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蔣衡是一泓永不枯竭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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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蔣衡來說,劉眠眠的問題從不是他所顧慮的事。

如果他對紀堯連這點信心都沒有,那他在最開始就不會重新靠近紀堯,也不會默許兩個人重新開始。

對蔣衡來說,只要紀堯當時沒有結婚,他們彼此就還有回頭的可能。從決定嘗試覆合的那天開始,蔣衡就已經不在意從前的事兒了,所以這中間是不是形婚,是不是有其他隱情,對蔣衡來說,充其量只能算是錦上添花而已。

他的心結、他的顧慮從來不在無法改變的過去,而在紀堯這個人身上。

蔣衡看得出來,這些日子以來,紀堯確實在做出改變。

面對不想面對的,坦白不想坦白的——他在一步步,努力地向他的身邊走來。

於是蔣衡心裏那個理智的堤壩開始隱隱有了潰散的苗頭,他胸口漲得很滿,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瞬,有些艱難地擠出了一句話。

“不過……你真的確定——”蔣衡問道。

他這句話沒頭沒尾,說了半句沒下文,紀堯困惑地皺了皺眉,沒聽明白他要問什麽。

“什麽?”紀堯問。

蔣衡看起來不大擅長這個,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說道:“我是說,你——”

他話音未落,小樓的正廳房門忽然被人推開,蕭桐從門裏探出頭來,狐疑地隔著車玻璃瞧著他倆。

蔣衡和紀堯的餘光同時捕捉到了蕭桐的身影,他倆就像是早戀被抓包的高中生,齊刷刷地同時松開手,欲蓋彌彰地互相拉開了距離,活像是彼此燙手一樣。

蕭桐納悶地看了他們一會兒,忍不住走過來,敲了敲車窗。

“回家了半天不下車,幹嘛呢?”蕭桐問。

蕭桐本來也沒想出來打擾他倆,但她在樓上看著蔣衡的車熄火半天,怕他倆人在車裏凍出毛病,這才不得不出來看看。

“啊,剛才有點事兒說。”蔣衡幹咳一聲,轉移話題道:“你戒指找到了嗎?”

“找到了,在餐桌上。”蕭桐看看蔣衡,又看看紀堯,茫然地指了指自己,說道:“要不……你們再說一會兒?我先回屋?”

“不不不,不用。”紀堯面對長輩時總像是自帶一套處事模塊,他趕緊從車上下來,顧左右而言他地轉移了話題:“阿姨,你不說要去城隍廟拜神嗎?”

“啊!對呀!”蕭桐說:“天天在國外看他們的教堂,都快看成審美疲勞了,我決定去本土化的拜神場合熏陶一下自己。”

蕭桐說著一捶手心,說道:“堯堯也一起去吧!”

“他去什麽啊,媽。”蔣衡下了車,倚著車門笑道:“他上一宿夜班了,讓他在家裏補覺吧。”

蔣衡說著看向紀堯,意有所指地說:“好好看家,有事兒咱們晚上回來說。”

紀堯後知後覺地咂摸出了一點味道,眉梢眼角帶上些自得的喜色。

他其實也不想在這個倉促的氛圍裏跟蔣衡挑破最後一層窗戶紙,他準備的“生日禮物”還沒到,所以現在說什麽總覺得沒底氣。

“你們去吧。”紀堯彎著眼睛笑了笑,說道:“我等你們晚上一起吃飯。”

“那好吧。”蕭桐雖然遺憾,但也怕他確實休息不好,於是走上去跟他擁抱了一下,說道:“那堯堯在家休息吧,如果睡醒了想去找我們,就給小衡打電話。”

“知道了,阿姨。”紀堯笑著說。

蔣衡載著蕭桐走後,紀堯在客廳裏轉了一圈。他精神亢奮,不覺得困,也沒什麽補覺的心思。

他強迫癥一樣地把家裏上上下下打掃了一圈,然後坐在沙發上,一遍遍地刷著手機。

十點半左右,昨晚聯絡的那名律師準時發給了紀堯一個空白文件。

“這個就是定好的模板,你細看一下。”對方說:“如果有什麽附加條款,可以自己再加個附錄,到時候一塊拿去公證。”

“知道了。”紀堯飛速地回覆道:“謝謝了。”

葛興找來的人一般都挺靠譜,紀堯一目三行地看完這份文件,沒發現什麽問題,就導入電腦,順手打印了出來。

新鮮出爐的溫熱紙頁上帶著一點墨香味道,紀堯忍不住伸手捋了一把封頁紙,將其整整齊齊地套在一份塑料文件夾裏。

握著這份文件,紀堯才隱約有了點安定感。他昨晚一宿沒睡覺,現在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困意,於是把文件夾往枕頭下一塞,這才摟著枕頭滾進被子裏補覺去了。

