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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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如此之慢,我眼睜睜地看著失去平衡向後倒去的田銳掙紮著想要站穩,卻發現如此會拖累原本被他扶抱在懷中的父親時,毅然將他推開,致使自己更加向後倒去。被推得踉蹌的父親虛弱地跌倒在地,仍是伸著顫抖的手想拉住他,卻無力地連一片衣角也無法抓握。光與影的交錯,猶如慢鏡頭一般,將他倆的每一個動作都刻入我的腦海。

時間又過得如此之快,瞬息間,田銳已經從邊沿墜落,消失在我的眼前!

時間……仿佛就此停止,之後發生了什麽,我好想都一無所知,沒有聽覺,沒有觸覺,只有渾身冷徹入骨寒意,卻讓我更加無法分清生與死的距離。

“小瑞,小瑞你怎麽樣?別嚇媽媽啊……”虛無縹緲的聲音游蕩入耳,感受到環抱住我的臂膀纖細但溫暖,我這才回過神來,宛如抱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緊緊回抱住母親。

“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恐懼而悔恨地痛哭失聲,“我不應該任性的,如果我不發脾氣,說什麽不捐骨髓了,也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只要我早點同意,爸爸和田銳……”

“小瑞,這不是你的錯,這只是一場意外……”一直擔驚受怕的母親哽咽著安撫我失控的情緒。

我第一次認知到母親所說的生命的重量,絕不是能僅只小小的恨意就能抵消的,沒有人能負擔得起別人的生命。

等我情緒稍稍平覆,父親與田銳也有了診斷結果,沒有我相像中的悲觀,但也不容樂觀。

父親身體本就虛弱,再經由田銳的墜樓驚嚇,更是雪上加霜,醫生說要及早進行骨髓移植手術。雖說我與父親配對成功,而血親之間移植,出現排斥的幾率要稍微低一點,但父親虛弱的身體不知能不能撐過術後最關鍵的觀察期。

而田銳雖然是從二十幾樓的高樓上墜落,但好在是未建成的施工大樓,樓體外圍層層疊疊竹架和網,給了墜樓的田銳以緩沖,最終讓他停在了樓層中段。但田銳不可避免的還是受了十分嚴重的傷。除了包括肋骨斷裂在內的十幾處外傷外,最嚴重也是最危險的則是傷到了腦部。

田銳的頭部十幾年前就已受過重創,現在癡癡傻傻,就是因為那次受傷,在他腦部形成了一處壓迫腦神經的淤血。因為淤血的位置十分危險,就算父親曾帶他去國外醫治,依舊沒有根除。這次傷到腦部,在與那次及其相近的地方再度腦出血,雖然做了急救,但其他的,醫生也無能為力,只能聽天由命或者依靠田銳自己的意志撐過來。醫生說,如果腦部流動的血液將原來的淤血沖消,不但這次的傷不會有大礙,就連上次的後遺癥也能一並解除,是最好的結果。而最糟的結果……就是腦出血致死。

在父親臨手術前,母親將田銳的消息告知了他,父親很平靜地接受了。

“你想跟著田銳殉情嗎?”我看著父親平淡而憔悴的面容問。

“一個人活著不光光是為了愛情,還有責任。”父親搖搖頭,“而且現在銳只是昏迷,離死亡還很遠。”

“……那如果他真的死了呢?”現在的田銳離死亡其實也就只有一步之遙,這我與父親都知曉明白。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將你接來北京住嗎?並不是你所認為的,想讓你成為我的替身。”父親看了我一眼,緩緩合上眼瞼,說“我知曉我這個病是在三年前,一開始的確是晴天霹靂一樣難以接受,可是等我發現,銳比我更擔心時,我知道我不能再消沈了。我一個人死就夠了,不用也拖著銳一起。然後我帶著銳到處游玩,想告訴他這世上可留戀的有太多太多,可是銳心心眼眼裏全是我,我高興卻也無力承受。”

“後來父親去世,銳問我什麽是死亡時,我毫無遮蔽地解釋給他,想讓他知道,死並不是那麽遙遠。但是銳卻說,死並不可怕,那個被留下的才真正的可憐。自此之後,銳對我的依賴更加嚴重。就算我想讓他與郝靜相處來轉移他的視線,他也認為這是我將要拋棄他的暗示,斷然拒絕與郝靜的一切見面機會,就連他僅有的兩張舊照片,也被他封藏了起來。”

