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四、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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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零年冬天,中國中部,大雪。

他在這個南北交界的小城,住了間破舊的小旅店。

穿著衣服裹在被子裏,他還是覺得渾身發冷。

你能不能告訴我,為毛中國的暖氣是按南北劃分的啊?這地兒這麽冷,為毛沒暖氣啊!

他覺得自己真是退步了,小的時候,被康斯坦丁丟在雪地裏訓練,一哭淚就立刻凍結在臉上,那麽痛苦的時候,他居然還能堅持下來。而現在,稍微寂寞點兒,冷點兒,不開心點兒,他就覺得想哭。

都是你慣得......我以前沒這麽脆弱......

他吸了吸鼻子,縮在床角發抖,離二零一一年還有半個月。

話說一二年奧運會是在倫敦唉,你真的還不出來嗎?

你難道不想去你弟弟那裏住幾天,看看奧運比賽嗎?

他覺得,大約自己還沒被原諒,加上弟弟的籌碼,可能那個人會改變心意吧。

第九個目的地,是個偏僻得幾乎無人知曉的村落。

希望越來越渺茫,這個再沒有,就只剩下一個希望了。

希望從10/10,一直變到1/10......

從拖拉機上下來,扯下自己買的二手摩托,給開拖拉機的老農付了路費。

他定位了一下自己的GPS系統,再往裏走,就是山區了,不一定能有衛星信號。

他站在路邊,這裏已經不能被稱為路,積雪一直沒過小腿肚,群山之間,滿目都是蒼白。

帶上護目鏡,跨上破舊的摩托車,在積雪中艱難的一點點前進。

沒關系,1/10,換做百分比就是10%,換做千分比就是千分之一百!還有一百分的希望,我不會放棄喲!

他抽了抽鼻子,擠掉眼裏的淚。

到了河邊時,二手摩托車已經壞了,黑心的二手店老板居然賣了這麽不耐用的一臺車子給他!實在沒辦法,他就一腳深一腳淺地沿著河道向前走。

那個村子就在河邊,沿著河道走的話,總能看到的。

他似乎有些發燒,昨晚睡在雪地裏,把他凍感冒了。

眼睛熱熱的,身上卻發冷,頭也暈了起來。

如果暈倒在雪地裏,我可是會死的......

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肯來見我一面嗎?

他擤了把鼻涕,哭哭啼啼的實在不像話。

不過這裏也沒別人,只有你在的話,也不會笑話我的吧......

反正我總在你面前哭......

他絕望地宣洩著自己的情緒,在蒼茫的群山間獨自行走。終於在關節都痛起來的時候,看到了那座頹敗的村落。

村子看起來沒有一絲兒人氣,他手腳並用地爬上石頭砌的臺階,整座村莊都沿著河,貼著山壁建造,河水從村莊中流過一道支流。

天色已經發灰,他看了看表,雖然只有五點,這裏卻靜的像是深夜。

走進村子裏,似乎因為下雪的緣故,家家戶戶都門扉緊閉。他像是面對一個個堅實的鵝卵石,不知從哪裏下手突破。

在巷子裏轉了一圈,終於看到一家開著門的診所。

他已經確定自己是在發燒,鬢角突突地跳著,一陣陣刺痛,整個腦殼都悶悶的。

掀開臟臟的棉質門簾,裏面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兒。

一個有些年紀的老頭坐在桌子邊,嗑著瓜子點著燈看書,察覺到有人進來,擡眼瞟了一下。

他全副武裝,老頭似乎只覺得是個陌生人,待他摘下眼鏡、圍巾,老頭挺驚訝地挑了挑眉。他笑了笑,喘著氣對老頭說:“師傅,我打聽個人。”

老頭笑瞇瞇地看著他,嗑著瓜子。

“打聽啥人?”

他拿出那人的照片,就是在長城上他們第一次的合影,老頭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居然有些震驚。

他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細節,他知道,這次會有收獲。

“您見過照片上這個中國人嗎?”

老頭沈默一陣,靜靜地說,“你要找的,是周氏本家的大少爺吧?”

