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二、那年的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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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扣好襯衣袖扣,對著穿衣鏡審視了一下。

鏡子裏的男人高大英俊,有著斯拉夫人典型的特征,淡金色的頭發梳理整齊,灰紫色的眼睛淡漠卻不冰冷。他試著笑了笑,微微圓潤的兩腮讓他比一般男人看著更無害一些,笑起來尤其有種令人心動的天真。

一個成熟穩重的男人,偶爾露出一些天真的樣子,總是會比較令人想親近。

安德烈抽動鏡子邊的把手,穿衣鏡合入衣櫃深處,他伸手按了按,鏡子與衣櫃壁完美貼合,完全看不出這裏藏有一面穿衣鏡。

他步出衣帽間,看到臥室裏一地淩亂,周宗瑜一個人睡在垂下薄紗帳幔的大床裏。

安德烈深呼吸,昨晚真是銷魂的一夜,最近他的小瑜像是終於開竅,對他的渴求超過以往。

他將手支撐在周宗瑜枕邊,俯視沈眠中的愛人。被單只搭在纖細的腰上,□□在外的肌膚滿是他烙印的痕跡。他伸手將被子蓋好,再看著那些痕跡,他懷疑自己又會出不了門。

有時候,他甚至不敢相信他們就這樣在一起了,這一路走來經歷的波折太多,他們都為彼此受了許多折磨。

安德烈躺在周宗瑜對面,執起沈睡中的人冰涼的手,親吻那纖細的指尖。

他的心難過地顫抖,眼裏不禁有了淚。

如果那時他們都能冷靜一些,或許周宗瑜現在不會變成這樣。他現在時常悔恨自己當年的輕率,自以為瀟灑,其實都是在折磨自己,明明難過得要命,還逞強一樣裝作滿不在乎。

“要是我沒有後悔,沒有找回來,那麽……”

安德烈看著周宗瑜青色的眼角,呼吸都扯得心口生疼。

“你是不是就悄悄死在這個……我不知道的角落?”

周宗瑜在展會第二天又見到了安德烈。

今天周宗璋突然被教授委托去處理一些事,雖然人在利物浦卻沒辦法陪他。當時落單的周宗瑜正在和藝術品販子麥克.布朗鬥智鬥勇,這個美國人不知怎麽就是纏上他了,像個狗皮膏藥甩也甩不掉。

麥克.布朗操著一口蹩腳的“夾英”京味兒中文,的吧的吧跟周宗瑜侃得沒完,周宗瑜聽得似懂非懂滿頭大汗。

“麥克.布朗,我們又見面了。”

麥克.布朗感覺肩頭壓上一只手,背後傳來不祥的氣息,他回頭一看,熟悉的淡金色短發和無害笑容。

“哦!尼古拉耶維奇!”麥克.布朗和他的老主顧親熱聊起來。

周宗瑜帶著感激的眼神看向他的大救星,安德烈回報一個溫柔的笑容。

“布朗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有些事想找周先生單獨談談。所以,你能不能……”

麥克.布朗看著這位老主顧露出標準的禮節性微笑,明白或許他要有生意了。

“當然,我也想起來有些事需要處理。”麥克.布朗轉頭對周宗瑜道別:“周先生,您認真考慮好之後隨時可以聯系我,我想我們應該會合作愉快的!”

看著美國人遠去的背影,周宗瑜收起麥克.布朗塞給他的名片,有些疲憊的對安德烈微笑。

“達裏洛夫先生,謝謝您剛才為我解圍。”

安德烈眨眨眼,很無辜地說,“我做了什麽嗎?我只是說了實話而已。”

周宗瑜點點頭,認真道:“那麽,您找我有什麽事要談?”