“後來郝靜來了北京,想見銳,銳卻一直很排拒。我不想郝靜因為這樣的原因而討厭銳,所以特意去恐嚇一個小女孩,讓她以為一切都是我的阻攔,只希望等我死了,她還能願意照顧銳。”

“我原本不想打攪你平靜的生活,但我知道我時日無多了,迫不得已才去找了你。人的感情是最難控制的,連我當初是如何愛上銳的我都不知道,我又這麽會想到要讓你也愛上銳?我只是想讓你能成為銳在這世上的留戀而已啊。但顯然我是錯的,我沒有顧慮你的想法,也沒考慮過銳。”

我搖搖頭再搖搖頭,卻不知該說什麽。我原本是埋怨父親的,現在得知真相,卻不知該怨他什麽了。想起父親出差的第一晚,田銳特意翻出那些照片,也許他早就猜到了什麽,而做訣別。

之後不久,我與父親做了骨髓移植手術,手術也很成功,父親漸漸康覆,但田銳卻一直沒有醒。

醫生說,田銳腦部的淤血已經被沖刷幹凈,而腦出血也早已止住,本來應該是沒事了,卻不知道為什麽這麽久了仍是不醒。

醫生說,田銳可能是腦部長期受壓迫,現在淤血消失,在自我恢覆,時候到了就會自己醒來;但……也可能是哪裏壞死了,成了植物人。人的腦部錯綜覆雜,到底什麽樣,誰又能保證對呢?

花開花謝又一年,我無波無折地考了大學。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這天,我再度去了醫院。

我熟門熟路地走到病房外,敲了兩下門,就徑自推開了門扉。炫目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入室內,勾勒出坐於病床邊上父親柔和而平淡的面容線條,讓我領略到一股寧靜的美感。

田銳昏迷已然有整一年了,父親照顧他卻從沒有過任何的焦與躁,寧靜若水一般。

我問過父親,他從不擔心田銳再也醒不過來嗎?

父親只是平靜的笑笑,這世上最大的距離是生與死,我連這都跨過來了,而現在銳只是睡著了,我只要安靜的等他醒來迎接他就好。

“你來了?”原本甜蜜的註視著田銳的父親註意到我的到來,轉頭淡淡地笑著望向我。

“嗯,我剛剛收到錄取通知書了,就立刻想來告訴你們。”我點點頭,將手中的錄取通知書放在病床邊的櫃子上,低頭湊近一動不動的田銳耳邊,“幹爹,我考中了哦,你也趕快醒來,跟我和爸一起過日子,哦,對了,還有小靜。”

從窗外吹來的風徐徐的,微微打亂了田銳長長的劉海,在明亮的陽光下,給人以他在點頭而帶起的晃動感。

我有種預感,我與父親不用再等多久了。

【番外】他們的故事.1

“柳教授,早上好啊。”門外打掃的護工熟絡地與緩步走來的柳修逸打招呼。

“你好。”柳修逸點點頭回應了下,推門進入了已經非常熟悉的病房。

夏日的陽光格外毒辣,雖然田銳的病房中裝有空調,此時也不過才八時許,也仍舊令人忌憚。柳修逸拉上一半的窗戶,避免升起的烈陽正射在田銳的臉上,又能保證充足的亮光後,開始了他每天的必修課。

先是擦身,而後換衣換成人尿布,將田銳周身都拾掇幹凈後,才是他最重要的工作——按摩。

田銳至今已經昏迷一年了,為了防止肌肉萎縮,全身按摩是必不可少的。柳修逸按摩是他病愈後,特意為田銳去學過的,手法看起來雖然不是十分專業,但他足夠耐心,足夠細心,早晚兩次按摩,從頭到腳,連手指與腳趾都不忽略。一次足足有兩小時,纖白修長的仿佛專業鋼琴手的手指力道適中,那樣一點一點地揉捏過去。就算日覆一日重覆這樣枯燥的按摩工作,柳修逸寧靜的面容從未出現過不耐厭煩的神色。

就連專業的護理人員也表示佩服,柳修逸也只是笑笑,他覺得現在多給銳按摩,這樣等他醒來覆健時,也多少能輕松點。

田銳的女兒郝靜,見他總是帶著點懼意。想來是他曾讓他一個當兵的老友裝地痞恐嚇她的緣故。柳修逸那個老友陸六雖說可以算得上是個兵痞,但本質還不錯,不然他也不會這麽多年,物是人非後,還認這個朋友。