他一覺睡到了下午,最後是被門外細碎的腳步聲吵醒的。

紀堯半夢半醒地在床上翻了個身,瞇著眼睛看了看窗外,才發現外面的天色已經擦黑了。

一門之隔的外間傳來很輕的腳步聲,拖鞋和木質地板摩擦著,發出了一陣規律的沙沙聲。

空氣裏傳來了飯菜的香氣,黑胡椒醬的香味兒頗為濃郁,夾雜著一點薄荷香,提神又醒腦。

紀堯從床上坐起身來,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才發現已經四點多了。

蔣衡的腳步聲最後停在他門口,片刻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敲響了紀堯的房門。

“睡醒了沒?”蔣衡隔著一扇門問道。

“醒了!”紀堯說。

紀堯沒想到自己一覺睡了這麽長時間,許多事都沒準備,於是只能手忙腳亂地把睡亂的被子拉好,然後從枕頭下拿出了準備好的那份文件。

他心臟怦怦直跳,有表白前的緊張感,也有一種即將得償所願的興奮。

他舔了舔唇,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把文件藏在身後,猛然拉開了自己的房門。

蔣衡回來有一段時間了,他換了一身家居服靠在門邊,紀堯順著開門的勁頭往他身上一撲,抱了他一下。

自從上次在商場破功之後,蔣衡就不再排斥這樣點到為止的親密接觸,他順勢揉了一把紀堯睡亂的頭發,說道:“下去吃飯吧,我媽讓我上來喊你。”

他說著轉身準備下樓,誰知紀堯牛皮糖一樣地摟著他的腰沒撒手。

“生日快樂。”紀堯說。

蔣衡含著笑意嗯了一聲,玩笑道:“同喜同喜。”

“吃這麽早?”紀堯意有所指地說:“是還有什麽飯後節目嗎?”

“有什麽節目,又不是小孩了。”蔣衡偏過頭笑道:“過生日而已,湊一起吃個飯就行了。”

“那不行。”紀堯收緊了手臂,從背後抽出那份文件夾,舉到了蔣衡面前晃了晃,說道:“……看,生日禮物。”

蔣衡楞了楞。

紀堯用的文件夾是純透明的,不用翻開就能看清裏面的內容,封頁上一排寫著“意定監護協議書”的大字印在白底A4紙上,紮眼得只消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蔣衡忽然沈默下來,他身上肉眼可見地攏上一層沈重的、看不清是什麽的東西,以至於他的表情雖然沒怎麽變化,但紀堯還是察覺到了氣氛的改變。

“怎麽了?”紀堯忍不住問。

蔣衡沒有說話,他從紀堯手裏接過那份文件,翻開看了一眼。

紀堯的那一欄已經簽上了他的大名和身份證號,屬於蔣衡的那一欄裏倒是還空著,等他往上填。

這份文件一共沒幾頁,以蔣衡看文件的速度,兩分鐘不到就夠他從頭翻到尾了。

文件末尾確定欄裏簽著紀堯的簽名,只要蔣衡也把自己的名字落在紙面上,他們倆就擁有了法律意義上的牽絆和聯系。

蔣衡的手指無意識地落在那一點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蔣衡的情緒很奇怪,看起來不像是純粹的感動,也沒有外露的欣喜,他心裏好像掀起了濤天巨浪,但他什麽都沒表現出來,只有一點微妙的氣氛控制不住地蔓延在安靜的房間裏。

紀堯拿不準他的意思,一頭霧水不說,心裏還隱約有點什麽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覺。

他心裏打鼓,忍不住開口道:“蔣衡?”

良久後,蔣衡才合上那本文件,轉過身,看向了紀堯。

蔣衡臉上掛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他從腰上摘下了紀堯的手臂,舉著那份文件在紀堯眼前晃了一瞬。

“我最後確定一遍。”蔣衡說:“你真的做好準備了?”

“怎麽了?這還沒有誠意嗎?”紀堯最開始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還覺得有點好笑,忍不住說:“你要是不放心,我明天就跟你去公證,這好不好?”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真的要跟我成家了?”蔣衡有意在這個詞上咬了個重音:“不光是戀愛,而是從此以後住在一起,一起面對生活裏的雞毛蒜皮,家長裏短。”

紀堯的臉色微微一變。

蔣衡的話戳中了他心裏某一個痛點——蔣衡不愧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他輕而易舉地從所有花團錦簇裏點中了唯一一塊腐爛的缺口,精準地瞄到了紀堯最怕的地方。

“你是不相信我嗎?”紀堯強行克制住自己應激一樣的本能反應,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沒有逃避這個話題,勉強地笑了笑,盡可能輕松地說:“這不一樣嗎?我把自己交給你,保持忠貞,相互扶持,然後跟你談一輩子戀愛,這不好嗎?”