安德烈收斂笑容,非常正式地說:“閑聊。”

周宗瑜睜大眼睛,有點不可思議一樣。

“我要找你談的事,就是閑聊。”

周宗瑜看著一臉嚴肅說出這句話的男人,忍不住笑了。

“你終於放松了。”安德烈看著東方男人不再緊張,心情也隨之變好。

今天早上他還在糾結,一大早就出現在周宗瑜面前會不會顯得太心急,但剛才一看見周宗瑜和麥克.布朗聊得熱火朝天,他就氣悶的後悔自己沒有來得再早點。天知道他剛才多想把糾纏不休的藝術品販子踢出展覽館。

他不明白這種想見一個人的焦急意味著什麽,這種感覺令他難受,雖然見到之後心中的難受也並沒有緩解多少。

“達裏洛夫先生?”周宗瑜看著又在走神的安德烈,覺得有些心虛。他正在給這位外國友人講述中國畫的歷史,因為自己沒有讀過正統科班,他一直在擔心自己所認知的國畫史和公認的國畫史會有出入。但看到安德烈現在的情況,他又開始擔心自己的講述是不是太無聊。

“呃……抱歉……”安德烈終於回神,他完全不覺尷尬,直直看著周宗瑜,總是掛著笑容的臉,難得露出微微迷惑的神情。

雙紫灰色的眼睛太過坦蕩,以至於周宗瑜無法直視。他心慌地錯開眼,不知自己為什麽這麽不安。

詭異的沈默縈繞在他們身邊。

周宗瑜掙紮了許久,他努力思考能夠打破僵局的話。

“達裏洛夫先生…….”

“稱呼我安德烈,可以嗎?”

“呃,當然……安德烈……”他的聲音低下去,似乎有些不習慣。

“作為交換,我該怎麽稱呼你?老實說,我對中國不了解……”他放棄似得,有些懊惱地揉了揉整齊的淡金色短發。“我認輸,我再也偽裝不下去了……”

他看向周宗瑜,黑發的東方男人有些不明地看著他,那神情是單純地關心。他們站在展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來往的人很少,不遠處有一扇細長的裝飾性窗口,陽光從那裏形成一道光墻。

他們站在陽光切割出的空間,似乎外面世界的紛擾都與他們無關。

安德烈說不清自己為什麽這麽焦躁,他覺得自己變得很奇怪,在周宗瑜面前,他引以為傲的溫和假笑竟然再也無法維持。

他深吸一口氣,驅散堵在胸膛裏那團憋悶的情緒。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我的感覺,你……你讓我很煩惱……”他看進周宗瑜黑色的眼睛,這句話似乎令東方男人更疑惑了。

“對不起……”周宗瑜下意識道歉。

“不,不要對我道歉,這不是你的問題。”安德烈閉一下眼,試圖理順自己的思路。

“我想了解你,想了解你的一切,可是我對你甚至你的國家一無所知,我不知道該怎麽接觸你……我甚至不知道在你面前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安德烈感到他像是站在一個玻璃迷宮,明明看到周宗瑜就在不遠處,卻不知該從哪裏過去。

最重要的是,或許他只有一次機會,如果找不到正確的路,那個人隨時都會消失不見。

無力感讓他著急,想要接觸那個人的想法煎熬著他的心。

“……我在努力為你介紹關於中國的事啊,比如中國畫……”周宗瑜也試圖安撫安德烈的情緒。

“不是那些,我想知道的不是那些……”安德烈有些難過地看著周宗瑜,他第一次覺得語言是交流的障礙,“不是那些……我想了解你……”他只能蒼白的,用簡單的語言傳達自己的心意。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想怎樣。

高大的男人露出類似小孩子一樣糾結的表情。周宗瑜感覺到安德烈在焦慮,卻不知該怎麽讓他平靜。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男人剛才說的話。

“你可以叫我宗瑜,在中國,比較親密的朋友會去掉姓氏,直接稱呼名字。西方也是一樣的吧。”

“宗……瑜……”男人努力發出這兩個音節,不過最後聽起來還是很奇怪。

“一開始很難,慢慢就會了,中國人說英文也會怪怪的,或者你可以只稱呼我‘瑜’,這是親密的朋友間使用的叫法。”周宗瑜笑著說,他大約能明白男人不安的原因。

對彼此文化的生疏,讓他們在相處中都會感到不夠親密。不僅是安德烈,他也會在和外國人相處的時候感到不安,只不過相對於中國人對西方世界的淺顯了解,西方人對中國更加陌生。