後來田銳重傷昏迷,柳修逸的病也痊愈了,雖說沒有解釋因由,但也明確告知她這些恐嚇全是假的。陸六覺得恐嚇個小丫頭十分不得力,之後說開了,也別別扭扭的道了歉。可不知什麽原因,小丫頭不怕嚇人的陸六,反而一直懼怕幾乎沒見過面的他。也因此,郝靜幾乎沒跟他說過話,而住進他的小四合院後,與他所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問他,是否需要她來頂替他給田銳按摩的工作。

“女孩子力氣畢竟小,還是我來吧。”他想了想,就直接婉拒了。給銳按摩這事兒之於他,既是他甘願做的,也是他最為合適。

小姑娘沈默了一會兒,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最終才有些不情願地問:“你真的喜歡我父親?”

他頓了頓,只是淺淺地笑了。生活的閱歷,讓他遇事處之泰然,對於情啊愛啊的,他也不會糾結。他對於銳的感情,不需要證明,也不需要對其他人說明,只從他的一舉一動中就能了解。他覺得“愛”是個私密而有指向性的感情,他只會對所愛的人訴說。

小姑娘糾結了一下,或許是曾經糾結了許久,現在最後再糾結那麽一下,而後輕嘆口氣,默默離開了。

獨留他與田銳一人後,他靠在田銳的耳邊輕輕地訴說著一遍又一遍的“我愛你,我愛你”,舒緩而甜蜜,也不管唯一的聽眾是否有收入耳中,就像個傻瓜。

本應該哀傷憂愁的日子,只因為他們兩人都活著,就充滿希望。

這樣平靜無波的日子,至姚全豪的到來,才出了點漣漪,雖如石沈湖底,卻也讓柳修逸感覺到光陰的痕跡。

姚全豪來的目的,只是為了告知他一件事,他與如蓮要離婚了。許如蓮就是他前妻,亦是姚全豪現在的妻子。

看著沈默坐於面前的姚全豪,柳修逸沒有多探知什麽,只是輕聲問了句,“決定了嗎?”

姚全豪點點頭,雖然神色平靜,臉上卻是濃濃的倦怠感。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振作了下精神後,說:“我大概是要破產了。”

“有辦法挽回嗎?”柳修逸微微皺了皺眉,雖然他不懂經商,但姚全豪的生意有多大,他還是大概知曉的,不可能說倒就倒的。

“我得罪了個人,不是什麽光賠罪就能了事的。”姚全豪搖搖頭,“只是我不想連累如蓮和我女兒。”

“你有把這事告訴如蓮嗎?是她不願跟你過了?”柳修逸問完,又自己否定地搖搖頭,“不對,她不是這樣的人。”

“……其實,這事發生之前,我們就有了離婚的打算,只是恰巧遇上天瑞高考,不想影響他,才暫緩的。”姚全豪自嘲得笑笑,“當年真不應該用盡手段,不但傷了你我的情誼,也讓如蓮嫁得不甘不願。也許,現在的種種都是報應吧。”

當年啊……柳修逸輕嘆一聲勸慰道,“別這麽說,我知道你是真心愛如蓮的,她跟著你肯定比跟著我來得強。”

“有我幫得上忙的嗎?雖然我父親已經過世了,但有些事我還是能幫襯一下的。”得罪人的事可大可小,只看能不能說上話。

“不用了,柳伯父的勢力主要在軍界,我得罪的人卻是政界的。原本軍政兩界井水不犯河水,且不說你是否真能幫上忙,我這事不是那麽簡單的。”姚全豪感激地笑笑,柳修逸自己既沒有入軍也沒有從政,這事還是不參與的好。

見姚全豪不願詳說,柳修逸也沒多加追問,隨意閑聊了兩句,姚全豪就告辭離開了。

見了故人,又說了從前,柳修逸看著靜靜躺在病床上的田銳,心裏忍不住一顫,想著若不是種種意外促成他們倆在一起,那他現在會如何?田銳現在會如何?自己年少時,那幼稚的模樣啊……

