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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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紀堯沒回學校,他翹了一次組內研討會,留在家裏,直到蔣衡重新滿血覆活才走。

紀堯不是個有廚藝天賦的人,那碗粥熬得特別對不起病患,越往底糊味越重,吃到最後有種近乎嗆人的苦澀味道。

但蔣衡當時還是吃完了,一點都沒剩。

車水馬龍,霓虹燈光交織在一起,蔣衡舔了舔唇,忽然有點想念那碗粥的味道。

藥店裏,紀堯接過了店員遞來的塑料袋,然後把購物小票隨手團成了一個團,丟進了門口的廢紙箱裏。

他上車時發現蔣衡醒著,於是隨手把藥袋丟在了他懷裏。

“燒到三十八度五以上再吃藥。”紀堯說:“如果沒燒到,你就物理退燒吧。”

蔣衡翻了翻,發現裏面是兩盒對乙酰氨基酚片,還有一個電子體溫槍。

他收起藥盒,說了聲謝謝。

紀堯發動車子重新出發,蔣衡握著手裏那兩盒藥,把椅背調回了正常角度,看起來沒有再休息的意思了。

紀堯打開轉向燈,拐彎時接著觀察後車的動作看了他一眼,之前沒得到答案的問題又從心裏冒了出來。

“蔣衡。”紀堯說:“今天在法庭上,劉強的發言最開始就有漏洞。那不是你水平,你為什麽沒找補。”

紀堯說著頓了頓,接著道:“如果你當時管他,就算事後查出偽證事實,當時的民事認定也會要我賠償吧。”

這個問題他在酒吧裏就想問,可惜那時候被蔣衡的身體狀況打岔了,直到這時候才忍不住問出來。

紀堯知道自己有點過於固執,但他控制不了。王濤的猜測是一回事,但他更想聽蔣衡親自說。

蔣衡把手裏的塑料袋系好,漫不經心地說:“委托人對律師隱瞞情況,律師有權中止合作。”

紀堯當然知道這個,但這個“中止”顯然指的不是“當庭中止”。

紀堯猶豫了一瞬,沒忍住追問道:“要是他沒隱瞞,你準備把我告得傾家蕩產嗎?”

蔣衡轉過頭看向他,似笑非笑地說:“你猜。”

紀堯:“……”

看出來了,他是沒法從蔣衡這問出一句準話來。

問不出來就幹脆放棄,一直到把蔣衡送到小區門口,紀堯都沒再主動跟他搭過一句話。

原本應該正常開放的小區門口不知道為什麽攔上了柵欄,保安在旁邊維持秩序,一擡頭認出了蔣衡的車,連忙迎上來,敲了敲車窗。

紀堯按下車窗,保安楞了楞,才越過他看見副駕駛上的蔣衡。

“蔣律師,小區幾處大門的聯動系統壞了,現在正在修,車都開不進去。”那保安沒料到他今天這麽早就回來了,納悶地說:“您看要不要先出去轉幾個小時再回來?”

“要多久?”紀堯問。

“哎喲,不清楚,工程師還沒來呢,可能得三五個小時?”保安說。

這時間也太長了,蔣衡正難受著,只想趕緊回家睡一覺。

“還有旁門能進去嗎?”蔣衡問。

“沒了,幾個聯動門都打不開。”保安跟他關系不錯,見他不準備出去,於是想了想,提出了個二號方案:“您要是著急回家,不然把鑰匙留給我,等之後門開了我幫您開進地庫,然後把鑰匙留在值班室。”

“行。”蔣衡痛快地答應了,然後示意紀堯把鑰匙給他。

“今天麻煩了,紀醫生。”蔣衡說:“送到這就行了,改天請你吃飯。”

蔣衡說著拉開車門下了車,腳步還是有點晃,紀堯原本打算把他送到樓下就走,見狀皺了皺眉,決定把生命健康貢獻做到底。

他把車鑰匙交給保安,緊走幾步,架住了蔣衡的胳膊。

“你人緣還挺好。”紀堯語氣涼絲絲地說。

“是嗎。”蔣衡忍不住笑了笑,說道:“可能是因為我看著面善。”