他一時都沒反應過來,過了好久,他才明白,這個周氏本家大少爺,說的就是周宗瑜。

“是!就是他!他在哪兒?您見過他嗎?”

老頭嘆口氣,對旁邊屋子喊了一句方言。有個年輕人答應著跑出來。老頭吩咐兩句,年輕人聞言瞄了他兩眼。

年輕人跑回裏面,叮叮咚咚地不知在幹什麽。

過了會兒,年輕人抱著個棉布包出來。

“你跟著他去,就能見到那個人了。”

年輕人個子不高,眼睛又大又亮,眨巴眨巴地看看他,挑開門簾先出去。

他有些緊張,希望就在眼前的時候,人總會情怯。

微微發著抖,對老頭表示感謝,他緊追著那個年輕人出去。

年輕人很活躍,在布滿積雪的石板路上蹦蹦跳跳地走,他燒得厲害,頭暈腦脹,全身酸痛。

最重要的是,他很害怕。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做了錯事的孩子離家出走,最後要回家像家長認錯那樣。有些期待,有些驚慌,心裏惴惴的,還有些委屈。

年輕人跑的很快,但每當他們拉出一些距離,年輕人就停下,等著他跟上。

他們就這樣一路穿過街巷,走過一道小橋,在重重屋宅後,走到一坐山前。

他實在太累了,高熱的身體讓他不得不扯下圍巾,張著嘴大口呼吸。

最終,他們走到一坐高大的院子前,他擡頭看了看院子的牌匾,不由皺眉。

那是一坐祠堂,他記得以前出去玩,那人告訴他,祠堂是用來祭祀先人的。

他突然僵住了,心臟都刺痛地停跳。

難道......

難道那個人......

他怔怔地張大眼睛落下淚來,這個結局他不能接受。

我那麽用心的找尋你......最後你給我的......僅僅是一個牌位......

他呼出的氣一團團遮蔽住視線,眼中滾燙的淚讓他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哈......

他笑出聲,捂著眼睛垂下頭。

這就是你給我的結局......悄無聲息地默默消失......消無聲息地死去......

“你不進來?”

年輕人跨在門檻上,看著他,有點兒莫名,不知道他在哭什麽。

他心口堵著,喉嚨哽得發疼,吐不出一個字來。

“江河......”

他一瞬間屏住氣,那個聲音很小,有點幹啞,但還是一瞬間揪住他的心。

“哎?你咋又在外面閑晃,進家去,外面太冷。”

年輕人說著話,跑進祠堂裏。

“我掃掃雪......”

聽清了那個聲音,他一瞬間活過來似得,顫抖地喘著氣。他心悸地,忍不住露出劫後餘生的笑容。抹抹淚,拿圍巾擦了把臉,咳嗽著深呼吸。他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兒,可是眼淚卻吧嗒吧嗒一直掉。

“掃甚雪!再難受開!去屋裏,對了,有個人找你。”

聽到年輕人說這句話,他不由緊張得手足無措,深深喘息著,一步步走上大門前的臺階。

瘦小的年輕人剛才只推開一個門縫,他站在門前,手覆上那斑駁的黑漆木門。

“找我?誰啊?”

他聽到那個人清冷的聲音,手臂用力,古舊的木門吱呀呀響著,一點點露出彼此的面容。

四目交接,天地都靜默。

纖長的一道影子,靜靜立在蒼茫的雪中。

雪花無聲飄落,他心如擂鼓,呼出一團團白白的霧氣。

那人眼睛鼻尖瞬間紅了,他們對望彼此,癡癡落淚。

“瑜......”

這個簡單的字,終於在三年後,再次從他嘴裏喚出。

他邁出一步,那人卻受驚般顫抖著,慌亂地轉頭就跑。

“你要去哪!不要再躲著我了!”

他哭著追上去抱住那人。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抱緊瘦了許多的人,哀求地道歉,感覺到懷裏的人一直在抖,哽咽哭泣。

“為什麽還要找我......為什麽要找我......”

堆積多年的情緒剎那失控,相思的痛苦,讓他們緊緊擁抱,抽咽著,傷心地哭成一團。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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