【番外】他們的故事.2

見過柳修逸的人,十有八九都會稱讚他靜水流深的氣質,波瀾不驚的氣度,而經過時間的打磨,他的內心也如他表面一樣沈穩內斂,但年輕的柳修逸則要熱血澎湃得多。

雖說柳修逸的父親是從抗戰中一路走來的農民軍官,老家早沒親人了,成分簡單。但柳母的娘家則不然,鄉紳之家,被毫不留情地標為了地主階級,十年的動蕩,承受了太多不公的待遇。

小時候的柳修逸見過那疼愛自己的老外公被捆綁押解去“公審批鬥”,外公枯瘦的身軀在寒風中佝僂著,老邁遲緩了的四肢被無情捆縛,年逾八旬卻被人硬逼著跪在人群中,遭受各種聽起來甚至有些荒謬的指責,而站在人墻外圍的柳修逸卻只能看著,隱忍地看著。

這樣的畫面在小小的柳修逸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也就不難想到長到十六七歲,血氣方剛的他會有怎樣激進的心理了。

十六七歲的柳修逸表面斯文嫻靜待人友善,內裏卻負能量滿滿。他討厭對外公冷眼旁觀,只知道自保的父親,不滿一切以丈夫馬首是瞻,連句怨言也沒有的母親,甚至是已經習慣被人不公對待的外公。是的,這時候的柳修逸,看什麽人都不順眼,雖然他自己沒有說出來,但內心裏總有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自傲感,自認是個有志青年,獨醒於這混沌世界中。

這樣的柳修逸自然是不會聽從父母的話,安分地做個好學生,這點正好與勘稱混世魔王的陸六一拍即合,一人在外橫行霸道,一人在背後出謀劃策,兩人混的風生水起,身後更是吸引了一票盲目的追隨者。

人一多,那吃吃喝喝總是免不了,那些豬朋狗友最喜歡的當然就是起哄,酒桌上一被哄鬧,那喝醉自然是不可能完全避免得了了,柳天瑞的誕生就是這麽個操蛋的原因。

那天是柳修逸十七歲生辰,一早就與陸六他們約好了去喝酒,可是那時候柳父不知被誰舉報,工作上正焦頭爛額,見不安生的兒子要出門,火氣就拐了個彎兒,朝兒子燒了一把。柳修逸自然不可能乖乖當個出氣筒,兩個倔脾氣的就這麽針尖對麥芒地吵了一架。

柳修逸就帶著這股餘怒騰騰地去喝酒了。生氣的人本來喝得就會比平時多,再加上愛熱鬧不怕事兒大的那一夥人,柳修逸這回喝醉就成了板上釘釘的事。

酒過三巡,柳修逸醉成了一灘,其他人則餘興未了,就按照一貫方法,找來了姚全豪接人走後再去續攤。

那時已經二十的姚全豪自然不可能跟這些個毛沒長齊的小混子一樣游手好閑,而醉成這模樣的柳修逸也不可能帶他回家去,正要去上班的姚全豪只得架著人去小旅館開房了。臨走時不放心,就跟唯一要好的女性,他與柳修逸的青梅竹馬許如蓮打了個電話,讓她來照顧一下,誰料想這照顧就照顧到了床上。

許如蓮喜歡他,有顆七巧玲瓏心的柳修逸一早就知道了,但他一直將她當妹妹,也當面拒絕過。只是從小就有不少追求者的許如蓮,一直以為柳修逸是顧慮到喜歡她的姚全豪才拒絕的她,既然他不願跨出那第一步,那就由她來。

第二天醒來,柳修逸只覺得浸泡過酒精的頭疼得厲害,而在看到身邊同樣光裸的許如蓮時,更是痛如刀割。

有了實質上的關系後,許如蓮是開心的,自然也不會多隱瞞,無視了柳修逸陰沈的臉色,只當是酒醉後遺癥,而後該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被趕鴨子上架,硬逼著負責任的柳修逸心裏的怨氣可想而知,可再怎麽怨也無能為力。自身的不甘心與責任感相互碰撞,外在逼迫他就範的重重壓力,再在讓柳修逸無所適從,於是他做了一件從未跟任何人說的事。

