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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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棟老式樓房,他在樓下看到買好食材的周宗瑜。

“你為什麽不上去?”

他拖著行李低頭看著對他微笑的人。

風很大,刮過門洞發出嗡嗡的氣鳴。

“你對這裏不熟悉,我怕你找不到大門,這一排樓的大門都一個樣。”

他看著那雙被風吹得微微瞇起的眼睛,忍不住想抱緊這個人。

沈默了一陣,他聲音幹澀道:“回去吧......”

周宗瑜先給他燒了洗澡水,自己去做飯。

合租的三個學生要在畫室待到到很晚才回來。他站在陰暗逼仄的衛生間,屋頂的白漆常年被水汽侵蝕,已經變形起翹。

“安德烈,水溫45攝氏度可以嗎?”

他聽到門外周宗瑜大聲問道。

“沒問題。”要知道,他可是能接受五十度到零下的全階段水溫。

“洗漱用品都在那個架子上,洗發香波有英文標示你能看懂。有什麽需要再叫我,我先去做飯。”

“好的。”

他高大的身軀在這個狹小的浴室都有些轉不開身。打開洗發香波的蓋子,一種奇怪的想法湧了上來,他很想聞聞這個味道出現在周宗瑜身上時的感覺。

等他胡思亂想著洗完澡出來,撲鼻一種引人饑餓的食物香氣。提好棉質休閑褲,他走到香氣的來源處。

“瑜,你這是做了什麽?聞起來好香。”他一邊擦頭發一邊觀察廚房爐子上的東西。

“啊,你洗好了,稍等一下,馬上就好。”

周宗瑜很快關掉一個黑色鐵鍋的火,將裏面的食物裝在盤子裏,然後又關掉了一個銀色深鍋的火,鍋蓋打開的時候,濃重的霧氣從裏面冒出來。

他看著周宗瑜變戲法一樣把裏面的東西夾出來,圓形、三角形、方形的面食被擺在盤子裏。

他很佩服周宗瑜是怎麽用筷子的,因為那些東西怎麽看也應該被“叉”出來而不是“夾”出來。

“先去坐在沙發上......”

他看到周宗瑜端著盤子瞪大眼睛盯著他。

“怎麽?”

“呃......你......你這樣不冷嗎?屋子裏暖氣不是很好......”

他搖搖頭,他覺得這屋子已經挺暖和了。

頭發上的水落在胸口,他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順便把還有水漬的小腹也擦了擦。

周宗瑜別開眼,對他道:“讓一讓,門都被你堵滿了......”

“哦。”他側過身子,周宗瑜端著盤子從他身前經過。

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他現在確實很餓,周宗瑜又端了一個小點的深鍋,盛出兩碗粘稠的粥。

他坐在沙發裏,拿著筷子不知該怎麽下手。

“這個給你。”

周宗瑜遞給他一把叉子,把他手裏的筷子取走,然後拿一只小碗,把盤子裏的食物夾出一部分遞給他。

碗裏面的食物看起來像是燉菜,有卷心菜,番茄,小肉塊,土豆,蘿蔔,和一種半透明的面條。

他拿叉子叉起一塊土豆,鹹味帶點澱粉本身的甜味。非常好吃!

“這個,比中餐館的食物好吃多了!”

土豆很綿軟,好像以前家鄉土豆燉牛肉裏的感覺。

半透明的面也很美味,嚼起來很有彈性。

他端著碗吃得很開心,看到周宗瑜抿著嘴對他笑。

“你嘗嘗這個。”周宗瑜指了指大深鍋裏夾出的面食,圓形上面有花褶,看起來像是蒸出的白色面包。

他咬了一口,裏面有餡,嘗起來是肉和蔬菜剁碎混合出的。

“我不知道你口味偏好,所以包子和糖三角都買了點,這個帶褶的是包子,這個三角形的裏面是糖,叫糖三角。這個的是饅頭,有些地方它被做成方形,或者別的形狀,裏面沒有餡料,一般都是配菜吃。”

