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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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韞林側身躺在忻棠身旁, 半邊身子呀在她身上,雙手扣著她的手臂,將她牢牢困在床中央。

忻棠動不了, 也不敢動。

他離得實在太近了。

高挺的鼻尖幾乎碰到她的, 暗沈的黑眸近在咫尺,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視著她。

強烈的壓迫感從上方籠罩下來, 她偏頭避開他的視線, 小聲說道:“我回家給你做點吃的,你讓我起來。”

郁韞林這才發覺他們的姿勢有多暧昧。

他下意識地想要放開她, 可剛松開手又立刻改變了主意。

他怕就這樣讓她回去,她心裏會留下無法消除的隔閡。

他領教過她的冷淡, 那滋味實在難受, 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他先誠懇道歉, 又一五一十解釋道,

“本來打算昨晚吃飯的時候跟你說的, 結果沒去成……”

聽到這裏, 忻棠擡起眼簾看向身上的男人。

他垂著眼,睫毛又密又長,從她的角度看去,就像兩片濃黑的蝴蝶翅膀,輕顫兩下之後,緩緩擡起,露出一雙深邃的長眸。

目光相接, 她在他黑亮的瞳仁裏看到了自己小小的身影。

忻棠移開視線, 低聲問道:“那我之前問你的時候為什麽不說?”

算起來, 正好是二十天之前。

在那個下著大雨的深夜, 因為幼兒園那起多人發燒事件,她被家長們圍攻謾罵,不小心崴了腳,又丟了鑰匙,一身狼狽地坐在家門口。

是他把她帶回了家。

當時,也是在這張床上,她問他,是不是多年前那個幫助過自己的哥哥,他沒有承認。

“我不是存心要瞞你……”郁韞林斟酌著用詞,“是怕勾起你不好的回憶,才……”

“那為什麽昨天又改主意了?”

她的聲音輕輕軟軟的,可問出的話卻針針見血。

因為——他已經不滿足於單純的“工具人”身份,想要借助過往那點情分從她那裏換取一些真情實意。

可這話要是說出來,她一定會翻臉不認人。

郁韞林沈吟片刻,找了個合適的理由,“因為要帶你去見老爺子,他還住在那裏……”

他語焉不詳,忻棠卻立刻會意。

她的眼前迅速浮現出那棟紅房子

——那沈郁、陰暗、充滿了痛苦回憶的地方,那被她刻意埋葬在心底、假裝已經遺忘的地方,一想起來,就把她帶回14歲那年的夏天。

一時間,心口塞滿了難言的情緒,眼淚控制不住地湧出來。

可她心裏,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他。

比如,他是怎麽拿到那張照片的,他又是什麽時候認出她的……

而在這之前,她有兩次差點看到這張照片,卻都被他及時阻止。

她想知道,這張照片為什麽跟他去過那麽多地方——先是從老宅帶回家,後來又出現在他辦公室的抽屜裏,現在,又被壓在了枕頭底下……

可她一個字都問不出來,喉頭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只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又一顆,接連不斷地從眼眶裏滾出來。

郁韞林慌了神。

他一邊替她擦眼淚,一邊輕言軟語地哄道:“棠棠,別哭了,都是我不好,沒早點告訴你……”

可她卻哭得更厲害了。

單薄的肩膀輕輕顫動,滿臉都淚,越擦越多。

郁韞林只覺得心臟像被針紮了一樣,細細密密地疼,他將人摟進懷裏,一遍遍地道歉,“棠棠,我錯了,以後再也不瞞你了……”

“別哭了好不好?要不,你打我吧……”他說著就擡起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敲。

忻棠連忙往回收手,“我沒有怪你……”

帶著哭腔的嗓音含糊又軟糯,郁韞林神情一頓,隨即就見面前的女人擡起淚濕的長睫,一雙含著盈盈淚光的杏眸望過來,紅透的眼尾像被雨水打濕的桃花瓣尖,嫣紅水潤,讓人心疼不已。

她抽了抽哭紅的鼻子,大概怕他不相信,又強調了一遍,“我真的沒有怪你。”

郁韞林不信,“那你為什麽哭?”