柳修逸將他父親被舉報的事情假裝無意地透露給了姚全豪,並編纂了幾個無法短時間查明的罪名。

那時的姚全豪,因為心愛的許如蓮跟柳修逸發生了關系,而“占了大便宜”的柳修逸卻還一直不願意,而對柳修逸有著深深的不滿與怨憤,但又不得發洩。

沒錯,透露給姚全豪,柳修逸就是在賭,賭姚全豪會不顧多年的朋友情給柳父使絆子。柳修逸這回賭贏了,原本因為舉報而煩躁的父親更是無暇他顧,管不了他了,柳修逸松了口氣,卻也為了友情的薄弱感到心裏堵得慌。

只是沒成想,之後檢查出許如蓮懷孕了。在當時,未婚先孕是絕對的醜聞,而柳修逸不但還未到法定結婚的年齡,自己還那麽不情願。柳父當機立斷,以下鄉的名義送許如蓮去鄉下待產,而為了掩人耳目,柳修逸也要去下鄉。

在臨走時,柳父與柳修逸徹夜深談了一次。做父親的最疼愛的果然還是自家小子,柳父知道柳修逸不甘願,但錯已鑄成,柳修逸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柳父不能幫他免責,但幫他爭取一些時間調整一下心理倒是可行。柳父說,只求他自己能想明白,直面接受著一切已存的事實。

而後,柳修逸就與心懷愧疚而一起的姚全豪下鄉去了東北,就在那裏遇到了田銳。

作者想說的話

啊啊啊啊,停了那麽久終於又開始寫這篇文了,先讓我感慨一下= =

然後,突然發現我果然適合這種沒什麽對話的流水式文章,寫得真是一個順手,跟那邊的一大串對話的捕獲這文,速度上快了不是一點兩點,讓我又有了把捕獲這文扔了的沖動= =不過反正沒什麽人看,扔不扔應該也沒什麽大影響吧?

註解:

1.寫文前查過資料,1950年-1980年國內規定的是男子20歲女子18歲為法定結婚年齡,所以17歲的小柳兒還能躲個三年= =

2.這文的設定裏有文革這一時期,但作者其實沒經歷過,設定上有所出入在所難免,信息來源主要是度娘以及年齡上與小柳兒相仿的俺老爹。話說從俺老爹嘴裏聽來的,文革時還是挺好玩的= =

【番外】他們的故事.3

田銳不但是柳修逸下鄉所在生產隊的大隊長,也是柳父安排來接應他們的人。

田銳的父親是柳父的老部下,從柳父還只是個小班長開始就一直追隨,直到解放後因為傷病,又年歲也大了才退的伍,回到家鄉與老伴兒勤勤懇懇地種地,但終究沒挺過那三年困難期。

而田銳在家排行老四,上面還有三個哥哥,都是田老爹參軍前有的,所以長了田銳許多,可惜田銳一個都沒見過。三個哥哥,一個死在了抗日戰爭,一個死在了解放戰爭,還有一個死在了朝鮮戰場上,獨留田銳這個老來子。

每當年幼的小田銳天真無知地說長大了要像爹一樣當軍人時,頭發花白的老母親就會抱著他痛哭失聲。記憶裏,田母經常跟田銳說,他是老田家所剩的獨苗,可不能不惜命地再去參軍了,而田老爹聽到後,就會狠狠地吸兩口旱煙,罵一聲婦人之仁!

不過田銳終究是沒去參軍,不光光是因為在田母彌留之際,硬逼著他發的誓。

田老爹死在了三年困難期始,田母則沒熬過那三年困難期的最後階段,獨留下才七八歲的小田銳。那時大多人都自顧不暇,自然沒多餘的口糧來照顧這可憐的孩子,幸而有柳父的幫助,田銳才能熬過來長大成人。

柳父曾經問過田銳,是不是願意跟他去京裏生活,但田銳拒絕了。他是個農村孩子,能安分地種田過日子就好。

田銳是個實誠人,等他長到能自力更生自己種地後,就經常托人帶點東西給柳父,什麽紅薯幹,高粱酒什麽的,東西不貴重,卻都是他自己種自己做的,並不是想以此還清恩情,只是聊表心意。這次柳父請他照顧自己兒子,田銳更是毫不推辭,一口答應下來。

至於田銳最初對柳修逸的看法,其實很簡單,恩人的獨子,老長輩的兒子,從沒務過農的城裏孩子,需要多加關照。

而柳修逸對於田銳,最初就沒那麽美好了。之前說過了,年輕的柳修逸可謂是目中無人,看誰都不順眼,拿現在的話講就是一中二,田銳當然也不能幸免,甚至更糟。在柳修逸看來,田銳有事沒事就給柳父帶點不上檔次的禮物的做法肯定是另有目的,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於是,還未見到面,田銳在柳修逸的腦子裏,就成了個不入流,有心機,沒文化的老土冒農民,甚至已經預想到,在他到達後,田銳會是個多麽狗腿的模樣。

