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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那我幹脆別做律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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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景逸推門進去的時候,蔣衡的咖啡正好喝完。

他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左手邊丟著兩個空的文件袋,面前的茶幾上鋪開大片的文件,高景逸掃了一眼,發現裏面什麽都有。

司法鑒定書放在他右手邊,蔣衡微微弓著身子,正捏著手裏的一張照片仔細端詳。

高景逸站在門口,意思意思屈指敲了敲門,見蔣衡擡起頭,才搖了搖頭,說道:“這麽拼幹什麽?這都幾點了,還來加班。”

“我這個點在加班不稀奇吧。”蔣衡把照片往茶幾上一丟,笑了笑:“倒是你這個時候過來可比我稀奇多了。”

“我來拿份合同就走的。”高景逸走進來,把手裏拎著的文件夾舉起來晃晃:“明天早上九點半的飛機,我就直接去機場了。”

“還去深圳?”蔣衡問:“李總那事兒還沒完呢?”

“早著呢。”高景逸說:“分公司剛開,什麽都得從頭來。”

他說著反手掩上門,走過來彎腰勾過蔣衡的杯子,只往裏瞅了一眼就皺起了眉頭。

“還喝咖啡?”高景逸說:“你才出院幾天,要不要命了。”

“就一杯。”蔣衡說:“醫囑沒說不行。”

“醫囑還沒說不許喝農藥呢。”高景逸沒好氣地說:“你也喝啊?”

他說著不由分說地拿走蔣衡的杯子,順便把他屋裏的所有咖啡膠囊都搜羅起來揣進了文件袋裏,活像個來搜刮大戶的土匪。

蔣衡心累地嘆了口氣,捏了捏鼻梁。

“高總,你以後改做後勤算了。”蔣衡說:“王律高血脂你一有空就盯著人家點外賣就算了,現在我喝杯咖啡你也要管——我都想給你訂做一個貼心阿姨的銘牌。”

“我是為了你們的身體健康著想。”高景逸說著走到他茶幾前,低頭掃視了一圈蔣衡面前的資料:“很麻煩?”

“有一點。”蔣衡也沒避諱他,隨手抽出一張活頁筆記遞給高景逸。

“李文死於術後感染。”蔣衡說:“他是個艾滋病患者,患病有個幾年了,一直在吃藥控制——不過好像控制得不太好,據李玲華說,她所知的都已經有體表癥狀了。”

高景逸嗯了一聲,一邊聽蔣衡說,一邊一目十行地掃視蔣衡寫完的筆記。

“根據司法鑒定書和李文之前在私立醫院的病例來看,李文的CD4值很低,在一百六左右波動。”蔣衡說:“這個數值原則上是不能上手術的,如果病情極度需要,也必須嚴格控制手術情況。”

“醫生沒特殊處理?”高景逸說。

“沒有。”蔣衡說。

“那還說什麽,醫療過失啊——就看這個劉強說的是實話還是假話了。”高景逸眨了眨眼,指了指手裏的活頁單:“假話,那就是醫療過失,醫院賠幾個錢就完了;真話,那就追責醫生本人,多簡單。”

“麻煩的事在於,李玲華老公的婚外情對象在一周前確實曾經說過想要謀害李文之類的話。”蔣衡說:“李玲華找了私家偵探,暗地裏查了查這個女人,發現這個女人之前有數次在網上搜索過‘過失殺人和意外的區別’、‘意外殺人會判刑’嗎之類的問題。”

“那這可真不聰明。”高景逸似乎覺得這個行為太簡單粗暴了,不由得吐槽道:“有那個閑工夫百度,不如花錢買個律師問問,這不比搜索引擎保險啊。”

蔣衡忍不住笑了笑,繼續說道:“所以李玲華覺得,一定是周芳下手害了李文,他和那個醫生串通好了,來要李文的命。”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高景逸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覺得他似乎有點興致不高。

這簡直像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蔣衡對工作有種出奇的熱情,也不知道他是愛好法律還是愛好事業,越是疑難雜癥他越有興趣琢磨,高景逸認識他到現在,還從來沒看他為了案子犯過愁。以至於他一直覺得蔣衡莫不是未來科技投放的工作AI,衣服一脫底下都是鋼筋電纜線的那種。

