麽?”晴池自小便看慣了他,委曲求全的哄著自己,幾時見他拿出這般臉色來?雖然曉得是自己的錯,無奈,卻拉不下臉來服軟。畢竟是心虛,撐著道:“我……我何曾說什麽了?”芳華轉身便走,晴池朝前邁了一步,咬著唇捏著拳頭立在了原地。

芳華疾步出了裏間屋,扶著門框站了會兒。待氣息平穩後,又慢慢退回裏間道:“哥哥該解氣了吧?天已不早,我讓九江服侍你用飯吧?”說罷不等晴池開口,便喚了九江進來。

等人都退去了,晴池一把扯住正要告辭的芳華,低聲道:“四郎,在陪我坐會兒吧?”芳華此時哪還有先前的興致,只推說身子困倦,想回去歇中覺。晴池道:“你還生我的氣嗎?”芳華搖了搖頭。晴池強拉了他坐下道:“那你便坐下。”芳華只得坐了看著他用飯。那晴池漸漸的得寸進尺起來,又要芳華與他笑一笑,若是不依他,便咬定芳華還在惱他,撂下碗不肯吃飯。芳華坐在那裏,真真的氣也不是惱也不是。伸手揉著額頭道:“左晴池,你明兒只管改口叫我‘哥哥’好了。這世上哪有你這般沒皮沒臉之人,倒好意思做人家的哥哥呢!”晴池不等他說完,伸了手便來搔他的癢。那芳華最怕這個,先自笑軟了,沒口子的向晴池討饒不疊。兩兄弟一起滾翻在地笑個不住。

時鳴在那屋聽見,無聲的一笑,搖了搖頭道:“這便是滿天的雲彩都散了。”<a

第三回 喜氣洋洋郡王府開夜宴 輕挑慢拂小公子顯琴技

芳華回至朝雨園,懨懨的往覓松齋而來。時鳴曉得他所為何來,遣退了采茗,自己隨了他進去。

那書齋很是寬敞,中間用十二扇香樟木,鏤空雕花雙面繡屏風,隔成裏外兩間。順著窗戶一排安置著碩大的魚缸,缸底鋪著鮮艷奪目的雨花石。裏面水草浮動,各色金魚翩躚漫游,俱都是難得一見的名品。

芳華只管立在一旁呆看,也不言語。時鳴叫人備了面盆手巾,絞了遞到他眼前。芳華沖他勉強一笑,接過擦了擦。轉過屏風,無情無趣的,歪在雕有海屋添籌的羅漢床上。時鳴一面與他拖鞋,一面在床沿上坐了,低聲道:“方才聽四郎在屋子裏,與三公子笑得開懷,這會子又是惱的什麽?”芳華翻身向裏嘟囔道:“伴伴特地的啰噪了。”時鳴只得閉了口,拿起薄被與他搭在身上。這才退到外面坐下,尋了本書閑看起來。

只一會兒的工夫,便隱約聽見裏頭有抽泣之聲傳來。時鳴雙眉一皺,放下書就要進去。待走到屏風處又停了下來,正自猶豫間,聽見芳華用被子捂了嘴喝道:“不許進來!”時鳴不敢違抗,立在原地垂頭不語,心下只把晴池狠狠的埋怨一番。

也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才聽見床上之人,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時鳴跏趺坐與椅中,恍惚睡了一覺。采茗懷裏抱了件東西,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時鳴微睜開眼,向他一擺手,二人走出門外,采茗小聲道:“三公子給四公子買的琵琶,今兒中午便送過來,放在臥房裏了。因見公子歇中覺,所以不敢打攪。公子醒了嗎?”時鳴方要答話,便聽見芳華在裏面喚他。二人相視一笑,一前一後的走了進去。

