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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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丹霞微攏的林子深處,依稀可辨一座草廬,周圍用竹籬圍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裏頭栽了許多的草木。若是有眼光之人,必定能認出這些草木便是世上千金難求的藥材。

此時,院中正有一青灰色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用手中的刀擺弄著手中的枝葉,忽聞身後有腳步靠近,還未擡頭,便聽得熟悉的聲音響起。

“月馳,藥材弄好了嗎?”

“好了,進來取罷。”月馳擡頭,見采桑依舊在外頭,不由失笑道,“跟你說了多少次了,直接進來就行,不會踩壞藥材的。”

“你拿出來,我好給主子煎藥,”采桑仍舊只是搖頭,然而見他只站著攤手表示無奈,又道,“你不是對我說錯了時辰就不好麽?”

“是啊。”

“那你還不快些!”她隨即高聲催促,面有急色。

月馳也不打算繼續開玩笑,忙從草廬裏面拿出配好的藥材,只是仍忍不住說:“我說你除了拿藥就不會多謝時間來這瞧瞧麽?”他咧嘴一笑,眼底滿是不懷好意的神色。

“沒空。”采桑淡淡掃了他一眼。

“餵!好歹我在這陪了你六年,你怎麽就一點面子都不給?你也太——餵餵餵,我還沒說完呢!”見藕荷色的身影在接過藥材的瞬間忽地一躍,轉眼消失在視線裏,月馳忍不住沖著眼前空曠的竹林叫道,“采桑,你也太沒良心啦!”

嘴上這麽說,他卻笑得愈發開懷,眼底閃過淡淡的無奈。

沒辦法,和那人一比,自己終究只是——哎,勞碌命。

回到山下已是未時,采桑並未歇腳,便徑直去了膳房,將藥包裏的藥材一一倒入藥爐中煎熬。文火慢煮兩個時辰後,她才輕輕將藥汁倒入一旁的瓷碗,然後小心翼翼地端著去了後院。然而來到居室,卻發現裏頭空無一人。她心念一動,知道蕭鳳羽定是去了那處,便轉頭穿過長廊來到後院。

與後院交聯的地方是一片茂林,茂林外便是一望無垠的原野,此時,一個紅色的身影正坐在不遠處的輪椅中,長發垂肩,冠上垂下的帶子隨風輕輕飛舞,背影蕭索,透出孤寂的味道。

采桑明白現在這個時刻不該打擾蕭鳳羽,所以腳步停在不遠處,只用手中的內力護著藥。

雖已是秋日,但此地氣溫依舊很高,日頭灑在那一襲紅杉上,遠遠望著便如似火紅楓,明艷耀目。

縱是毀了容,公子風姿依舊,還是叫人移不開眼。

采桑望著那背影輕聲低嘆,良久,才悄然上前:“主子,該喝藥了。”說完,見蕭鳳羽神思恍然,怔怔望著眼前的原野出神,又不由低聲道:“主子?”

蕭鳳羽這才回頭,望著她的目光裏依然帶了幾分怔忡,然後緩緩接過她手中的藥碗,一飲而盡。

然後,他才開口,嗓音低沈而沙啞:“師父走了幾日?”

采桑一楞,眉眼隨即浮上些許黯色:“六日了,明日便是頭七。”

“哦,這樣……”蕭鳳羽聲如囈語,目光悵悵地望著眼前的草地,半晌後才道,“采姜可知道了?”

“屬下還尚未通知她。”采桑說著低下了頭,生怕外露的情緒感染到蕭鳳羽,增添他心中的愴然。

蕭鳳羽久久未再開口。

遠處的原野,青草如茵,碧水似玉,群山綿延開來,美如畫卷。

風拂過,落花飄然而下,蕭鳳羽擡起手心接住一片花瓣,望著眼前的景色,許久才道:“讓月馳明日就帶著他的骨灰回去吧,生離了這麽些年,好歹死後,還能重聚。”

采桑垂眸:“是。”

蕭鳳羽點點頭,驀地,一陣熟悉的暈眩感侵襲而來,眼前開始陣陣發黑,視線亦開始模糊,目光所及的景色似乎正在快速遠去,很快就消失不見。

“主子,你怎麽了!”察覺到他的不對勁,采桑也顧不得太多上前扶住他,急聲道,“是不是又犯病了?屬下送您回去。”