不過,這些當然只是柳修逸的想象罷了。

田銳雖然讀書少,卻有著自己的價值觀與道德觀。他雖然認為柳修逸需要關照,但並不是說要像祖宗一樣供著,該做的還是要做,他只需在柳修逸遇到困難時,從旁指導就好。

比如說,柳修逸下到生產隊,分配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耕田。那時農村的牛還不頂多,不少田還需人力來開墾。這活兒別說是從未幹過農活的柳修逸,就算是土生土長的農村人,幹這個也是挺吃力。但田銳沒有像柳修逸想的那樣諂媚地替他把活做了,只是站在他身邊不時提點,鋤頭怎麽用,如何用力才能最輕松,每鋤頭鑿坑刨土間距離多少效果最好等等等等,巨細無靡。

起先柳修逸被人這麽指點,心中萬分不爽,覺得田銳是在小看自己,可看著簡單的動作,等真的自己上手時,才發現問題重重。因為不滿田銳以至於不願聽從他的指點,也在長時間的勞作下,疲憊得只能妥協,遵從了田銳所說的方法,越耕越熟練,越耕越輕松後,不得不服氣,覺得自己慪這樣的氣,實在是腦子有問題。

教會硬要反著幹的柳修逸耕地,時間流逝得比預計的多得多,田銳自己分配到的活自然是落下了。等柳修逸幹完自己的活準備回去休息時,還能看到田銳勤懇的身影。

那天,田銳到了天完全黑了才回的家。

之後待的時間長了,柳修逸知道田銳是村裏幹活的一把好手,就算是一人幹兩人的活兒,也不需要幹到這麽晚,可以說那天完全是被自己拖累了。想著那天自己回家時,田銳直起身子毫無心機地與他打招呼,柳修逸就覺得心裏有些別扭。

作家想說的話

文裏寫得比較模糊,可能有人會覺得田銳家的人年歲混亂,我就在這裏說一下大概的設置——田老爹是東北人,東北是被日軍掌控時間最久的地方。田老爹秉持著中國百姓隱忍的特質,忍過了青年時期,在終於無法忍受後,帶著兒子參的軍。這時大概是1940年,日軍統治最恐怖的時期,田老爹35左右,田家老大十七八歲,老二老三是雙胞胎,十六歲。

設置中,老大死在1941年,老二死在1946年,老三死在1952年,這樣設置有我自己的想法,只是寫出來後一定會被人說矯情或者被洗腦,所以還是算了,有興趣的可以去查一下,只是我這個歷史渣不保證能查到什麽。

田銳出生設置在1954年,田老爹去世則是在1959年,田母去世是1961年,兩個老人都死在了三年困難期內。一個是從戰場回來有病根,一個是大齡生產,在那個沒有多少吃食的時代,沒有撐得過去。

柳修逸則設置在1959年出生的,柳天瑞出生在1978年。

【番外】他們的故事.4

後來日子磕磕絆絆地過著,相互間最初的映像漸漸改變,彼此間重新認知,越來越了解對方。

田銳上過掃盲班,但也就是識點淺顯的字而已,平時讀書看報都嫌吃力,而柳修逸則正好相反。柳母出自書香門第,柳修逸自幼又聰明善學,就算有“停課鬧革命”的洗禮,也是毫無影響,可謂一整個文化人。閑來沒事賣弄賣弄文采,寫點散文詩歌什麽,對於柳修逸來說只是打發下無聊時間,可在田銳眼中就恁得高尚起來。

柳修逸下鄉時有帶過來一支英雄牌鋼筆,寫出的硬筆書法秀氣中又不失剛勁,漂亮得田銳幾乎流口水,待到兩人關系深交後,田銳更是腆著臉讓柳修逸教他寫字。柳修逸是那種只對被納入自己人的人好的性格,掃除了對田銳的偏見後,自然是一口答應了。對於當上自己小老師的柳修逸,田銳更是不自覺帶上了一份崇敬。