芳華凈了面,自有人將泡好的茉莉花茶奉上。時鳴用手摸了摸茶盞,冷熱恰到好處,這才捧到芳華手上。芳華飲一口笑道:“他們只是笑我不會吃好茶,莫非人人都要去飲那龍井,碧螺,毛尖?才算得清雅脫俗?”時鳴一面與他梳頭,一面笑道:“那人若是個俗物,便是泡在上好的茶湯裏,一身的俗氣也是洗不掉的。”采茗道:“正是呢,不過牛嚼牡丹罷了。”芳華莞爾一笑。忽見他懷中抱的似琵琶,問起緣故,采茗忙回明了。

時鳴與他梳好了頭,同采茗一起將錦袋打開,小心的捧了琵琶出來。芳華抱在懷中仔細玩賞,見那琵琶的背板是用紫檀木所作,繪有平湖落雁的圖案。山口,相品,鳳枕,皆用象牙所做。琴頭則用綠瑩瑩的一塊上等翡翠,雕了枝並頭茉莉。那師傅的手藝很是了得,恍若能聞到極淡的清香。花瓣兒上用金剛石做了顆露珠,遠遠望去竟像真的一般。

時鳴與采茗雖是外行,也不由的喝起彩來。芳華低首輕撫著琵琶道:“怪道三哥不去看榜,卻原來……難為他是怎麽找到的。”采茗在一旁慫恿道:“公子何不一試?”

芳華起身走到外面,將琵琶放置在桌面上,定好了音。采茗喜滋滋的與他戴上義甲。芳華懷抱琵琶,坐於蓮花秀墩之上,略定了定神,左手按弦,右手拇指一挑,果然是聲如金石。芳華面上已有喜色,一曲小窗私語緩緩奏來。

此時正值暮春,金烏偏斜。房舍四周那一叢叢一簇簇的茉莉花,隨和風搖曳生姿,默默吐露著芬芳。諸中貴忽聞此曲,或踱出房來立於廊下聆聽;或停下了嬉鬧,只管怔怔的想起心事來。

這曲子雖纏綿委婉,卻一聲聲傳到了別院。引得一眾家人,靜心留意的側耳傾聽。

九江立在樹蔭下,猛回頭,正望見晴池靠在門框上,微合二目,似有陶醉之意。平日冷若冰霜的面容,此時看來卻有別樣之溫柔。

琴聲漸漸隱末在暖風中,花香裏。時鳴與采茗沈醉其中不能自拔,直到芳華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這才如夢方醒。采茗撫掌讚道:“真乃神曲妙音也!公子好技藝。”芳華笑道:“此曲乃前朝一位小吏之妻所做。雖不能與大家相比,拿他來試琴音卻是極好的。”采茗道:“還是公子彈得好。”芳華輕笑道:“這曲子譜的好,前後幾位先生教的也好。故而,你今日才有這般耳福。”時鳴笑道:“再想不到,三公子竟十分的懂琵琶。”芳華低首垂目,望著琴頭盛開的茉莉道:“未必。他定是找了位在行之人,一路前去的。三哥向來心高氣傲,慣不會低聲下氣的去求人。唉,著實難為他了。”一面說,一面親自將琵琶包好。

晚飯擺在了紫萍湖的水榭之上。此時天尚未黑盡,炫麗的晚霞,襯著兩岸黃綠相間的金絲垂柳,很是明艷。家人女使們擡了五六層高的描金食盒,順著湖心的九曲浮橋進到水榭中。芳華正瞧著人掛宮燈,這會子見上了菜,忙走過來安排擱放。

郡王府典膳名喚鄭仲,約二十三四歲,穿戴著正八品的官服忙前忙後。忽然蹭到芳華身邊低語道:“四公子,我少時便回家去了,免得又被大公子拉著往死裏灌。”時鳴在一旁忍不住好笑道:“果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誰讓你當初逞能,非要與大公子一比高下?如今三公子高中,二公子歸家,這等的好機會他豈肯錯過?不妨事的,我背你回去便是。”鄭仲橫他一眼,只向芳華作揖道:“四公子,家中委實有事,須得我去料理。我家娘子……”芳華不等他說完,便已笑彎了腰,捂著肚子道:“他們說鄭典膳懼內我只是不信,原來……哈哈哈……原來果真如此。”一面說,一面靠在時鳴懷中喘氣道:“瞧你這模樣兒,竟不像是怕大哥灌酒,倒像是……哈哈……像是怕回去晚了,娘子家法從事。罷了罷了,你自去吧。”鄭仲面上一陣發燙,急急的謝了轉身便走。時鳴搖頭笑道:“這便是我們不娶娘子的好處呢。”話音未落,卻見芳華指著前面叫了一聲,隨即便跺著腳的大笑起來。

