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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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奕坐在莊景門外,靠著那面薄薄的門板,裏邊什麽聲音都沒有傳出來。

這是第十天。

自那日莊景抱著渾身是血的柏鴻進去已有十天。

言奕什麽都不能想,只曉得自己要好好地呆在這裏。如果那人醒來,想必最想見到的是自己,那麽自己怎麽能不在?

言奕疲倦地擡頭,一雙空茫的眼落在灰蒙蒙的雲層上。這些天他呆在門外,沒有任何人會來打擾。阿杞和出月常常遠遠看著他卻不敢走近來,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麽。

吱呀一聲門裏的人出來了,言奕楞楞去瞧那臉色蒼白的人,那人在裏邊呆了十天,臉色越發的慘白,看到言奕時皺了皺眉:“你坐在這裏幹什麽?”

言奕渾身一戰整個人彈起來便要往裏面沖,卻被莊景一把攔住。

“我還要繼續,你不能進去。”

“你讓我看看他。”言奕低聲道。

“看什麽,看了你便安心了麽?”莊景淡淡道,“你進去也無濟於事,反而添亂,在這裏你也幫不上什麽忙,倒不如回去。”

“若我是你,我會好好拾撿包袱,回白虎山去看看自己的爹娘。”

“他們……”言奕怔楞不能言語。

“你以為柏鴻是為了什麽才傷成這個樣子的?”莊景冷冷瞥著言奕,“若不是先時替洞庭水君療毒,後用靈力改了凡人記憶,再為你爹娘渡劫,靈力不繼,否則怎如此狼狽。好在你爹娘受傷不重,也算沒白費他一番心血。言奕,他不欠你們白虎族的,也不欠你們家的了。”

言奕腦中一片渾渾噩噩,只能念念叨叨地重覆:“我要留下來,我要留下來。”

“你留下來幹什麽?”

“……他醒來是要見我的。”

莊景冷笑,目光如炬地道:“你當你是什麽人?”

他湊近言奕耳旁,冷冷道:“事已既此,我便明白的說了。這麽些年來,柏鴻只真心喜歡過一個人,她叫凰錦。所以他為了她修湖,為了她同言域鬥法,為了她撫養你,為了她一路追尋著你爹娘的足跡護他們周全,為了她耗盡靈力承受了天雷,為了她變成如今這樣子。我不曉得他對你如何承諾,但你覺著他當真是喜歡你的麽?你去瞧瞧鏡子,他在看你的時候當真是在看你麽?”

他說著那些冷眼旁觀的事情,心臟卻被扯得疼痛。那人這樣地喜歡著別人,他看得清醒,卻又無可挽救地看著自己沈溺,到底是誰傻?每一句話都是鋒利的刃,他用來刺痛言奕,卻也被紮得鮮血淋漓。

自己不必當一個影子不可當一個替身,到底是幸或不幸?他這樣尖刻地對言奕,卻從心底生出幾分快意,這是嫉妒還是冷酷,這樣的事實,到底羞辱了誰?

“你說他為了我爹娘才傷成這樣的?”言奕看著莊景,眼神堅定,“我信。但我也信柏鴻對我說的話。”

莊景低笑:“每個人都覺著自己與眾不同,卻不願面對現實。罷了。凰錦現在回來了,你說他還會留你在身邊麽?”

“若是我想走他攔不住,若是我想留下也沒人能讓我走。我會為他留下。倒是上神,說了這麽一番話,心中不難受麽?”言奕冷冷地笑,眼中鋒芒毫不遮掩地直射莊景。他早覺著莊景對自己不能親近,卻沒想到這個原因這麽快便爆發出來。

莊景輕輕咳嗽兩聲,平靜道:“我同柏鴻認識了很多年,自上古開始,我們一路走來,我在他心中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的,即便他不能同我在一起即便他會愛上很多人又如何?我要的就是那份獨一無二,喜歡一個人只要成為他的獨一無二不就好了麽,可以是愛,可以是恨,可以是千百種難忘。可你是什麽呢?一個影子,一個寄托,一個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我莊景,可以不是他心之所向,卻一定要是他情之所系。所以我不屑當替身,更不屑一個替身把自己當成了原體,那叫沒有自知之明。”

“你憑什麽就斷定我是替身?”言奕抿著唇,神色深沈,“你從來只求得他的一份‘獨一無二’的同伴之情,自然會不希望他會愛上別人。對你而言,只要他有一份求不得的愛情,你便可以繼續麻痹自己不去看不去想,抱持著一份期待等他看到你,所以我們兩個,誰在自欺欺人?”

