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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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這幾日,舊傷倒是不若之前發作得那般頻繁,所以好一段時間,他都沒有再次經受視力暫失的苦楚。

而月馳奉他的命將秦蒼的骨灰送回祁國,已是走了三日。

期間,采桑仍舊寸步不離地悉心照顧他,才二十五的如花面容雖滿是精神,卻猶有一絲疲憊外露。

“采桑。”看著她忙裏忙外,蕭鳳羽不由沈聲喚她。

采桑忙放下手中的東西,走過來恭聲道:“主子喚屬下何事?”

蕭鳳羽頓了頓,似是做什麽決定,猶豫的面色讓采桑覺得不安,還沒細細詢問,果然,便聽見了她最不想聽到的那句話。

“待月馳歸來,你和他便成親,離開這罷。”

“不可!”采桑面色驚懼,已然跪下.身驚慌道,“主子身子未好,采桑是不會拋下主子自己逍遙快活的。”

“可已經六年了,你同月馳,還有幾個六年可以耗?”蕭鳳羽低嘆一聲,似是不忍看采桑因此淚流滿臉的臉,恍惚道,“你守著我,月馳亦是守著你。只是你我的是主仆之情,他對你卻是另一番心意,想是你也明白。”

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月馳早在很多年前就對采桑有意,只是不善表達才耽擱許久。後遇他出事,采桑不顧一切要跟著他,月馳便也拋下一切追隨而來。

天涯海角,你到哪,我到哪。

這是月馳在找到她時說的話,可采桑仍舊只是搖著頭,泣不成聲。

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又該如何開口,說自己對月馳並無情意,而對他,也並不是主仆之情呢?

良久,她才低聲道:“屬下這輩子絕不離主子身畔。”

要她離開,除非她死。

聽出話裏的執拗,蕭鳳羽神情一頓,終是忍不住嘆了口氣:“你的性子,倒是和她一樣的倔。”

采桑也知道那話中的“她”是誰,想了想便認真道:“而且屬下答應過姑娘,會照顧好主子,所以屬下懇請主子莫辜負她一番心意……”

搬出流芳是她最後的底牌,果然,蕭鳳羽的面上閃過一絲遲疑,喃喃開口:“是麽……”

“是。”采桑擡眸看著蕭鳳羽面上浮起令人心痛的神情,忽地,咬牙做出一個決定,“屬下明白,主子是不想因自己而拖延我們,但屬下可以告訴主子,是主子多想了。”

蕭鳳羽不由斂眸看向她,卻見她已緩緩起身,微微一笑:“待月馳歸來,屬下會和他成婚,然後一同守在主子身邊。”

微微瞇起的眼眸依舊有晶瑩的淚水淌出,清麗的面龐是不容遲疑的堅定。

看著采桑雖然笑得辛酸,但卻沒有一絲勉強,蕭鳳羽終於放心地露出一絲淺笑:“好,我答應你,只是日後也不必稱再以我為主。你們跟著我也有十餘載,若不嫌,喚我一聲大哥如何?”

采桑不由怔然,好半晌才顫聲開口:“大……大哥……”

話語一出,她已忍不住趴在他的膝頭大哭。

而他始終淺淺笑著,如兄長般輕輕撫著采桑的發頂,柔軟的神情頓時讓那些縱橫交錯的疤痕少了猙獰,添了親和。

月馳回時,蕭鳳羽親口告訴了他采桑的決定,他二話沒說就沖出了門,找到那個心心念念的人,一把抱起她,喜不自已:“采桑,你這木頭終於想通了?”

說完,他重重地在她的側頰親了一口。

“你說誰是木頭!”采桑面紅耳赤地推開他,顯然還不能接受他突如其來的親昵,悶悶道,“你才是木頭!”

月馳也不在意,肆無忌憚地笑著,神情半是輕.浮半是幸福:“木頭的媳婦也是木頭!”

“你!”采桑羞怒,順手飛過一片柳葉。

月馳笑著躲開,一把擒住她的手,看著她的面色因為自己親近有些不適,也不惱,反而愈發握緊她的手:“我很開心。”他轉而緊緊摟住她的肩,湊在她耳邊道:“我很開心,采桑,縱然知道你現在還不喜歡我,但我知道遲早有一*會的。”

“月馳……”采桑的鼻尖驀地一酸,緩緩放開推搡的手。

月馳卻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繼續低聲說著,俊秀的面龐透著一絲滿足和欣慰:“我不會說甜言蜜語,也不會說海誓山盟,但我要告訴你,我會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同你一起守著公子。有你的地方,便有我。”

說著,他忽然放開手,沖著晴空大喊道:“有采桑的地方便有月馳!”

看著眼前的人沖自己一笑,面上俱是讓人安心的神色,手也緊緊被他牽著,采桑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婚禮訂在七日後。

雖是有些急,但采桑也不想再讓月馳等下去,幾乎是日夜兼程地趕出嫁衣。而又因為一切從簡,繁瑣的儀式都免了,他們也只是多做了幾個菜,順便還買了好幾壇酒。

天地為證,明月為媒,一對新人在喜綢的牽引下,終於緊緊連到一起。

第一杯酒,敬天地,願上蒼賜福。

第二杯酒,敬高堂,蒙祖蔭庇佑。

雖是這樣說,但二人同時將酒杯舉向坐在主位的蕭鳳羽。今日的他,亦是一身紅衣,眉眼洋溢著喜氣。

第三杯酒,敬夫妻,祈百年和美。

禮成。

月色低沈,庭院氤氳出一片朦朧之色。

蕭鳳羽靜靜地靠坐院中,緩緩飲著壺中的酒,一口接一口。很久都沒有喝醉的感覺了,烈性的陳釀很快就起了作用,他只覺得頭越來越沈,忽地,眼前又模糊起來。

並不是酒勁的緣故,也不是偶爾的感覺,眼皮的幹澀和眸子的發涼讓他驀然明白,自己的傷又發作了。

如今采桑和月馳已經歇下,他不欲打攪二人,便悄然地離去,卻仍不小心住在回房時,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眼前已是一片黑暗,蕭鳳羽丟開輪椅咬牙摸索,好一會兒才摸到了床榻,使勁挺身躺了上去。

殷紅的衣衫沾了塵土,他猶不自知,和衣而臥,一手蓋著雙眼,一手摸索向懷裏,取出裏頭深藏的東西。

是一個明黃色的荷包,小巧精致,卻不知裏面裝著什麽。

蕭鳳羽將荷包放於唇邊,緩緩露出一絲微笑,旋即,語調輕柔地開口:“采桑今日成親,想必你也定替她高興吧。”

眼睛的涼意還在持續,酒勁卻在這時用了上來。

沒一會兒,他便枕著手臂沈沈入睡,頰邊,還躺著那個荷包。

那晚,他夢到了她。

六年來第一次,夢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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