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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前塵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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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前塵篇

黎容隱約感覺到, 新同桌有點針對他的意思。

比如他的筆不小心掉在地上,滾落到岑崤那邊,他低頭嘗試了一下,發現自己夠不著, 於是只好瞥了岑崤一眼, 清冷道:“麻煩讓一下。”

可岑崤充耳不聞, 明明沒戴著耳塞,也沒發呆, 卻連裝都不願意裝一下。

黎容心中有些憤怒, 這在他看來,是藍樞對紅娑的敵意。

他對紅娑研究院完全沒興趣, 但因為他父母的關系,自動被默認為紅娑的後備力量, 也因此招來了很多麻煩。

岑崤就是一個。

這筆掉落的位置也夠精巧,他如果非要撿起來,勢必要完全鉆到桌子底下,把手伸過岑崤的雙腿。

他是絕不可能做這種掉身份的事情的。

於是黎容輕嗤了一聲,冷淡的移開眼神,生硬的跟岑崤拉開距離, 又換了一支筆。

而掉落的那只, 直到最後他都沒有撿起來。

這只是他們之間的一點小摩擦, 諸如此類的事情數不勝數,黎容也無比肯定岑崤確實討厭他,正好他也不是很喜歡岑崤。

不過也因為岑崤的討厭,他不知不覺的跟紅娑那幫人走的越來越近,無形之中,他也確實成為了這些人的中心。

再然後, 幾乎學校裏都知道他和岑崤的矛盾不可調和,但唯有楊芬芳,堅持認為坐在一起能改善同學關系。

就像那些覺得強扭的瓜一定能日久生情的父母一樣。

事情原本可以一直這樣延續下去,黎容和岑崤井水不犯河水,一個做年級第一,一個做倒數第一,一個眾星捧月,一個不可向邇。

然而律因絮事件,好似一場沒有征兆的坍塌。

起初只是掉落了一塊小石子,誰也不知道,最後會演變成一場無法挽回的泥石流。

黎清立顧濃自殺的消息傳出來,蕭沐然徹底崩潰了。

她原本已經斷了藥,培養了新的愛好,每天和韓江夫人一起看看展喝喝茶,探討些歷史趣事,文物相關,那些過往的事情,隨著時間的推移,仿佛被掃除了痕跡,只留下一片朦朧。

但黎清立死去的那刻,蕭沐然才知道,傷口並沒有愈合過,它只是麻木了,只是潰爛了。

現在尖銳鋒利的刺激將傷口重新撕開,恒久的疼痛與多年的壓抑一同襲來,蕭沐然就扛不住了。

岑擎在這件事上的冷漠,也成了蕭沐然懷疑的導火索。

她不信任藍樞,甚至不信任自己父母,這些都是可以為了利益泯滅感情的人。

“岑擎,你到底在裏面扮演了什麽角色?”蕭沐然目眥盡裂,嗓音暗啞。

“現在證據確鑿,黎清立做的藥有問題,你來問我扮演了什麽角色?你瘋了吧!”沒有人會喜歡無端指責,岑擎也不例外。

“他不會!他不可能!他永遠不會害人!”蕭沐然崩潰吼道。

“那你去跟說啊,跟大街上的人說!跟憤怒的受害者說!跟所有網民說!”岑擎情緒激動的指著大門口。

蕭沐然顯然做不到,她倒在床上,失神的望著窗外,痛苦的嗚咽著。

淚水滾滾而出,窗外烏鴉悲涕,然而大街上人來人往,沒人聽到這悲涕。

岑崤冷眼看著因為黎家而亂成一鍋粥的岑家,終於問出了爭吵之後的第一句話:“黎容呢,也死了嗎?”

沒有人回答,甚至沒有人關心黎容是誰。

岑擎煩躁的揉了揉眉心,對岑崤道:“你去簡家住幾天吧,你媽這病一時半會好不了了。”

岑崤沒去簡家。

所有人都不關心黎容怎麽樣了,就連媒體報道上也只說黎清立顧濃畏罪自殺,沒有寫黎容的任何訊息。

岑崤終於打聽到,黎容被送去醫院,昏迷不醒。

於是他去了醫院。

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麽心情,發生的事情就好像做夢一樣。

那樣幸福安寧的,於他來說可望不可即的家庭,就這麽崩塌了,而且崩塌的支離破碎,一片狼藉,滿眼都是流淌的毒液和凝固的鮮血。

他不知道黎清立顧濃是不是畏罪自殺,他也並不關心。

他發現自己唯一在乎的,是幸好黎容還在。

他曾經無數次希望能撕掉黎容高傲的面具,打破他清冷的表象,讓他感受自己的痛苦,感受深淵的溫度。

可事到如今,他又不確定了。

明明黎容真的跌入深淵了,他卻感受不到一絲快樂。

他努力尋找記憶裏自己遭受的無妄之災,來填補黎家出事後帶來的迷茫,可是最終剩下的只有空虛。

他腦海裏又浮現出黎容孩童時的樣子,任性,鮮活,嬌花一樣。

黎容的病榻前沒什麽人。

家裏人忙著處理黎清立顧濃的後事,應對一波波洶湧而至的媒體和狗仔記者,同事朋友害怕波及己身,恨不得立刻跟黎家撇清幹系。

憤怒的人潮還未散去,就連同屋的病友都對著黎容指指點點。

黎容只在ICU裏呆了不到一天,就被推到了普通病房,不是病情穩定,而是沒有續費。

岑崤看向那張漂亮慘白的臉,不是被雨水淋濕的稚鳥,還可以抖幹潮濕的翅膀再度飛起來,黎容好像是真的死了。

他的呼吸很微弱,幾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他的表情也沒有掙紮,就像沈溺在不願蘇醒的夢裏。