“你說你和他相伴上千萬年,卻沒有我這個與他相伴萬年的人了解他相信他,你哪裏來的信心說他拿我當替身?俗語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可有些事情不處局中,不明真相。我雖明白得晚,卻也清楚,一個人在乎不在乎自己看眼神便知道。上神連事實都不肯看,只怕是為了自己想象中那份情之所系不會落空罷?”

莊景深深看他一眼,沈默著轉身進了房間。言奕呆在外邊,心中無比安寧。他今日才知道自己竟如此相信柏鴻,既然如此,他便更應該相信柏鴻能撐下去。即便不能撐下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們是天生的神祇,無魂無命,卻也意味著即便形銷神毀仍是無處不在。這樣便夠了。

反正他總是要陪著他的。

言奕想過那兩位白虎族的尊者會來,可能會尷尬可能會無言,卻沒想到會有沈默對峙的場景。

他看著自己面前的父母,久遠的記憶與現實的映像相連構畫,漸漸形成一個確切的認知,卻喪失了印象中的熟悉與依戀。他的娘親看著他,眼神中有千愁萬緒與期望,卻只是沈默地等著他的回答。他們不是可以隨意相處的親人,年月隔閡造成的不熟悉讓他們不得不以禮貌而疏遠的態度對待自己血脈相連的人。

不可以親近,不可以疏遠,不可以不耐,不可以狎昵,不可以愛,不可以不愛。

最終還是言奕打破了沈默,他摩挲著手中的杯子,淡淡道:“我就不回去了,我要在這裏等柏鴻醒來。”

“可是我們一家好不容易團聚,你不能回去嗎?你二哥也要從瑤山回來的。”凰錦柔聲道,眼神懇切。

言奕搖搖頭,言域卻突然開口:“這次回來要辦宴席,四海神仙都會來白虎山,到時候你也要去看看的。”

“那柏鴻呢?”言奕問他,“他受了這麽重的傷怎麽辦呢?”在他為了你們傷重之時你們卻要鐘鼓樂舞,開宴慶賀麽?

言域道:“柏鴻可以不去,他‘必須’好好的。他可以有事,但他不可以出事。你去了也能代替柏鴻。”

言奕明白他說的意思,八荒靠著柏鴻的威望才穩定這麽多年,若是柏鴻出事的消息傳了出去,不知會引來多少風波。可明白是一回事,不是所有理解的事情都能心甘情願地去做的。

“這也是柏鴻的交代。”凰錦看著他道,“他怕你一個人擔心他會胡思亂想,讓我們帶你回去,娘親曉得你同柏鴻親近,擔心是難免的,但你要相信他,他是上神,還有莊景叔叔的幫忙,定然能挺過來。”

是柏鴻的意思?言奕看著杯中沈浮的茶葉,點點頭:“好,我跟你們回去。”

白虎山上的言真忙著準備兩日後的宴席請帖,正暈頭轉向時看到言奕進來,嗚嗚叫道:“奕兒,快來幫姐姐。”

言奕無奈道:“我不曉得這些。”

言真白了他一眼:“你說你有什麽用。”

言奕淡淡一笑,也不接話,言真看他一眼問道:“這是怎麽了?”

“沒怎麽。”言奕搖頭。

言真放下手中的筆,盯著他瞧了瞧,正色道:“不開心?”

“我曉得你多年沒見著父君和娘親了,當年你又小,不親近也是當然的,你也不必難受,多同父君娘親相處相處便好了。”言真摸摸他的頭,倒有幾分姐姐的樣子。

言奕輕笑道:“你看我是這樣的人麽,倒是你這樣我覺著不適應了。”

“在你心裏我是怎樣的人?”言真斜眼瞥他,一副你敢說錯話就揍你的表情。

言奕笑得狡黠:“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言真嘆了口氣,傷心道:“我弟弟總是不對我說實話,心裏明明覺著姐姐又漂亮又可親可敬,還總是嘴硬。”

言奕啞然,暗想厚臉皮應是他們家的傳統,否則怎麽都用得這麽純熟。轉念又想到自己同柏鴻的事情,猶豫著要不要同言真說,在他看來,言真算是家中最有可能的站在他這邊的人了,若是先打好招呼,將來他和柏鴻也好多個幫手。但若是連言真也無法接受,那他同柏鴻勢必有一段長路要走。

言奕趴到言真手邊,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可憐兮兮地叫:“姐……”

言真打了一個激靈,警惕地看著他:“你要幹嘛?”