說話間正拐過一棟樓,拐角處視線受阻,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腳步收不住,猛然撞在了蔣衡身上,他手裏有個什麽東西一晃而過,蔣衡下意識伸胳膊把紀堯攔在身後,下一秒就被人潑了一身水。

那小男孩見狀嚇了一跳,拎著手裏的空塑料桶直鞠躬。

“對對對不起蔣叔叔。”那小男孩苦著臉直磕巴:“我沒看見您。”

說話間,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從後面追過來,拉著小男孩往他屁股上拍了兩巴掌。

“叫你跑,撞人了吧。”老奶奶急忙道歉:“對不起啊蔣律師,小廣場那邊舉辦捏泥人親子比賽呢,他太著急了——”

“沒事。”蔣衡嘶了一聲,扯了扯濕透的衣服,說道:“我馬上到家了,凍不著。軍軍去玩吧,下次小心點。”

那老太太還是有點過意不去,給他手裏塞了兩個橘子,這才帶著軍軍走了。

紀堯打量了一下他濕透的襯衫,拉著他往樓道走,忍不住吐槽道:“你也夠水逆的。”

“你還懂這個?”蔣衡樂了。

“耳濡目染。”紀堯憐憫地看著他:“我還可以給你介紹一張水逆去死去死符。”

蔣衡:“……”

蔣衡回個家被攔在小區外面,走了沒兩步又被潑一身水,紀堯看他簡直就像看個倒黴蛋,決定送佛送到西,把他送回家算了。

好在蔣衡家離小區門口不遠,走幾步就到了。

他從大衣到襯衫濕了個透心涼,進屋後在“招呼客人”和“打理自己”裏猶豫了一瞬,被紀醫生的職業病強制選了後者。

“去洗個熱水澡。”紀堯說:“不然後半夜燒成火爐沒人管你。”

“行。”蔣衡也沒跟他客氣:“水在餐廳裏,咖啡在吧臺上,想喝什麽自己倒。”

他說著脫下外套,把手機和鑰匙往玄關櫃上一丟,自己赤著腳進了浴室。

紀堯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瞬,最後還是決定等蔣衡收拾完自己再走。省得萬一他暈在浴室裏出個好歹,警察把自己列為第一嫌疑人。

他打開手機,隨便地回了兩條消息,又看了看工作群裏的值班通知,在科室小組群裏發了個“收到”。

紀堯正回著消息,蔣衡的手機忽然在玄關櫃上震起來,紀堯擡頭一看,發現是個電話。

紀堯沒在意,想著過一會兒沒人接自己就掛斷了,誰知道對方鍥而不舍,連打了三個還不罷休。

紀堯怕是有什麽急事,忍不住走到浴室前,敲著門喊了蔣衡好幾聲。但不知道是浴室水聲太重還是裝修的隔音太好,蔣衡一點都沒聽見。

來電顯示還在屏幕上蹦來蹦去,紀堯不好直接沖進浴室,又實在沒法對這催命式的電話視而不見,於是按下通話鍵,準備替蔣衡解釋一句。

“餵。”紀堯趕在對方開口前說:“對不起,手機主人現在不方便,您有什麽事——”

他本來想說稍後再打過來,誰知還沒說完,就被電話對面一個大咧咧的男聲打斷了。

“你是他助理?”男聲背後的環境音頗為嘈雜,八成也沒聽清他說什麽,只聽了個頭就開始說自己的:“正好,問你也行,你們蔣律今天那官司贏了嗎?”