而柳修逸對於田銳的感覺則要覆雜得多。

自從那次“耕田教學”後,柳修逸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對味,之後再分配到沒做過的活兒,田銳都會手把手教他,而他也再沒有那樣幼稚地對著幹。做活進展順利,甚至有些活兒柳修逸領悟地快,又加上年輕,速度質量上比老手都好。瞧著田銳直誇他聰明,而從不說自己教得好什麽的,柳修逸心裏的感覺就變得更奇怪了。

田銳有個妻子,還有個女兒。對於已經二十二歲的田銳來說,這一點都不稀奇。從農村的普遍現象來看,這年齡都算是晚婚晚育了。

田銳的妻子是他的青梅竹馬,長得不是太漂亮,只能算是清秀。她與田銳同齡,會等到二十歲才與田銳結婚,除了田銳是個孤兒,家中困頓,還有個原因,就是女人身體不甚好,據說是出生時帶了點小毛病,不算嚴重但也是拖累,農村裏的人最怕取到的就是體弱幹不了活的女人,才會等到二十歲嫁給了田銳。後來生孩子果然是出了點問題,雖然大的小的都保住了,可母體是落下了病根。田銳家就田銳一個人,自然沒多餘力氣來照料這大的小的,只得十分無奈地將妻女送回娘家,讓妻子的老雙親代為照顧,田銳自己則經盡全力幹活養家。

從生產隊分配到的糧食足夠能養活田銳一家三口,可是岳父岳母的口糧就成了問題。好在田銳肯幹又能幹,除了完成生產隊分配的工作外,還能有富餘的時間去開墾田地。雖然空餘的荒地都不太好,可種些紅薯土豆什麽,還是可以的。田銳就把分到的大米小麥這些好吃的精糧都給了岳父岳母拿去,自己就靠著這些個粗糧過活。

總算知道那些送給柳父的不值錢的禮物,對於田銳來說是多麽珍貴後,柳修逸總算知道那些困擾自己的不對味到底是什麽味兒了。愧疚,濃郁的愧疚,對自己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為自己平白無故給田銳帶去的麻煩,對田銳的從不計前嫌的大度。

柳修逸原本的偏見消失,再面對田銳爽朗的笑臉,只覺得親和喜歡。

田銳是個土生土長的農村人,自小又獨自生活,自然知道許多方法來改善口糧單一的問題,又覺得柳修逸這人雖然學問大,但年紀輕輕就那樣沈穩冷淡可不太好,又怕他在鄉下過不慣,每次出去打牙祭都會帶著他。

最經常的是打野味,野兔野雞什麽的。對於這些,從小長在城裏的柳修逸自然是沒做過的,什麽都覺得新奇萬分,就算臉上平靜,但那副專心致志看著田銳布陷阱的神情卻是騙不了人的。瞧著柳修逸不自覺瞠大的好奇雙眼,田銳只覺得他可愛得緊,這才像個十七八的年輕人嘛,平時繃著臉裝老成,怎麽看都覺得別扭。為了看柳修逸臉上的神情改變,田銳就更常帶柳修逸去打野味了。

偶爾田銳會帶柳修逸去挖野菜做個野菜餅吃,不過去之前說好了,做餅子的面粉柳修逸出。柳修逸知道田銳家的面粉都拿給了岳父母家,而他也只有自己一人,自然甘願出這點面粉,只是瞧著田銳笑得賊兮兮的模樣,心裏又有點不爽又有點高興,只不過這些個小情緒很快就被第一次挖野菜的新奇掩蓋掉了。

挖好野菜,自然要去處理野菜了。最主要的面粉在柳修逸的住處,原本田銳想直接去那兒做餅子的,結果柳修逸卻說他家從沒開過火,鍋碗瓢盆什麽都沒有,平時他都是把糧食給姚全豪,讓他做的飯。沒辦法,只得讓柳修逸回家拿了面粉再去田銳家做了。田銳也因為這事兒,知道了什麽叫人無完人,柳修逸雖然學問大,學做農活也快,可居然什麽吃食都不會做。姚全豪做的飯田銳也見過,好壞只能算是可以吃下肚,這樣的吃食柳修逸能忍這麽久,田銳看他的眼神不自覺帶上了點憐憫。柳修逸最不喜歡憐憫的眼神,雖然他很少受過,從前也沒什麽人敢這麽看他,可想想被過得本因比自己更慘的田銳憐憫,他卻是無從阻止無從反駁,只剩下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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