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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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堯忽然明白了。

他剛才以為蔣衡本質上還是不相信他,還在意他的“前科”,所以才要故意挑他最害怕的地方點破,幾次三番地,明明有了所有實質性保障,卻還要在意那個沒用的口頭承諾。

但現在他懂了,蔣衡在意的本來就是那個“口頭承諾”。

他不是沒看到自己的行動,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看到了,所以他才會做最後的確認。

紀堯忽然站了起來。

餐椅隨著他的動作向後滑了好大一截,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蕭桐嚇了一跳,下意識擡頭看向他。

“對、對不起阿姨——”紀堯心緒很亂,他的眼神四處飄了一瞬,沒敢跟蕭桐對視:“我想先上去看看他。”

“去吧。”蕭桐理解地說:“我也去洗漱間洗把臉。”

紀堯胡亂地點了下頭,拖開椅子就向樓上跑去。

蔣衡正靠在二樓的小陽臺抽煙,乍一聽身後傳來淩亂沈重的腳步聲,還有點納悶。

他下意識把剩下的半截煙按滅在煙灰缸裏,循聲回過頭。

紀堯是順著樓梯跑上來的,他心裏一團亂麻,本能和情感撕扯著他往兩個方向走,他處於一切混亂的漩渦中心,腦子裏只剩下了空洞的一個念頭。

短短幾步樓梯,他居然跑出了一頭的汗。

蔣衡他沒聽見樓下倆人說了什麽,見狀楞了一下。

“蔣衡。”紀堯扶著樓梯扶手,隔著個小客廳跟他對視著,他微微喘息著,眼裏通紅一片,連嘴唇都在顫抖。

“你能一輩子愛我嗎?”紀堯問。

在說出這句話時,紀堯只覺得自己渾身都破了個大洞,他這輩子所有的勇氣都在以肉眼可見的方式順著這個洞飛速地流失。

他指尖冰涼,那種毫無征兆、毫無理由的恐懼在這一瞬間達到了他人生的巔峰。

但或許是因為腿軟,或許是因為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的勇氣已經流失殆盡,所以他這次沒有逃。

蔣衡先是訝異,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什麽,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攏,換上了一副嚴肅而又認真的表情。

蔣衡不知道在樓下的這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麽,但他看得出來,紀堯已經做好了最後的準備。

他說的話分明這麽霸道又不講理,但蔣衡看著他,卻覺得他好像已經可憐到把自己逼到絕境裏了。

他看得出來,紀堯不是想要他的承諾,也不是想在這段感情裏一較高低。他只是想要一個答案——一個讓自己能徹底狠下心的答案。

馬戲團的小象掙開了枷鎖,但腳上還拴著鐐銬。他想要一個指令,來讓他能咬牙鉆過面前這個恐怖的火圈。

於是蔣衡給了他這個指令。

“我能。”蔣衡說。

下一秒,紀堯猛然撲上來,吻住了他。

這次蔣衡終於沒有拒絕,他接住了紀堯,摟著他的腰,順從地松開齒關,接納了他。

親密相處的一剎那,曾經塵封的一切感官都在這一瞬間重新回籠,缺失的部分重新回到身體裏,帶起一片燎原大火。

那感覺熟悉又陌生,好像他們已經分開了千萬年,但依舊在靈魂中鐫刻著對方的影子。

蔣衡跟他接了個很長的吻,紀堯就像只撲火的蛾,像是孤註一擲一樣,近乎瘋狂地親吻他。

他的齒尖蹭破了蔣衡的唇角,有溫熱的液體順著什麽地方落下來,蔣衡的舌尖嘗到了一點鹹苦的味道,就像是嘗到了紀堯的心。

“我愛你。”紀堯說:“我永遠愛你。”

“我知道。”蔣衡長嘆一聲,他摟緊了紀堯,把他整個人壓進了自己懷裏:“我相信你能做到。”