時鳴一看,只見浮橋之上,浩浩蕩蕩的一群人走過來。大公子林溪老鷹捉雞似的,將鄭仲抓在手裏。那鄭仲此時面比苦瓜,蔫頭蔫腦的隨眾人蹭將回來。

因郡王府沒有正經的女眷,倒也不必拘束什麽。令德父子與寄優,瀚海,郡王府典膳鄭仲,教授柏展坐了首席。時鳴同二位總管,並府中有頭有臉的管事們坐了次席。家將們坐了三席。

令德將瀚海向眾人做了介紹,說是要長留他在此居住。叫好生照應著,不可輕慢了。眾人連聲答應,過來向瀚海敬酒。一則,瀚海雖勉強算得上半個主子,畢竟是寄人籬下。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自己初來乍到,萬不可將他們得罪了。二則,他到很有些酒量,竟是來者不拒。令德怕他受不住,忙親自出來為他擋酒,眾人這才丟開了手,轉而向三公子敬酒來。

晴池雖性子冷淡,但今日畢竟與往日不同。見眾人都奉承自己,心下很是得意。與父親面前不敢做的十分明顯,只含笑飲酒不提。

東城早將胡子刮去,換回了正經裝束。睡了一覺,想忘卻了中午不快之事。斟滿了酒,遞到晴池手上道:“好兄弟,你比哥哥有出息呢。我也不多說什麽,全在酒裏了。”晴池想著芳華勸自己的話,含笑接過一飲而盡。又斟滿一杯奉到他手中道:“哥哥恕我言語不周之過,還請滿飲此杯。”東城笑道:“你何曾對我說過什麽?”說罷一口飲下。

芳華在一旁笑得彎起了雙眼,起身道:“三哥少吃些酒吧。我如今借花獻佛,拿你送我的琵琶,與你奉上一曲以助雅興,可好嗎?”晴池喜不自勝,握了他的手道:“辛苦你了。”芳華笑道:“倒是辛苦三哥,勞神費力的與我尋了這等妙物。小弟無可報答,奉上一曲博哥哥一笑罷了。”晴池道:“那上面的茉莉你可喜歡?”芳華連連點頭道:“自然是極愛的。也不知是哪位師傅?倒好個手藝,那花雕的如真的一般。”晴池見他喜歡,自家心上便像是抹了厚厚的一層蜜。

一時,采茗拿了琵琶交到芳華手中,水榭裏頓時安靜下來。林溪卻在此時開口道:“四郎且慢。”眾人不知他要說什麽,都擡眼望著他。林溪放下酒杯道:“今日下午,我聽你彈那曲子甚是綿軟,若吃茶聽聽倒還應景兒。如今我們都吃酒,三郎平素也是極快意之人。好兄弟,你只揀那雄壯威儀的曲子奏來,方應了他今日中舉之心境呢。”此話一出,早有家將們隨聲附和起來。鄭仲微微一撇嘴,垂著眼小聲嘟囔道:“只曉得動粗,聽也是白聽,蠻牛一頭!”話音未落,便聽見對面的林溪喝道:“嗨,想什麽心事了?如何不吃酒?”鄭仲一驚,兩手抓著杯子,皮笑肉不笑的向他遙遙一舉。令德側頭看了林溪一眼道:“今日是大喜之日,你休要混鬧。”林溪咧著大嘴道:“正因是大喜之日,所以方要開懷暢飲,不醉不歸嘛。爹爹只管放心,哪一回他也不曾吃虧過。”令德還要再勸,林溪按住他的手,朝那邊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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