哭得那麽傷心,一聲聲抽泣,像一只無形的手,扯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忻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

過去的那些回憶再沈重、再痛苦,也都已經過去。

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想起,頂多暗自傷懷一番,只要不是打雷暴雨的深夜,她絕不會哭成這副模樣……

她實在想不明白自己哭的緣由,再對上眼前那雙關切的黑眸,忽然就覺得難堪。

多大的人了,竟然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哭得不能自己,之前打雷也就算了,今天這次,真的……

有點莫名其妙。

忻棠覺得丟人,閉著眼睛恨不得立刻從他面前消失。

可郁韞林還呀在她身上。

她動彈不得,只能垂著腦袋,用濃重的鼻音小聲說道:“你餓不餓,我回去給你煮點粥好不好?”

郁韞林見身下的女人側著臉,半邊臉頰掩在他垂落的睡袍衣襟裏,還有半邊露在外頭,被淚水濡濕的皮膚緋紅一片,好似被雨水浸透的海棠花,嬌嫩柔美,惹人憐愛。

他擡起手背蹭了蹭她的臉,嗓音溫柔,“你真沒有怪我?”

女人無聲地點了點頭。

微濕的鼻尖蹭過他的胸口,激起一陣細微的酥麻。

他眸光漸黯,鬼使神差地,俯身下去,啞聲說道:“那……讓我親一下好不好?”

忻棠以為自己聽錯了。

呆楞一瞬,擡起眼簾朝他看去。

正好對上一雙細長的烏眸。

那眸子仿佛夜空下的深海,在暗橘色的光影裏,閃著深深淺淺的細碎光芒。

她就這樣怔怔地望進那片海裏,那片看似平靜卻暗潮湧動的墨海深邃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吸進去。

就在這時,臥室門口忽然傳來“啪-嗒”一聲重響,交疊在一起無聲對望的兩個人陡然一驚,不約而同地循聲看去,就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滿臉驚愕地站在敞開的房門邊,而他腳邊,橫著一根褐色的長拐。

“爺爺,你怎麽來了?”短暫的驚詫過後,郁韞林當即從忻棠身上起來,飛快地攏好散亂的睡袍。

爺爺?!

原來他會說那樣奇怪的話是因為發現他爺爺來了?

忻棠猛地從床上彈起來。

原本就擔心對方不喜歡自己,結果還被撞到這樣的場面……

忻棠不敢看人,深深彎著脖子,絞著雙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尷尬又郁悶地站在床邊。

“要來怎麽不事先跟我說一聲?”郁韞林快步走到老爺子跟前,替他撿起拐杖,正打算帶他去客廳,就瞥見門外還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老爺子的家庭醫生,還有一個,是葉珊珊。

她雙目圓睜,一臉震驚地盯著他,活像剛剛被雷劈了一般。

郁韞林當即皺起眉頭,正要問老爺子為什麽把不相幹的人帶來這裏,就見他重重地敲了一下拐杖,氣沖沖地罵道:

“你個混賬東西,騙我說生病發燒回不去,結果躲在家裏、躲在家裏……”

當時電話裏傳來的嗓音虛弱沙啞,老爺子擔心他一個人待在家裏沒人照顧,萬一燒出個好歹來追悔莫及……

於是帶上家庭醫生匆匆趕來看他。

知道他不喜歡別人敲門,便私自按了密碼進來,怕打擾到他休息,又特意放輕腳步。

結果看到的竟是這樣一幅場面!

他那向來清心寡欲、對女人毫無興趣、口口聲聲說一輩子不結婚、要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奉獻給數學的孫子竟然

——把一個小姑娘呀在床上欺負!

他雖然年紀大了,但眼神依然很好,他一眼就瞥見那姑娘哭得通紅的眼睛和帶著淚痕的臉,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後面的話實在說不出口,老爺子瞪著眼睛掄起拐杖就朝郁韞林身上打去。

忻棠嚇了一跳,見老爺子下了狠勁,郁韞林又不躲,就那樣悶不吭聲地站在那裏由他打,再也顧不上臉面,起身沖上去,張開雙臂擋在郁韞林身前,急切地替他解釋道:

“郁、郁……”

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卡了幾秒,總算找到一個合適的詞,“老先生,郁教授沒騙您,他真的發燒了,早上吃了藥,發了一身汗,這才退下去。”

老爺子動作猛地一頓——她喊自己什麽,郁老先生?