蔣衡一直都知道,對紀堯來說,愛與否從來不是橫在面前的阻礙。他可以順利地給出自己的愛,但他不敢面對的是家庭,是長久,是某種連蔣衡自己也很難摸清的東西。

所以他從沒懷疑他們對彼此的愛夠不夠他們重新開始,他一直在意的只是紀堯究竟有沒有做好準備,來面對他所恐懼、但是他們必將面對的一切。

對於蔣衡來說,他今天選了個最蠢的辦法來挑破這件事。

紀堯是個對親近人耳根子很軟的人,如果蔣衡想,他有一萬種辦法,靠著溫水煮青蛙來一點點磨掉紀堯的底線,在不觸碰他痛點的情況下得到一切。

但他沒有這麽做。

因為在蔣衡眼裏,紀堯是自由的,無論他做出的選擇是否成熟,是否完美,他都應該有權利決定自己的人生。

所以他還是想把選擇的權利交給紀堯自己,而不是讓他在稀裏糊塗裏就踏上另一條路。

“……你怎麽知道。”紀堯說:“這麽長時間,我還沒跟你說這句話呢。”

“我住院的時候,你一天路過八遍,我是傻嗎,還不知道?”蔣衡忽然笑了,他捋了一把紀堯汗濕的額發,輕聲說:“我看得出來,你看我的眼神還跟三年前一樣。”

所以他確信紀堯心裏還有他,甚至比三年前更甚。

那個吻好像抹消了蔣衡身上所有的冰霜,他的眉眼溫和下來,眼睛裏盈滿了瑩潤的光,溫和又包容,看起來什麽都知道,又什麽都沒有說。

“那你為什麽不早說呢。”紀堯擡起頭,他捧著蔣衡的臉,目光深深地看進他眼底:“你只要隨便往哪一拽,我肯定跟你走。”

“那不行。”蔣衡勾著唇角笑了,說道:“我得等你。”

蔣衡不想隨隨便便地就趁著紀堯的愧疚趁虛而入,他是真切地想等他走到這裏,走到離終點一步之遙的地方。

所以他近乎苛刻地守著相處的那條線,不是因為自己還心有芥蒂,而是為了紀堯。

“我有權利決定我的餘生跟誰一起共度,你當然也有。”蔣衡說:“你愛我,但是你一樣有拒絕的權利。不要因為曾經做錯過事,就放棄感情裏的所有主動權。”

紀堯本來以為,蔣衡態度的軟化是被自己一點點磨出來的,到現在看來,原來根本不是——蔣衡一直就站在那,只要他走近一點,就能多碰到一點。

從決定覆合的那一刻起,蔣衡就已經幹脆地放下了過去,他是個理智到絕對的人,所以當他發現,自己想要跟紀堯再試一次的那時候,那些過往就早已被他自己消化了。

一旦要重新開始,過去就成了沒有意義的事,無論那些事情多一團亂麻,又有多離譜,過去的就是過去了,不必在意,更不用沈溺。

“我如果放不下那些事,我從一開始就不會松口了。”蔣衡說。

紀堯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原來他最在意的根本不是追求,不是鮮花,也不是認錯態度,而是一個能主動向他走去的紀堯。

他早就自己走完了自己那半程路,從一開始就站在紀堯的終點,等著紀堯走到他身邊。

“你真是……”紀堯眼眶紅了一圈,卻忽然笑了:“你怎麽這麽好騙——”

“誰說的。”蔣衡垂著眼,抹了一下他的眼角,也跟著笑了:“葛興都說過,我是很有原則的。”

他原則明確,立場分明,對“戀愛”和“重圓”有著完全不一樣的兩套標準,所以這次變得相當嚴格。蔣衡能自己走完自己的部分,但關於紀堯要走的路,他一步也不會幫他。他只會提前站在終點等,等紀堯走到他身邊,或者中途放棄。

他就像是個往巢外扔雛鳥的老鷹,看起來冷酷無情,就站在那裏等,在走完了自己的一半之後,一步也不會多向前。

但是他又一直那樣看著紀堯,一步也沒有離開,如松如柏地站在那裏,做紀堯源源不斷的勇氣源泉。

然後在紀堯沖過終點線那一瞬間,蔣衡會接住他。

就像現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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