“姐……我跟你說件事?”

言真擡手制止:“你還是別說好了,我覺著不是什麽好事,你是不是又闖什麽禍了?你這麽叫我我總覺著瘆的慌。”

言奕嘆氣:“我沒闖什麽禍……吧。”最後一個詞說得猶豫。

言真扶額長嘆:“看來是很嚴重的事情了。我看你還是去找柏鴻罷。”

“就是柏鴻的事。”

言真收斂了神色,低聲道:“柏鴻……出事了?”

言奕沒想到她會這麽想,怔了怔搖頭道:“沒。”

言真眼中帶了些責怪:“你防著我?別說你臉上藏不住事,就算你會撒謊我也知道他是出事了……他怎麽了?”

言奕心中微澀,只好點頭道:“是。柏鴻受傷了。現在在八荒,莊景還在為他療傷。”

柏鴻既為上神,竟會需要療傷,可想而知那傷得有多重。言真低聲問:“怎麽弄的?”

“他替父君娘親受了天雷,我回來時還沒醒。”

言真倒是不驚訝,安慰道:“你也不必擔心,他還舍不得羽化呢,會挺過來的。怪不得前幾日父君娘親回來時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大哥去拿雪丹,據說還是上古時留下來的,天地間也只有這麽一顆,當初父君受傷得那麽嚴重也舍不得拿出來,現在給了柏鴻,也好。”

“怪不得我看你神色郁郁,倒也不是沒良心。有了雪丹你就也放下心罷。”

言奕聽到柏鴻已得了雪丹,一顆心也安定了幾分,更是打定主意要將原來的話講完,只有現在說了,將來才好多幾分把握。言奕拉回偏了幾萬裏的中心,小心地問道:“姐,你這個年紀了,可要給我找個姐夫?”

言真怒道:“什麽叫這個年紀!我還未到適婚年紀呢!像我這樣的還怕找不到夫婿麽?!這事兒要靠緣分!緣分懂麽!”

“可我擔心若是我比你先找到老婆,可怎麽好?”

“你管我!你若是有了喜歡的人就成親也沒怎麽!”言真一張臉青白變幻,“等等,你該不會真的有喜歡的人了吧?”

“是啊。”言奕答得坦率。

言真神色難辨地看了他一會兒,心中紛亂如雲:“是個女孩子?”

“唔,是你認識的。”言奕道,“叫柏鴻,上古之神,家住八荒,身世雖然不大清白,為人也不夠潔身自好,卻上得廳堂入得廚房,對我們一家也是極好,算得上我們家半個恩人。”

他看著言真呆住的表情,咽了咽口水:“姐?”

“下手還真快……”言真喃喃道,再看向言奕時眼中已是審視的意思了,“看來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抱走啊……對了,有個重要的問題,你和柏鴻……誰在上邊?”

言奕沒想到自己沒能給言真一個震撼,卻被言真劈了個驚雷:“你知道?”

“就你們兩個那樣子,你姐姐這麽心細如發敏感細膩的人怎麽會看不出來。”言真哼哼,“我倒是好奇照你們兩個拖沓遲鈍的性格是怎麽把自己的心思挑明的。”

言奕面皮一熱,含混過去:“唔,這不重要吧……”

“這確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沒有壓倒他?”

言奕無奈道:“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

言真揪住他通紅的耳朵,大笑道:“奕兒含羞了!”

同言真說了之後言奕輕松不少,只是被調侃得愈發無奈,再又一次躲開言真不懷好意的問話後,言奕皺眉道:“姐,你說若是大哥他們知道了我和柏鴻的事情會怎麽樣。”

言真聽他一說,臉上的笑容也退了下去:“他們會怎樣倒不重要,只怕父君要打死你。”

言奕被那一句打死你逗笑,招來言真白眼:“我說的是真話,你別不當回事兒!”

“我曉得,”言奕點頭,“被打死我也不怕,看在柏鴻的面上他們也不會對我做什麽。我跟他,說是習慣也好,依賴也好,都離不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各位看官QAQ阿禾這段時間突發狀況,因為要參加一個比賽所以斷更了這麽多天,對不起~~~

今天字數還算可以吧,各位請慢慢食用。阿禾爭取今天再更一章吧,時間不確定,照阿禾的龜速……還是明天來看看吧。各位麽麽噠(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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