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初次見到汪十安時，蘇姚還有半年滿十八歲。

那日是個下雪天。

白茫茫的世界，冷風凜凜，吹得蘇姚雙夾紅潤，裹挾著寒風進屋，看見汪十安穿著白色襯衣，衣冠楚楚地坐在舊沙發上。

方萍端著飯菜從廚房出來，笑吟吟地，情緒很高昂:“快快快，來見見你汪叔叔。”

看著方萍滿面春風的樣子，蘇姚意識到，相比之前那些錢色交易的男人，汪十安在方萍眼裏是不同的。

方萍說，汪十安在一家國企工作，是個體面人。

還說汪十安不介意她的過去，心疼她的不容易。

最後說他們準備過幾個月就結婚，方萍要帶著蘇姚一起搬進汪十安在老城區繁華街的房子裏。

方萍再次戀愛，蘇姚說不清什麽感受。她希望方萍幸福，當然就算方萍這輩子都不會再遇見一個好男人，她也會努力奮鬥，爭取早日將她從泥潭中拉出來。

可她覺得汪十安不算是個好男人。那副文質彬彬的無框眼鏡下，藏著一雙洞悉他人城府極深的眼睛。

他的笑容，他的眼神，都令蘇姚感到不安。

就像此時此刻，汪十安看著蘇姚的眼神裏，充滿了玩味和危險。

即便是八年後，他依舊令蘇姚覺得無比惡心。所以幾乎是下意識的，蘇姚偷偷將門後的掃帚握在了手裏。

汪十安先開了口:“瞧瞧這是誰回來了。”

他笑得不懷好意，拖長了尾音:“是那個親手將我送進監獄的女兒啊——”

蘇姚冷著臉，警惕地盯著他:“你為什麽在這裏？”

“我為什麽在這裏？”汪十安長腿一伸，身子往後靠去，雙臂展開，一副鳩占鵲巢的得意模樣:“這裏是我家啊，你說我為什麽在這裏？本來我打算下個月再搬進來，但我迫不及待想見見你，所以今天就搬進來了。”

汪十安挑眉，嘴角傾斜:“見到我不高興嗎？我的女兒。”

蘇姚看著面前厚顏無恥的男人，她攥緊拳頭，強忍著想沖上去與之玉石俱焚的沖動。

“汪十安。”

她冷聲怒意，聲音顫抖。

汪十安昂了昂下巴看她。

蘇姚試圖警告他:“請你立刻、馬上滾出去，否則——別逼我和你同歸於盡!”

汪十安一楞，隨之仰頭大笑起來:“我的乖乖女兒，你想怎樣和我同歸於盡？”

他站起來，走近蘇姚。

“是準備殺了我，然後跟我一樣去坐幾年牢呢？”汪十安輕浮笑道:“還是打算和我殉情？”

蘇姚瞪著他，渾身顫抖。

當汪十安一步步朝她走來，她的身體反應已經掩蓋不住內心的恐懼。她本可以拔腿就跑，可她告訴自己不能逃，因為她有必須捍衛的東西。

“你以為我不敢嗎？”

她也已經被方萍拖進了沼澤裏，活著也不過如此。如果汪十安將她逼急了，她不排除會豁出去一切，與他廝殺，要麽他死她活，要麽一起死!

蘇姚舉起掃帚，橫在汪十安中間:“站住!”

汪十安駐步，垂眸看著抵在他胸膛的掃帚，隨著她顫抖的手上下小幅度的擺動。

他冷笑了一聲:“乖女兒，你知道爸爸在牢裏的那幾年，學會最厲害的本領是什麽嗎？”

蘇姚蹙眉，不知為何，汪十安詭異的語調令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學會的是——”

驀然，汪十安一把抓住掃帚往旁一拽，蘇姚整個人被拽著過去，汪十安不肯放過她，又將她扯回來控制住，捏住她的下頜，抵在了墻上。

蘇姚被嚇住了，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盯著面前的男人。

他比八年前，更可怕了!

汪十安嘴角傾斜，整個人像被惡魔附身一般，充滿了令人恐懼的陰狠。

在監獄生存的那些日子，早已經讓他從一個斯文敗類徹底變成一頭危險的猛獸。

“我學會的，就是在被人控制的時候，如何快速有效地反制回去。”

他湊近蘇姚，聲音陰郁，發出警告的聲音:“乖女兒，你用臟東西指著爸爸，爸爸很不高興，爸爸要生氣了……”

蘇姚艱難撇臉，朝他啐了一口。

汪十安閉眼用手擦了擦臉，明顯更生氣了:“教不乖是嗎？”

他側眸看她:“看來我要用點別的手段來教教我的女兒了。”

汪十安的內心藏著一個和外表截然不同的存在，蘇姚八年前就發現，這個存在是另一個很瘋很瘋的汪十安。

她知道自己惹怒他了，並且不知道接下來將面臨什麽。

不過八年前的蘇姚勇敢反抗，八年後的她更不可能屈服!

她正準備一口咬在汪十安的虎口上時，有人突然敲了敲門。

兩人朝著門外看去——

只見林衍川站在門口，冷著臉盯著汪十安。

“這位先生，”他的聲音很淡，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情緒:“麻煩把你惡心的手從我朋友的臉上拿開!”