而且這個案子就算扯出了別人,高景逸也沒覺得難到哪裏去,他嘖了一聲,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資料單,這才在字縫裏看見個人名。

紀、堯,高景逸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兩秒,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什麽。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在蔣衡剛剛回國不久的時候,有一次他倆閑時小酌,蔣衡心裏不痛快,不小心把自己喝醉了,曾經就提到過這個名字。

那還是他第一次看到蔣衡醉酒後主動提起一個人,當時蔣衡似乎有意放任自己醉過去,眼神裏盛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含含糊糊的,像是想提,又像是不敢提。

高景逸當時沒聽清他說什麽,下意識又問了一遍,然後蔣衡坐起來,固執地沾著茶水,把這兩個字寫在了桌面上。

“是很重要的人?”高景逸問。

當時,已經喝醉的蔣衡垂著眼看了一會兒桌面上的字跡,最後伸手將水痕抹掉了。

“是不能想的人。”他說。

他們倆之間發生了什麽,高景逸不太清楚,但高景逸知道,這肯定是蔣衡放不下的人。

“紀堯。”高景逸問:“你那個放不下的前男友?”

蔣衡楞了楞,倒也沒反駁:“對。”

“活該。”高景逸嘆了口氣,說道:“叫你卷,下次還敢不敢住院時候接案子——當時你但凡說一句自己不行,這案子我都推了。”

“男人不能說自己不行。”蔣衡說著下意識想去摸咖啡杯,摸了個空才反應過來什麽,掩飾性地拿起了旁邊的司法鑒定報告書。

蔣衡還沒說什麽,高景逸已經替他先愁上了,他看著手裏的報告書,怎麽看怎麽覺得是個燙手山芋。

“我覺得串通的概率不大。”高景逸說:“醫生不親不友的,瘋了才幫她殺人。”

蔣衡看著面前攤開的資料,聞言頭都沒擡,伸手點了點其中一張照片。

“私家偵探發來的。”蔣衡說:“巧了,紀堯和周芳住在同一個小區。”

“這能代表什麽?”高景逸說:“上海就這麽大,住一起的多了去了。”

“這話你能信,我能信,李玲華能信嗎?”蔣衡擡起頭:“我的委托人是李女士,又不是醫院,我難不成給對方說話?”

“這案子挺明白的。”高景逸苦口婆心地說:“你自己也清楚,這種生拉硬拽的‘證據’什麽都代表不了,當眾賄賂醫生治死病人的事,電視劇裏都不這麽演了。至於周芳有沒有把想法付諸行動,那是另一個案子,又不歸你管——而且你跟對方又認識,應該心裏有數。”

“我認識的人能從這樓下排到東方明珠,打官司遇見熟人就放水,那我幹脆別做律師了。”蔣衡說:“公是公,私是私,我和他認識,跟李玲華的案子沒有任何關系。”

高景逸看他這個嘴硬的德行,只覺得牙都疼了。他抽了口涼氣,說道:“那你準備怎麽辦?這種巧合太牽強了,應該構不成立案標準吧。”

高景逸主要負責民商法,跟蔣衡這種習慣上庭打官司的律師不一樣,他的工作範圍大多都是跟其他公司合作,以顧問的身份幫忙搭建公司的法務架構,對於刑法相關的問題,他確實沒有蔣衡了解。

“夠不上。”蔣衡說。

“那就醫療過失算了,走個民事訴訟。”高景逸說:“穩妥點,也百分百能拿到賠償。”

蔣衡沒有說話,他盯著桌上的錄音筆,靜靜地沈默了一會兒。

片刻後,他才開口道:“我會建議李玲華以醫療事故罪起訴對方。”

“不至於吧。”高景逸說:“……來真的啊?”

“我一直都很認真。”蔣衡垂著眼,認真道:“李玲華想給李文的死要個公道,我就得給她這個‘公道’。”

“那行,你自己想好就行。”高景逸說著直起身,看了看手表:“我明兒還得早起,就先走了。”

“等會兒。”蔣衡叫住他:“……師哥是不是在紅圈所?哪一家?”

“你說錢旭啊,好像是,去年剛調到上海吧,我也忘了是哪一家。”高景逸說著一挑眉:“你要幹嘛?原告律師給被告介紹律師是違規的啊。”

“我知道。”蔣衡捏了捏鼻梁,神色有些不好看:“你幫我約一下師哥,我就請他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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