紀堯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等他一天了,怎麽用不用我也沒個消息呢,知不知道回國的臨時票不好買啊。”那男聲機關槍似地抱怨了幾句,又想起電話對面不是正主,於是連忙拉回話題:“所以結果怎麽樣?他要是輸了,我就繼續度假去了。”

“我要是說,我是想追你呢。”

後面的話,紀堯沒怎麽聽清。

因為蔣衡已經洗完了澡,從浴室出來了。

他發梢還在滴水,穿著松垮垮的浴袍拉開門,似乎沒想到紀堯就站在浴室門口“堵”他,見狀明顯楞了一下。

紀堯被滿屋子熱騰騰的水汽撲了個正著,腦子一瞬間停擺,只憑著本能把手機遞給了對方。

“你電話。”紀堯說:“一個勁兒響,我叫你你沒聽見,我就接了。”

蔣衡接過手機,看了眼來電號碼,詭異地沈默了一瞬,拿著手機打了個招呼。

“師哥。”

蔣衡說著沖紀堯點點頭,然後往陽臺走去了。

他沒指責紀堯私自接他電話的行為,紀堯或多或少松了口氣,繃緊的肩背松垮下來。

但電話裏的信息讓紀堯很是在意,他下意識轉過頭,眼神追上了蔣衡的背影。

陽臺門沒關,蔣衡似乎也沒準備防他,紀堯站在浴室門口,還能零星聽見蔣衡含著笑意的聲音。

“……忘了。”蔣衡說:“今天事情太多,下次給你賠禮。官司解決了,沒有上訴,勞煩你想著。”

“你個大忙人,可真是日理萬機。”錢旭在電話裏哈哈一笑:“那你可等著,看我回了上海敲你一頓狠的。”

“應該的。”蔣衡說:“到時候叫上景逸吃一頓,你挑地方。”

錢旭和高景逸是同期同學,按輩分來講算是蔣衡的師哥。錢旭比蔣衡大三屆,他倆的在校期間正好錯開,之間沒什麽交集。不過出來工作後,同屬一位導師總是能讓人感覺親近一點,什麽都好說話。

錢旭半年前從紅圈所跳槽,現在自己外掛了一個律所單幹。醫院常年合作的律師大都負責民事糾紛,對刑訴到底不夠了解,而錢旭跟蔣衡差不多,都是當年刑訴高分的好苗子,蔣衡本來打算如果官司贏了,就順勢退出李玲華的案子,順便把錢旭介紹過去,但現在官司結了,這準備也就用不上了。

“那感情好,就這麽說定了。”錢旭大咧咧地說:“好了,既然沒事兒,那我直接順著車去芬蘭了——在紅圈所呆了七八年,人都呆成傳動軸了,終於出來玩兒一趟,我得玩夠本。”

“好。”蔣衡笑了笑,說道:“那之後聚。”

他倆人寒暄兩句後收了線,蔣衡握著手機回頭一看,發現紀堯還站在原地,杵在浴室門口像個小門神。

他倆人四目相對,紀堯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麽。

但最後還是蔣衡先開口:“你都聽見了?”

“嗯。”紀堯答應了一聲。

蔣衡挑了挑眉,似乎也沒多意外,他點了點頭,把手機隨便放在茶幾上。

“所以——”紀堯問:“為什麽?”

“因為你確實是撞槍口上來的。”蔣衡淡淡地說:“我查過這件事,前因後果我都清楚,在那種情況下,劉強有意想要誤導你導致李文身亡,你避也避不開。”

他發梢滴落的水漬染濕了浴袍領口,蔣衡似乎是覺得以這種狀態對話實在不太正經,於是扯了扯領子,轉頭朝臥室走去。

“道德的正義不能作為評判標準,但如果法律也能證明其正義,那就沒必要冤枉好人。”蔣衡關上門,聲音隱隱約約從臥室裏透出來:“如果被告席上不是你,是其他的醫生,我也這麽幹。”

紀堯走到臥室門口,貼著門板問他:“所以如果是別的醫生,你也準備給人介紹師哥?”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臥室門被人一把拉開,紀堯腳下一踉蹌,差點歪進去。

蔣衡換了一件居家穿的休閑服,站在門邊沖他挑了挑眉。

“那倒沒有,這件事確實是我私心。”蔣衡承認得很幹脆:“無論怎麽說,你是個好大夫,不應該被這種事影響。”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紀堯的目光越過蔣衡,忽然落在了他身後的某一點上。