他的手軟綿綿的搭在床邊,皮膚蒼白,血管似乎都在褪色,他好像完全沒有了生存的欲望,生命力在他身體裏不可逆轉的流逝著。

這樣高傲的人,該怎麽接受跌落雲端萬人踩踏的現實?

隔壁床的家屬提著打滿熱水的杯子路過,掃了一眼岑崤,忍不住說了句風涼話:“哦喲你認識他啊,他可是那兩個黑心藥販子的小孩。”

岑崤沒搭理,那人反倒來了勁兒:“要我說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有的人活著都是浪費醫療資源。”

岑崤終於冷冰冰的掃了他一眼,下一秒,他直接一拳砸在這人的臉上,緊跟著一腳將他踹到了床頭櫃邊,櫃子上面擺放的鍋碗瓢盆和水杯毛巾散落一地。

病房裏的人紛紛驚呼,茫然無措。

岑崤目光陰鷙,垂眸看著鼻血橫流一臉的男人,沈聲道:“你找死嗎?”

岑崤雖然年輕,但從穿著打扮上能看出來,他與這家人民醫院的普通病房格格不入。

那人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眼神怯懦的移到了一邊,掂量了幾下,沒敢跟岑崤硬碰硬。

其實他跟黎家一點關系都沒有,只不過陪護的日子太煩躁難捱了,他需要發洩情緒,正好來了一個可以隨便罵又不用擔心後果的,所以他就罵了。

但是他沒想到,黎家都這樣了,居然還有人護著。

岑崤嫌惡的用紙巾擦了擦手指,用陰冷的眼神嚇退前來查看的護士,然後他半跪在黎容的病床邊,小心翼翼的,抓住了黎容的手。

看到黎容遭難,他居然沒有一絲快意,他只是很恐懼。

恐懼這個人真的沒有生存欲望了,恐懼這個人真的從自己生命裏消失。

他想將奄奄一息的稚鳥托舉起來,可是鳥兒自己好像不願了。

為什麽美麗的東西都這麽脆弱呢,似乎一碰就要破碎了,曬不得,吹不得,哪怕沖他發洩一點情緒,他都要任性的枯萎給你看。

這樣脆弱的東西,必須要好好保護才行,用最堅固的玻璃罩,用最頂級的培養液,讓他可以安然的生長,繁盛。

想要保護這樣的人,得擁有權力和財富,他現在還不夠。

岑崤目光微顫,撫摸著黎容冰涼的手指,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占有欲和愛戀:“就做我的玫瑰吧,先好好活下來。”

病榻上的黎容渾然不覺,他的氣息依舊很微弱,在這樣的醫療條件下,如果一直無法清醒,很有可能對大腦造成永久的損傷。

岑崤輕起身,將黎容被溫熱的指尖放在被子裏蓋著,然後他伸出手指,輕碰了一下黎容蒼白幹裂的唇。

他其實很想嘗一嘗,黎容的味道,但是……還是留給以後吧,他得讓黎容心甘情願才行。

岑崤並沒有在病房停留很久,在他出去後,不多時就有幾個主任醫生趕來,給黎容進行了全方位的會診。

會診後,護士將黎容重新推回了ICU,換上了最好的設備,最昂貴的醫療條件。

隔壁床的陪護眼睜睜看著醫院由任憑黎容自生自滅,到把黎容當成關系到自己未來命運的寶貝。

這一切,都因為那個剛才來過的少年。

那是個什麽人啊?

陪護不由得一哆嗦,心有餘悸的摸了摸自己止了血的鼻子。

幸好他只是說說風涼話,要是還欺負過那個黎容,是不是就攤上大事了?

黎容到底年輕,在ICU那樣的環境裏,身體終於開始恢覆。

幾個醫生每天會來他這裏巡邏一圈,給他用的藥和設備,都反覆經過檢查和確認用量。

這背後的一切,都是源源不斷的金錢的力量。

只不過,這個消息也被封鎖的很緊,後來黎容清醒,被再次送到普通病房,也沒有醫護跟他提過到底花費了多少醫藥費,是誰支付了醫藥費。

藍樞三區會長辦公室裏,岑擎擡手給了岑崤一巴掌。

“你瘋了?你摻和黎家的事做什麽?用得著你去給醫藥費?你打著誰的名義給醫院施壓!”

岑崤口中嘗到了腥甜的味道,他用舌尖輕輕舔去,冷聲道:“我是瘋了,我還可以更瘋一點。”

家族的利益,三區的名聲,父母的感受,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聽說黎容蘇醒的那一刻,內心深處最原始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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