“這不一樣。”蔣衡今天格外反常,他似乎在這個問題上出奇地固執,活像是拱火找打仗一樣:“我只是想要一句準話。”

紀堯不是個完美的戀人,但蔣衡知道,他自己也不是。

他想要的、在意的東西跟常人不一樣,好像容易得觸手可及,又好像困難得遠在天邊。

他對“一輩子”的要求有近乎苛刻的評判標準,甚至在分手後,他這個標準還上升了。

對於三年前的蔣衡來說,現在的一切就足夠他滿足了,但破鏡過一次,蔣衡就不再滿足於及格分了。

“成家成家,你為什麽就非要糾結這個口頭名義呢!”紀堯終於忍不住了,他退後一步,用一種很難理解的眼神看著蔣衡,壓著火說道:“現在的一切跟成家有什麽區別啊,就像三年前一樣,我們不是輕而易舉就能相處得很好嗎?情感有,現在法律的保障我也給你了,這些不比口頭上的東西更有意義嗎?”

紀堯不明白,他是害怕成家,但他願意繞過自己最怕的那個點,把成家的所有因素都給蔣衡。既然如此,那一句口頭上的保證到底有什麽重要的。

他們明明可以心照不宣地過下去,然後走過一輩子。

但蔣衡沒有說話,他把文件卷成一個寬松的筒,往手心裏輕輕拍了拍,看上去油鹽不進。

紀堯好像被他逼到了絕境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應激一樣的恐懼催化成某種不知名的憤怒,紀堯看著蔣衡那股穩坐釣魚臺的架勢,只覺得一股火瞬間就竄上了頭,壓都壓不下去。

從重逢開始,他就是這樣,好像事先已經畫好了一道線,就等著他走過去一樣。

紀堯知道,當初分手是他錯得更多,都是因為他先做了錯誤的選擇才導致了後面的一切,所以他沒立場主動去指責蔣衡什麽——因為蔣衡自己沒有翻他的舊賬,所以紀堯也沒法自己提起以前。

紀堯願意像蔣衡一樣,簡單粗暴地把所有過去都無視,都當做不存在。可蔣衡一直是這樣游刃有餘的態度,紀堯心裏也難免有別的情緒——他知道蔣衡對自己餘情未了,卻不知道他的喜歡究竟有多少。

“之前的事,我都跟你解釋過了。”紀堯原地轉了一圈,伸手捂住了腦門,勉強道:“你是還覺得不高興嗎?”

“不是。”蔣衡輕聲說:“跟那些都無關,我只是單純在問你而已。”

“可感情一旦變成親情就沒意思了,變味兒了,柴米油鹽醬醋茶跟愛情是兩回事。”紀堯的情緒猛然激動起來:“再好的感情也會變成一灘死水,最後消磨成憤恨,爭吵和相看兩厭,變成一幅讓人窒息的枷鎖——那究竟有什麽意思!”

“你這話說得,太像渣男了。”蔣衡笑道:“這麽多年,分手的時候都沒人扇你嗎?”

紀堯氣上了頭,冷笑一聲,口不擇言道:“你一年換十幾個男朋友的時都沒被扇,怎麽輪得到我。”

“確實,我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蔣衡依舊是笑:“但是阿堯,要不是我了解你是什麽人,我也要覺得你這套說辭太過分了。”

蔣衡忽然換了稱呼,但氣頭上的紀堯沒能註意到。

“我是什麽人?”紀堯咬著牙說:“別說得我好像有什麽免死金牌一樣。”

蔣衡靜靜地看著他,半晌勾了勾唇角。

那種漫不經心的敷衍笑意一下子就變了味道,變得意味深長,甚至還有點溫情的意味。

“對了,你是個壞人。”蔣衡半真半假地說:“是個糟蹋別人心意的人。”

“你既然知道,當時就不應該幫我。”紀堯說:“省得我再忍不住糟蹋你的心意。”

“我怕什麽。”蔣衡彎了彎眼睛,笑道:“我有的是真心實意,不怕糟蹋。”

紀堯楞了一下,發覺確實。

蔣衡是一泓永不枯竭的泉水,只要他一天想,就一天能產出新鮮的、洶湧的、取之不盡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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