他有點暈,不過這個大概就像面包也分很多種一樣,他需要學著去適應。

飯後,他飽足地仰在沙發上,周宗瑜洗過澡正在收拾行李。

“我今天……其實很郁悶。”他對著周宗瑜的背影,那人正從巨大的行李袋裏往外拿東西,一邊拿一邊在本子上記錄。

“嗯?你怎麽了?”那人蹲著身子,並沒回頭。

“……麥克.布朗說你們錯過火車,回來可能要幾天之後。”

他聽到那人低聲笑了,然後說:“的確是錯過火車了,再過一周就是中國的春節,交通壓力非常大。本來還以為春節前很難趕回來,不過還好,有位和劉教授交好的先生回京,路過我們所在的城市,於是便把我們捎來了。”

他有點不理解春節之於中國人的意義,確切的說,他有時候連英國人、美國人趕著回家過聖誕節、感恩節,這種行為都不能理解。

於是,他慢慢開口:“春節,是什麽樣的節日?”

“……”他看到周宗瑜明顯停頓的動作,似乎整個人都僵了,一會兒之後,那人慢慢緩過來一樣,那人低頭把疊放好的各種物品抱起來,走向書桌。

“春節,是個很特別的節日……所有的中國人,這天都會和家人在一起……”

他聲音很輕,很慢,但是卻充滿眷戀。

“我們把這一天當作春天的開始,漫長寒冷的冬天結束,上一年所有的不快樂都過去,這一天之後,新的生活開始。人們要在生機勃勃的春天播種,勞作,期待秋天的豐收。”

“因為是上一年的總結和下一年的起始,所以,全家人都要聚在一起。大家說著有關家庭的事,規劃新的一年要做些什麽。這個節日,晚輩會向長輩行禮,對他們為家族繁榮做出努力和犧牲表達感謝,而長輩會對晚輩祝福,希望他們能夠平安健康地長大,成為一個快樂積極的人。”

周宗瑜低著頭,手指在桌子上摩挲著什麽,還有些濕潤的長發半掩著那人的臉,他只看到水紅色的嘴唇微微上翹的嘴角。

“所以……你也會回家過年嗎?”

“……不……”周宗瑜隔了很久才回答。

“為什麽?你不是說,這個節日很重要嗎?”

周宗瑜轉過來看著他,笑著說:“不行啊,我答應了劉教授幫他把書編寫完的。這本書很重要,是對中國現存的民間繪畫藝術,進行搶救性記錄的書。作為中國繪畫藝術的繼承者,我有責任盡自己的一份力。”

他感覺到這個理由並不是真正的原因,但他不想再追問了。周宗瑜臉上拙劣的假笑讓他難過,強迫出笑容,可深沈的傷感無法被掩蓋。

“……瑜,我有個冒昧的請求……”

“怎麽了?”

“我想和你一起過春節。”

他看到那個人臉上微妙的變化,先是微微驚訝地張大眼睛,接著又有些忐忑地眨眨眼,然後,那個人咬著嘴唇,臉色微紅地彎起眼睛笑了。

“好。”

他聽到這一聲應允中細微的顫抖。

晚上休息時,周宗瑜從床下的箱子裏翻出一條毯子。

“你真的不會不習慣吧?我去隔壁睡也行,那邊是鐵架床,有一個床位堆雜物,我收拾一下就好。”

“不,你不是也說這屋子有點冷嗎?兩個人暖和點。”

周宗瑜瞇起眼打量他赤果的上身,那眼神明顯是不信他的說辭。

“當然,我是覺得這個溫度還好……”

他們各自蓋了一條被子,上面共同搭著一床毯子。

周宗瑜睡在靠窗的裏面,認為這樣方便安德烈起夜。

窗下有一排暖氣,他摸了摸,很燙手,這樣安排很好,他最討厭睡覺太熱。

熄燈之後,靜謐的空間更凸顯窗外的狂風。

“風好大啊,聽著就很冷。”周宗瑜蜷縮在棉被裏,他在夜色中隱約看到那人露出一雙眼睛。

“嗯……這種天氣之後,很快就會下雪。”

“你怎麽知道?”

他笑笑,“我就是知道啊。”

“唉?英國不常下雪吧?”