他捏著拐杖,瞇起眼睛打量面前的年輕女孩兒。

她穿一身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紮著高高的馬尾辮,看著就像個在讀的大學生。

外表柔柔弱弱,膽子倒是不小,就這麽硬生生地沖上來,要不是他反應快,那一拐杖就該敲她身上了。

瞧她紅著臉,睜著一雙淚汪汪的大眼睛,把他那一米八幾的孫子牢牢護在身後,要是真被欺負了,哪能護得那麽緊?

那她又為什麽哭?

但不管是別扭的稱呼還是哭的原因,都不足以引起老爺子的興趣,他精準地挑出忻棠話裏的重點,盯著她的眼睛追問道:“你說……這小子吃過藥了?”

他這個孫子最是執拗,小時候每回生病總是不肯好好吃藥,老伴性子又急,哄不了兩句便來硬的。

直到現在提起吃藥,他的腦海裏還會浮現出那興師動眾、大動幹戈的餵藥場面。

可這個姑娘竟然輕輕巧巧地來一句“早上吃了藥”

………

他簡直無法想象。

“嗯。”忻棠並不知道老爺子心裏所想,以為他關註的是吃了什麽藥,於是從床頭櫃上拿來之前泡給郁韞林喝的沖劑,遞給老爺子看,“郁教授是受涼引起的發燒,早上吃了一包,另外還貼了一張退燒貼。”

站在老爺子身後的醫生接過藥盒,看了看,說:“這個藥的確對癥。”

老爺子點點頭,讓醫生去給郁韞林檢查身體,又對忻棠說道:“你跟我過來。”

忻棠的心頓時咯噔一下,不自覺地朝郁韞林看去。

望過來的眼神裏透著滿滿的不安,郁韞林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溫聲安慰道:“別怕,他不會為難你的。”

那音量並不小,老爺子聽得一清二楚。

他飛過去一記眼刀,郁韞林的唇角卻牽起了一抹笑。

老爺子訝然。

他這個孫子向來清冷,除了數學,對什麽都不感興趣,跟個沒有七情六欲的石雕似的。

卻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他對一個小姑娘柔聲細語,瞧那滿面春風的模樣,活像石頭開了花……

郁韞林家沒有沙發,老爺子便坐到了餐桌上首,忻棠坐在他的左手邊,對面則是葉珊珊。

自從出現在臥室門口的那一刻開始,葉珊珊就一直拿一雙充滿敵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如果目光有實質,她的臉恐怕早就被戳爛了。

可忻棠沒空理會她。

大概久居上位,老爺子身上帶著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對忻棠這個小學渣來說,氣場實在太過強大。

她忐忑不安地坐在那裏,滿腦子都在想,如果老爺子讓她離開郁韞林該如何回應。

說她和郁韞林感情很深,早已認定彼此?

可他們“在一起”才多久?個把月而已,哪來割舍不了的深厚感情?

說郁韞林吃慣了她做的飯,離了她不行?

別說是院士,就是三歲小孩也不會信這種話吧?

想來想去,忻棠實在想不出自己有什麽地方比葉珊珊這個“參照物”強的。

片刻的沈默之後,老爺子終於開口:“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忻棠努力克制住心底的緊張,對上老爺子的視線,認真回道:“我叫忻棠,忻是豎心旁一個斤,棠是海棠的棠。”

老爺子緩緩點了點頭,接著問道:“今年幾歲了?”

“二十三了。”

“嗯……”老爺子頓了一下,又問,“聽說你每天都給韞林送晚飯?”

“是的。”

“讓你費心了。”

忻棠搖頭道:“不會的,反正我自己也要吃的。”

話音落下之後,久久沒等到下一個問題。

頭上仿佛懸著一把刀,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掉下來,忻棠提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戰戰兢兢地等著。

作者有話說:

這篇文已經進入尾聲了,爭取在9月1日之前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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