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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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轉眼已是第七日,櫻姑娘照例在診治完後,給蕭鳳羽的眼裏滴了兩滴東西,只是不若平常清新,這次的感覺竟有些辛辣,刺得眼皮澀澀發疼。

櫻姑娘也沒有多解釋,而是親自去了藥房給他煎藥,回來時,屋內毫無意外的多了錦離,正趴著蕭鳳羽的肩膀睡得正香。

櫻姑娘將藥碗遞給了蕭鳳羽,自他懷裏抱起錦離,卻並未離去,只將他放於內室的床榻上,然後走到桌邊坐下。

半晌,她才開口:“錦離很喜歡你。”

蕭鳳羽聞言淡淡一笑:“我也很喜歡他。”

“我看得出,否則以你的性子,也不會和人這般親近。”櫻姑娘亦是一笑,明珠般的黑眸落在身前那一襲紅影上,“其實,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對嗎?”

蕭鳳羽但笑不語,沒有一絲錯愕的神情昭然若揭。

也是,如若不是他猜到她的來歷,又怎麽會憑她三言兩語就接受她的診治?

櫻姑娘不由問他:“你是何時知道的?”

蕭鳳羽依然靜默,就在櫻姑娘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才開口,卻道:“這對於你來說——很重要?”

櫻姑娘不覺一楞。

“你的顧慮,我明白,否則你也不會隱瞞來歷。”蕭鳳羽緩緩道,喑啞的嗓音如同他無神的雙眸,令人心底頓時生起一絲難以抑制的沈悶感,“不過放心,無論你是誰,於我來說不過一懸壺濟世的醫者,萍水相逢的路人,未必會讓我產生別的念頭,也未必會讓我想起一些……不痛快的事。”

話是這麽說,但只有他心底清楚,有些回憶雖然痛,但卻永遠無法丟棄。

怔然了半晌,櫻姑娘才低聲道:“你能這麽想便好,相信她——他們也會感到欣慰。”

想過無數次被發現身份的場景,或尷尬或窘迫,或慌張或不安,卻從未認為會像此時這般的平靜和自在。看著眼前面目雖毀卻仍不掩風華的紅衣男子,櫻姑娘終於明白,為何他消失得無影無蹤,卻還會讓人牽掛了。

若說之前她只是因為別人的囑托,或是自己的隨心來診治他,那現在,她是真心實意想讓他好起來。

最起碼,在今後的日子,讓他可以不再有任何身上的痛苦。

忽地,蕭鳳羽覺得頭開始有些發昏,甚至隱隱作痛,不由擡手抵住了太陽穴。

櫻姑娘見狀,便知是藥力發作了,不由起身道:“不用擔心,這是藥力的緣故,但還得熬上三個時辰我才能繼續診治,待會……”她頓了頓,“或許會很痛苦,你且忍一忍,我不會讓你出事。”

蕭鳳羽頷首,並不說話,一張臉卻愈有青白之勢態,眼圈周圍更是浮起淡淡的紫紅色。

以往灌入的那些藥仿佛在此刻一齊發作,讓他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忽然酸軟無力起來,頭也越來越沈,越來越重,但思緒卻反而愈發清醒,生生感受著那陣陣痛苦。

櫻姑娘也不含糊,交代完後又忙出門告知月馳,讓他把準備好的藥材一一煎熬。采桑亦來幫忙,安頓好睡著的錦離後,正想照顧蕭鳳羽,卻被櫻姑娘淡聲制止:“待會我需要姐姐給蕭公子輸內力,打通脈絡,所以請姐姐務必留著精力。”

采桑聞言只好作罷,看著蕭鳳羽面色慘白,唯獨眼圈紅得嚇人,一顆心不由緊緊懸起。

腦海裏驀然閃過秦蒼在世時說過的話——

“鳳羽的眼疾必須針療,若是成功自可免除災禍,但若失敗,邪火自雙目攻入腦中,他許是會永遠不起,成為一個毫無意識的活死人。”

毫無意識……活死人……

采桑心底一揪。

這便是秦蒼久久不敢嘗試,蕭鳳羽遲遲不肯答應的原因,因為那樣於他來說,毫無意識地活著倒還真不如痛快地死去。

三個時辰的時間於櫻姑娘他們來說,只是煎好幾帖藥,準備好診治時的用具,但於蕭鳳羽來說,卻仿若永無止盡的水深火熱。

痛苦,前所未有的痛苦,比當初被蕭鳳傾折磨還痛苦百倍,千倍。

全身焦灼得如炭火炙烤,目部幾欲暴裂一般,腦袋更是如千萬只針齊齊刺入,恨不得撓開,撞破。

事實上,他也這麽做了,靠在床沿的身子半撐著,頭卻重重地往床沿磕,暗沈無光的眼眸湧出猩紅之色,頓時布滿了蜘蛛結網般血絲,令人見之生畏。

“大哥!”采桑驚叫,忙跑過去緊緊扣住他的肩,“大哥,別這樣,一定要忍住……要忍住!”

蕭鳳羽仿若未聞,只狠狠地掙脫著桎梏,想以自虐求得解脫。

采桑不敢松手,卻依然感到蕭鳳羽的力氣越來越大,神情也越來越瘋狂。

“采……采桑。”蕭鳳羽啞聲開口,“松手……”

“不……”

“松……手……”

“不!不可!”若是平時見不得他痛苦,她必然已按照他所說的做,但這次——她不由緊了幾分手臂,顫聲道:“大哥一定要挺住……還有,還有不到一個時辰了……”

說話間,蕭鳳羽卻已失了最後一絲清明,只瘋狂地尋求身上痛苦的解脫。

那種,恨不得一死了之的解脫。

采桑知道,再這麽下去她絕對控制不了蕭鳳羽的力度,於是毫不猶豫地擡手狠狠一劈。

“大哥,你會好的。”她終究忍不住,低低哭出聲來,扶著他的手顫抖無力。

而那廂蕭鳳羽安靜了下來,卻猶自緊緊蹙著眉,一張臉青白交加,眼圈紅得發紫,而嘴唇也早已咬出了血。

這般隱忍的模樣,同前五年每次救治時的一樣,看著令人痛徹心扉。

終於,三個時辰到了,櫻姑娘快步地走進來,看了眼情況,眉宇頓時一沈:“快,采桑姐姐,點他的天臺雲池二穴。”

說話間,她的手裏已多了三枚一指長的金針,準確無誤地刺入他太陽,攢竹,以及其他各大要穴。

頓時,那張原本的就面目全非的臉已紮了十一枚金針,針針入肉三分,甚至有淡淡血跡溢出。

跟進門的月馳也見到了眼前情況,不由一楞。

他通醫理,針灸之法也是十分熟絡,但見人用金針這麽紮人的還是第一次。只是,當他看到那溢出的血跡紅中泛著紫,紫中帶黑,眉宇也不覺凝重起來,再不多問一句,忙將手中的準備的藥材放到一旁。

只是,在看到櫻姑娘將手裏的最後一根金針對準蕭鳳羽的天靈蓋連根沒入時,還是不由覺得驚駭。

金針入腦……

這豈不是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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