臥室裏,蔣衡換下來的浴袍搭在衣櫃旁邊的衣物收納架上,床頭燈擰開了最低亮度,幽幽地照亮了床邊一小塊區域。

紀堯忽然看見,蔣衡的床頭櫃上擺著個巴掌大的立體收納架,一枚硬幣靜靜地嵌在收納架中央,被燈光鍍上一層暖色的光暈。

這一眼一閃而過,因為蔣衡很快就反手關上了門,走到餐廳旁去倒水了。

紀堯忽然沈默下來,他心裏一直叫囂著的某種焦慮如塵埃落定,在他心上濺起厚厚的一片浮灰。

他記得這枚硬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他和蔣衡的“開始”。當時在北海道度假,他聽信伊織的話,於是邁出了那一步,從此糾糾纏纏跟蔣衡在一起兩年多,最終落得個一拍兩散的下場。

有一樣東西,開場絢爛,結尾苦澀——他明明知道這一點,但當時還是經受不了誘惑,義無反顧地撲向了既定的結局。

而現在這枚硬幣出現在蔣衡床頭,紀堯恍然間覺得,他好像什麽都不用問了。

因為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蔣衡。”紀堯忽然說:“你不該這麽幫我。”

他的語氣很輕,帶著一點微妙的痛苦,似猶豫似掙紮,蔣衡倒水的手一頓,輕而易舉地捕捉到了他動搖的心。

“為什麽?”蔣衡隨意地問。

“因為我是你前男友。”紀堯說:“還是個想瞞著你結婚卻東窗事發的前男友。”

他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紀堯有些釋然地想。

蔣衡不該幫他,他就應該跟自己橋歸橋路歸路地走。

紀堯骨子裏那點微妙的錯位又開始活動起來,他最初分明為了蔣衡的“不信任”而委屈,可現在蔣衡自己承認私心為他做了安排,他反倒又痛苦起來了。

蔣衡還不如報覆他,他越這樣,紀堯越控制不住地想起以前,他不願面對的一切重新從蔣衡身上鋪設開來,結成一張細密的網。

那上面蒙著後悔的陰霾,紀堯已經無視了它三年,可它最終還是化作細弱的荊棘,成功攏在了紀堯心上。

“我知道。”蔣衡走過來,把待客用的水杯放在了茶幾上。

玻璃制品和茶幾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紀堯抿了抿唇,從臥室門口往前走了幾步。

“我要是說——”蔣衡說:“我是想重新追你呢。”

紀堯的神經捕捉到了某個關鍵詞,他心裏一緊,下意識想讓蔣衡別開玩笑,但他連這麽簡單的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好在蔣衡自己很快把這句話又輕飄飄地收了回去。

“開玩笑的。”蔣衡笑著說。

紀堯的心仿佛被他三言兩語吊在半空中,他想要說點什麽反駁,又覺得面對玩笑不應該這麽神經敏感,可如果什麽話都不說,他又實在覺得腳底發飄。

紀堯沈默了片刻,說道:“我結婚了。”

“真的?”蔣衡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說。

紀堯:“……”

他太熟悉蔣衡這個語氣了,這就代表著蔣衡已經得知了確切答案,多問一句只是配合臺階,等著你“坦白從寬”。

紀堯煩躁地捋了一把頭發,原地轉了一圈,“真的”倆字堵在嗓子眼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最後不得以,他只能悶悶地問道:“這你又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我住院的時候,你們醫院的小護士告訴我的。”蔣衡坐在沙發上,歪著頭笑了笑:“她說你檔案寫的是未婚。”

紀堯:“……”

真是日防夜防,家賊難防,看蔣衡長得帥什麽都能往外禿嚕。

“不用覺得愧疚,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人都得往前看。”蔣衡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說道:“既然你這麽過不去這道坎,不如你來幫我個忙,就當還我的人情了。”

“好。”紀堯很快說:“什麽忙?”

“我媽很快要回國了,她這次要來看看我過得好不好。”蔣衡說:“所以我想請你假扮我一下男朋友,應付下我媽。”

紀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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