安德烈艱難地支起一點笑容,他知道周宗瑜在努力幫他調整。可是還不夠……但他不能再緊逼了,如果他那暴虐的本性被發現,這個溫柔的男人一定會跑掉。

他看著對他心情一無所知的男人,那種單純出於安慰的微笑令他心痛。

周宗瑜一點點地給他講述關於自己的一切,比如周宗瑜眼中,中國和西方的不同。

他聽著東方男人用溫柔的嗓音說著對這個世界單純的見解,作為一個感性的理想主義藝術家,周宗瑜的世界觀真的很天真。

他們聊興正酣的時候,周宗瑜那個多事的弟弟又出現了。

安德烈和周宗璋都對彼此有些敵意,或許那時候他們就感到對方是自己的麻煩。

在冷漠簡短的招呼之後,周宗璋故意用中文和自己的哥哥交流,安德烈忍著怒意保持風度。雖然那天他們很快結束交鋒,但之後的兩天,周宗璋總像個鬼魅一樣跟隨在周宗瑜身旁。

周氏兄弟之間很正常的親密讓安德烈非常不快,他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立場對此發表評價,可這不妨礙他討厭他們的親密。

他很快發現了讓周宗璋難受的方法,周宗瑜對他這個積極想要接觸中國的外國人非常上心,只要他露出“我不會”“我想知道”“教教我”這樣的表情,周宗瑜總是第一時間放下周宗璋開始教導他。

周宗瑜身上天然的,對弱者的同情心,成為他制衡周宗璋的利器。

要不是因為他過於高大的身形,他很想假裝摔到什麽的,往周宗瑜身上靠一靠。

好吧,這種想法真幼稚!

他自娛自樂地想象,看著手裏的花忍不住勾起嘴角。

今天是展會成功閉幕的日子,周宗瑜的畫受到很多好評,有幾幅甚至在展覽中就有人要買下。

安德烈的心情突然低落,結束了,這就是說,周宗瑜要離開了嗎……

他的心抽痛起來,多麽短暫的一周,從相識到分離,命運只給了他們一周的時間,他想起某個童謠裏的所羅門.格蘭德,他用一周過完一生。

而他用一周時間接觸了一個讓他一生心動的人。

雖然這令他難以接受,甚至懷疑過自己的判斷力,但他最終還是確定……他對周宗瑜,有種一見鐘情的感覺。

安德烈遠遠看到周氏兄弟和麥克.布朗在說笑聊天,他們看起來那麽融洽,融洽得令他生厭。

周宗瑜註意到他,笑著對他招手,並且下了展館的臺階向他走來。陽光正好,周宗瑜的笑容也正好,所有的一切都好,就是這笑容不是因他而起這點不好。

他為自己的小心眼苦惱,但他就是嫉妒,這沒辦法!

“恭喜你,展覽成功。”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單純的朋友。

“謝謝你,安德烈,我真高興能在這次交流中認識你。”

周宗瑜的感謝在他聽來成了無心的傷害。

結束了,真的結束了,聽聽吧,他已經在向你道別了。

安德烈難以自制的放慢腳步,好像他動作慢些就能拖住時間一樣。

晚上將有一場慈善晚宴,每位參展畫家將會獻出一張畫作為拍品,在這場晚宴中拍賣。安德烈用眼神示意麥克.布朗,這位藝術品販子靈敏地嗅到錢的味道。

周氏兄弟去幫交流團做收幕工作,麥克.布朗跟著安德烈走到一處無人的走廊。

“安德烈.尼古拉耶維奇,我想很久沒出手的你,現在有新獵物了。”麥克.布朗笑著對眼前的男人道。

安德烈沒說話,他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問道:“你準備在藝術品市場推舉新星了嗎?”

麥克.布朗搖搖頭,“他還不夠資格。我只是好奇而已,至於原因,你應該懂。”

“不,我和他只有私人來往。”

“哦,那或許我會錯意了。”

“……”安德烈稍微頓了一下,“今晚的拍賣會幫我拿下他的畫,報酬老規矩。”

麥克.布朗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起來,“很高興為您服務,我就知道有您的地方就有大生意。說實話,如果原來他還沒資格作為我考量的對象,等這次拍賣會結束,他或許就有資格了呢。”

安德烈反感這些充滿陰謀感的交易,但,如果不靠麥克.布朗這個老牌藝術品販子出面,他或許就要錯過周宗瑜的處女拍。他現在還不能對那個人攤牌自己的身份,他需要麥克.布朗做他的代理。

今天的慈善晚宴,出席的有利物浦當地名流,在英華商,旅英華人學者,整體看下來,華人要比西方人多一些。

安德烈獨自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著那位很器重周宗瑜的老先生帶著他認識各路人等,而作為周宗瑜年少有為的弟弟,周宗璋也被他哥哥拖著形影不離。