汪十安打量著他:“你是誰？”

林衍川:“很快你就知道我是誰了。”

他完全不被帶跑偏，拿出手機將汪十安摁住蘇姚的場景拍下，並再次沈聲警告:“如果你再不松手，明天，相信你將會收到法.院的傳書。”

“……”這是汪十安的痛處，任何事情上升至法.院這個高度，他都將忌憚幾分。

他輕笑了一聲，松開了蘇姚，笑著在她臉上拍了拍:“不過是跟我多年未見的女兒開開玩笑，瞧把我女兒嚇的。”

蘇姚眼底含淚，看著汪十安的眼神裏充滿了憤恨。她想罵回去，甚至想打死眼前這個男人。

經過幾年的牢獄，汪十安已經徹底變成一個瘋子。蘇姚能想象得到，她要讓他死，該會經歷怎樣慘烈的場景。

“蘇姚。”林衍川溫和的聲音響起。

蘇姚望過去，他清澈的神情像一塘流水滑過心頭，沖走了那些不堪的念頭，撫平了焦躁不安、充滿憤怒的心情。

很神奇，短短幾秒鐘，她平靜了下來，身體也不再那樣顫抖。

林衍川微微笑著:“過來。”

蘇姚看了眼汪十安，這人依舊打量著她，揣測著她和門口男人的關系。

她向著林衍川走過去。

到門口處時，林衍川微微側身，讓她站到他身後。

他背身看她，樓道很黑，他很高大，屋內的燈光被他幾近遮住。蘇姚甚至已經看不見裏面的汪十安了。

他詢問她:“蘇姚，我能幫助到你，但我必須得到你的允許。”

“如果你和我想的一樣，你需要我的話，你只需要點點頭，明白嗎？”

他和她想的一樣。

蘇姚明白過來——他什麽都知道，他知道她今晚突然去越乘找他的原因，所以他同意她請客吃飯，在她什麽都沒說的時候，才會那樣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蘇姚眼眶裏那一直懸而未掉的眼淚，在林衍川說完這番話後，終於滑落下來。

她難抑哭意，抓住他的衣角，垂著腦袋委屈開口:“林衍川…”

“我需要你。”

“好。”林衍川笑了。

他握住蘇姚拽著他衣服的手，安撫似的握了握。

“等我幾分鐘，很快。”

蘇姚淚眼婆娑地擡頭看他，依舊是那樣溫和、輕松的神情。對於他來說，或許汪十安這種人根本不足為懼。

蘇姚點頭，松開了手:“好。”

林衍川轉身，走進了屋裏。相比之前的猖狂，面對林衍川的汪十安要收斂幾分。

“汪先生，”林衍川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是我的名片，我是蘇小姐的委托律師，接下來，將由我代替蘇小姐全權處理你們之間的糾紛。”

汪十安看著名片——

越乘律師事務所。

他臉色不由一沈。他知道這家事務所，準確地說，八年前他還在國企上班時就知道了。那時公司想請這家事務所幫忙打一場官司，還被回絕了，只因為公司規模不大，涉及金額小，報的價格也不高。

換句話說，不夠格。

汪十安暗自吃驚。聽方萍跟他說這八年來的經歷，以及蘇姚的情況，汪十安並不認為她能認識這種精英人士。

不過面前這個男人，並不像在騙他。

汪十安訕笑:“林律師，你是不是誤會了？我們和我女兒能有什麽糾紛？”他繞過林衍川，看向門外的蘇姚:“乖女兒，你說對不對？”

還未等蘇姚有反應，林衍川又將他擋住:“是嗎？我的當事人可不是這麽說的。”

他看了看房子，破敗淩亂，不足以入眼。

他想起那日雨夜，他們走到門口，她開門的手突然開始顫抖，原以為她是緊張，因為在他的印象中，她並不是一個會喜歡玩一夜情的女人。

現在想來，她的確不是這種女人，但也更懂了她當時的猶豫。

這裏不是家，也不像家。對她來說，這裏是牢獄，是魔窟，是地獄。

“我想至少這個房子，是可以扯一下的。”林衍川說:“不過今日已晚，我過兩日再來。建議你們在此期間也找一名律師，到時候溝通效率也高一些。”

汪十安沒想到是指這個房子，一時也有點懵。

他並不認為這個破房子有什麽可爭來爭去的。

林衍川說完，轉身走回到蘇姚身邊，柔聲說:“走吧？”

蘇姚感激地朝他一笑:“嗯。”

她想了下，又說:“稍等我一下。”

她走進了屋裏，與汪十安對視了一眼，在他的註目中，停在了廚房門外。

蘇姚看著緊閉安靜的門，心裏一點點涼得猶如初見汪十安那夜的寒雪。

一瞬間，她在想，如果林衍川沒有出現，任由汪十安對她動手時，廚房裏始終不吭聲的方萍，是否會出來救她？

但是當蘇姚猶豫這個答案時，也就清楚了方萍會做怎樣的選擇。

方萍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也並沒有“為母則剛”。她向來的選擇都不是自己的女兒。

蘇姚時常覺得自己很失敗，她沒能拯救方萍，眼睜睜看著她泥足深陷。

可她盡力了——

爸爸，對不起，我想放棄了。

蘇姚敲了敲門，輕輕出聲:“我走了。”

再也，

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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