他側過身子,在濃重的夜色裏和那人對視,這種時候,他不用掩飾自己的欲望,可以借著黑暗,肆無忌憚地,用各種各樣的眼神撫摸那人。

“英國不常下,但是我以前居住的地方一年中有一半的時間是冬天。”

“啊?有那樣的地方嗎?”

“有啊,我在那樣的地方出生、長大,所有成年之前的記憶,一多半都和那裏有關。”

“那你豈不是總能看到下雪?”

“嗯……”他不想對那裏回憶太多。

“真好啊,我最喜歡下雪了,還有下雨。”

“為什麽?”他對雨雪並沒有特別的好惡,很想知道為什麽那人會這麽喜歡。

“就是喜歡啊,下雪的時候,整個世界都白白的,雪很軟,摸起來很舒服。下雨的時候,空氣很清新,樹啊草啊房子啊,都被洗得很幹凈,下雨之後的世界,會變得更多彩,不是嗎?”

他思考了一會兒,說,“可是雪化了會變成泥水,弄得到處都很臟。下雨的清新氣味是真菌放出的孢子,雨水減少空氣中的灰塵含量,視野相對會清晰,所以看事物顏色會更明亮。”

周宗瑜悶悶地喘了兩口氣,“哦……安德烈……你真是個沒有情調的人。”

那無奈的輕柔責備讓他低聲笑起來。

“算了,”周宗瑜的聲音裏也夾著一絲笑意,“你今天累了吧?早些休息,睡覺前聊天會導致失眠。”

他低聲回應。

屋子裏陷入深沈的安靜,窗外風聲緊急。隔了一會兒,同住的學生們回來了,年輕男孩說著異國語言,小聲笑鬧,衛生間門來來回回開了好幾次,又喧嘩了一陣兒,那邊也安靜了。

他一直側身看著那個人,而那人也一直保持剛才的睡姿。

正在神游天外,他聽到那人試探地詢問:“安德烈……你睡著了嗎?”,正準備回答的時候,他看到那個人的身影動了動,接著,洗發水清淡的香氣縈繞在他鼻尖。

他一時慌了,身上細微地顫栗,心口失控的跳動讓他擔心會被那人聽到。他們實在貼得太近,他能清晰聽到對面的人綿長的呼吸聲。

隔著兩張棉被,人體堅實的存在感十分強烈。不同於以往床伴情色的感覺,這種依偎,充滿信任和溫情。

他悄悄又貼近一些,在混亂的思緒中沈沈睡去。

安德烈回憶起自己第二天醒來時看到的景象,一股暖流漫入心間。

他覺得,那是他一生最溫暖的回憶。

他記得周宗瑜在微弱的晨光下熟睡的樣子,外面正在下著大雪,窗簾的縫隙灑下稀薄的光,周宗瑜蜷縮在棉被裏,半遮著下巴,那張臉非常放松,安詳得像個嬰兒。健康光潔的淡蜜色肌膚緊繃而充滿彈性。

心酸地摸了摸還在熟睡的周宗瑜,一樣的臉,卻再也回不到那時的樣貌。

他的拇指撫過周宗瑜眼下深重的陰影,青黑的眼角顯出松弛的細紋,手指擦過幹裂起皮的唇,一度緊致的水紅色唇瓣現在只能看到一片灰白。

他的手按在蒼白細瘦的脖子,青藍的血管在他有力的大手下顯得不堪一擊。

稍微用點力氣,這具單薄的肉體就能永遠解脫。

眼神渙散地盯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漸漸突起,那只灰雀的血腥味似乎還纏繞在手心。

周宗瑜覺得自己非常困,困得再也不想醒來,可是缺氧讓他不得不睜開眼,看看發生了什麽。

視野裏只能模糊看到一個人影,但他很安心,他知道那是誰……

“唔,安德烈……”

“早安。”他松開手,俯身親吻幹裂的唇,一點一點舔舐、滋潤。

沈默的親吻之後,安德烈理順黑色的長發,“我要出去一天,食物已經準備好了,你休息好記得吃飯。”

周宗瑜蹭蹭臉頰邊溫暖的大手,小聲回應,“你去忙吧,我沒問題的。”

安德烈點點他的鼻尖,又落下一個吻。

他起身一邊穿外套一邊道:“我會盡快回來,你不要離開屋子,否則我會很擔心。”