終於轉完一圈,周宗瑜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雖然只是少少喝了一點白蘭地,他卻有點虛浮。

周宗璋拉著他努力往人群外走,剛走到休息區坐下,周宗璋就看到一位在他學術領域內頗有名望的華人教授。

他掙紮了一陣,周宗瑜拍拍他,說了些什麽。周宗璋猶豫了一下,過去和教授搭話。

周宗瑜揉揉有些暈眩的腦袋,昨晚和安德烈聊得太晚,今天又忙閉幕早早起床,空腹喝了一點酒便有些撐不住。

“要出去透透氣嗎?”

周宗瑜回頭,看到安德烈正站在他背後。

“唔,我只是有一點點頭暈,休息一下就好。”周宗瑜忍著嘔吐的沖動,努力清醒一點。“抱歉,我剛才忙別的事,一直丟下你一個人。”

“別在意,今天你是宴會主角之一,忙一點也是應該的。”安德烈看他很難受,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我覺得你還是出去吹吹風吧,這裏真的太悶,來,跟我去外面草坪。”

他不理會周宗瑜微弱的反抗,牽起他的手腕就把他拉出去。

晚風微涼,就著青草和水汽。周宗瑜和安德烈慢慢走了一會兒,終於沒有那麽不適。

“安德烈,多謝你,我現在感覺好多了。”雖然笑容有些虛浮,周宗瑜還是對安德烈表示感謝。

“別這麽客氣。”安德烈別過眼,他現在不能看著周宗瑜太久,只要一想到這或許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他就心痛得要命。

“這次交流展,我最大的收獲就是你,安德烈。”周宗瑜真誠道。

聞言,安德烈站定,他明白這句話沒什麽特殊的意思,但他還是忍不住心頭一動。

“怎麽了?”周宗瑜轉過來看著他。

他們離宴會大廳已經有一點距離,花園裏的綠籬披掛著金色的小燈,暖色的燈光讓周宗瑜看起來更加溫柔,夜風吹亂他們的頭發。安德烈看著那些黑色的發絲融入夜色,他回憶起那次在海邊的初遇,他們離得那麽近,那些發絲曾撫過他的臉。

而明天之後,眼前這個人就要離開了,如果他運氣不夠好,沒能在中國那個陌生的國家再找到他,那麽……

他所擁有的……

只能是這短暫的回憶。

安德烈覺得自己快要忍不住強迫眼前的人留下來,非法的手段也好,殘忍的手段也好,只要能留下來就行。

“安德烈,謝謝你,願意不帶偏見的接受我,老實說,就像你曾經的緊張,我也一度不知道該怎麽與你相處。”他頓了頓,眼睛晶亮地看向安德烈,“不過,我發現,你真的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像是我們早已是知己一樣。”

安德烈壓抑著內心的痛苦,努力扯出一個微笑,他現在不想說話,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擔心自己一張口就會發出命令般的語言,要求他留下。

“我會記得你,安德烈,我的朋友。”

好吧,多麽好的離別禮物,你已經成功撕開我的心了……

安德烈悲哀地接受這份“記得”。

周宗瑜垂下眼想了會兒,走上前緊緊抱住安德烈。

“這是我這次,最珍貴的回憶,雖然我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來這裏,但我會永遠記得你,安德烈。謝謝。”

安德烈幾乎要為這個擁抱落淚,他好像回到小時候,在那片冰原上,夢寐以求的是一個溫暖的庇護。

“我也會記得你。”他幹啞的聲音吐出這句話,幾乎耗盡他所有的理智。

他們在花園裏互相傾訴了很多,回到會場時,已經錯過拍賣環節。

因為第二天要趕飛機,周宗瑜甚至沒來得及再和他多說什麽便離開。

而周宗瑜直到次日上了飛機才知道,自己的畫竟然被拍出當晚最高價。

安德烈卻因為一個刻意的信息錯過了送機時間。他懊惱地站在機場大廳,無奈看著登機提示一遍遍翻滾,最後那次航班終於從提示牌上消失。

胸腔裏一波一波地泛起酸痛。

結束了……這最無奈的結局。

他身後不遠處的角落,總是一臉冷漠的黑發青年,難得松動臉上冰冷的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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