周宗瑜努力擡擡手,表示他除了躺在床上哪裏都不會去。

伴隨安德烈關門的聲音,房間裏再次陷入安靜。

周宗瑜本想再睡會兒,但越是這種可以無休止睡覺的時候,他越睡不著。

腦子暈暈地起身,他掙紮著拖出寬大的白色內衫,草草包裹住自己的身體。

臥室裏鋪著柔軟的羊絨地毯,他看著垂墜帳幔的異國大床,突然非常不安。

一些殘缺的片段在他腦海跳躍,似乎是有關他和安德烈的。

“別胡思亂想……安德烈對我那麽好…….

他推開連接院子的落地格門,坐在走廊檐下,宅子裏很安靜,安德烈不在的時候,這宅院就安靜得讓他心慌。

最近不知怎麽了,安德烈經常出門,雖然他覺得安德烈能離開他去做自己的事很好,但私心裏說覺得不寂寞是騙人的。

周宗瑜嘆了口氣,目光渙散地望向天邊的雲,今天陽光很好,天空澄凈無風。

從他病重之後,安德烈就一直陪他住在這老宅裏,有時候他覺得很奇怪,如此一無是處的自己,為什麽安德烈會對他這麽不離不棄。

他回頭看了一眼充滿異國感覺的臥室,濃重的紅色天鵝絨軟墻面,深色織花地毯,大床上層層疊疊的柔軟羽絨墊子。陽光只能夠到臥室格門腳下,屋子裏的一切,都淹沒在濃重的陰影裏。

心口恐懼的感覺讓他狠狠關上格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害怕地顫抖,看著那間臥室,他就覺得難受。

擡頭望著天空,因為無風,雲朵都靜止著不動,剛才那朵雲還是老樣子,平凡得毫無特色。

他有些恐懼地蜷起腿,寂寞瘋草一樣滋生,太安靜了,沒有風聲,沒有鳥聲,沒有任何有生命的事物發出的聲音。

這裏像一個真空的空間,他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真切。

天啊,快點讓安德烈回來吧,我不想讓他走,快點讓他回來……

倏地,他聽到樹葉響動的聲音,猛然擡頭看去,一抹熟悉的顏色出現在墻頭。

“哎呀?你今天沒迎接我吶!”

“衡一!”

周宗瑜光著腳踩在草地上,青嫩的綠草像是柔軟的地毯。

姜仁之趴在墻頭,微微喘著氣對他咧嘴一笑。

“嘿~今天沒吃早飯,翻墻都有點吃力。”說完,他憋了一口氣,笨拙地扯著衣擺翻進院子。

周宗瑜皺著眉笑得無奈,雖然這樣形容不大尊重,但姜仁之困難翻身的樣子,真的聯想到遲緩的烏龜翻身。

姜仁之終於落地,好像並不為自己剛才的窘境困擾,他拂拂長袖衣擺,用非常淡定的口吻道:“佩賢,你吃飯沒?我餓壞了,可否方便來你家蹭口飯?”

周宗瑜剛才的心慌漸漸消散, “你這話說的,你都餓壞了,我難道能說‘不可、不方便’嗎?”

他牽起姜仁之的衣袖,拉著他往餐廳走。

安德烈早上準備了一鍋粥,一些配菜和點心。

姜仁之非常不客氣地享用安德烈的愛心早餐,絲毫不覺得自己破壞他人感情。

“唔,真不錯,看不出來那老外還挺‘賢惠’!”

周宗瑜擋著嘴笑,覺得安德烈聽到一定會氣得翻白眼。

“佩賢……呃,我問你些事情,你聽了別生氣,你要是想說就給我說說,你要是不想說,那你就直接告訴我你不想講,好嗎?”

周宗瑜看他一臉誠意,便點點頭答應。

姜仁之坐直身體,咳一聲清清嗓子,“那個,我問你啊,雖說這世上喜歡同性是沒什麽,可這個洋人你究竟看上他哪點兒?”

周宗瑜果然一怔,他低下頭想了一會兒,誠實回答:“不知道……”

“……”

“或者說……就是……發覺喜歡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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