“咳咳。”蕭鳳羽重重咳了幾聲,手準確無誤地制止了她的動作,“一會兒就好。”

“主子——”

“我說沒事。”

話裏的不容置疑讓采桑不得不放開手,間歇性的失明讓他此時雙目黯淡無光,縱然已經見多了眼前情況,可采桑還是忍不住心酸。那年,蕭鳳羽受了太重的傷,傷口潰爛流膿,染上火毒,秦蒼用以毒攻毒的辦法救治了他,可是卻因為藥量過重,損了他的視力……

每一次發作,不知何時會恢覆,也不知到底還會不會恢覆,她真的不敢想如果蕭鳳羽真的完全失明了,他會如何?

終於,采桑忍耐不住,低低懇求:“主子,屬下求您接受針療。”

蕭鳳羽卻置若罔聞,眼前的一片漆黑讓他只能感受到一點點的光影,縱然日光明晃晃得刺目,雙眼卻沁涼異常,微微發澀。他打開手掌,任由風將方才接住的那片花瓣吹走想,旋即重新擱在扶手上:“我的情況,我自己清楚,針療,也終究不過是作拖延之用。”

“可主子,秦先生同月馳說過,要治好主子的眼睛只有這一種辦法!”不願見到這樣自棄消極的蕭鳳羽,采桑雙膝重重一磕,跪在一旁。

“起來。”蕭鳳羽沈聲,語氣毋庸置疑。

采桑卻依舊曲膝,緊緊扣住蕭鳳羽的輪椅扶手:“秦先生既是這麽說,那肯定是有辦法治的,月馳他也練習很久,屬下相信他——”

蕭鳳羽眉宇流出厲色,沈吟著打斷她:“起來。”

“主子——”

“再多說一句,就和月馳收拾包袱離開。”

在采桑眼裏,蕭鳳羽的話就等同於命令,而無論他淪落什麽境地都還是自己的主子,采桑遂也不敢再言語,悄然起身,但眼角分明有淚滑落。

蕭鳳羽轉過頭,壓制住胸口忽然泛上的一股氣血,頓了頓,還是說道:“采桑,你也知道針療治愈的機會不過兩成,若是失敗,或許我這輩子……”

他沒有再說下去。

采桑不由低頭抽泣,因為她也知道失敗的話,後果不僅僅只是完全失明……

良久。

蕭鳳羽揮退采桑,獨自靠坐在輪椅上,密長的眼睫在失了明光的雙眸上投下一片陰影,襯得漆黑依舊的眼珠愈發幽深。

涼意四處蔓延,眼皮上驀地湧起一陣接一陣的澀然感,蕭鳳羽緩緩擡手,蓋住雙眼。

“你大概不會想到,我如今的模樣吧?”他的嘴角輕輕一彎,低聲自語,“也是,都六年了。”

自來了這,整整六年,他未再過問外頭一句,仿若與世隔絕。每日除了待在房中,便是獨自一人來到這山林交界處,望著遠處的原野,常常一待便是一整日。

初來時,身上的傷口潰爛,火毒染身,他受盡折磨苦楚,幾回徘徊在生死邊緣。直到第二年,秦蒼以換膚之術,才將他身上的死皮盡數移除。

第三年,他治好了腳傷,雖依舊不能行走,但好歹有了知覺。

第四年,他治好了琵琶骨上的創傷。

第五年,他以藥浴為伴,除盡體內所積郁氣和餘毒。

……

那時的秦蒼已經耗盡心力,頭發斑白,終是熬不過第六年為他救治眼睛,於前些日子魂歸九天。

六年,他從未數過日子,所以連秦蒼去了幾日都要問采桑。

心底劃過一絲傷感,蕭鳳羽微垂眉眼,攤開雙手。

他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所以從來都沒有抱過一絲再出去的念頭,或許守著這山頭一生,也是不個不錯的選擇。

恍惚間,眼前重新清晰起來,逐漸能看清掌心縱橫的脈絡。

蕭鳳羽的眼底卻沒有什麽驚喜,嘴角緩緩勾起一個自嘲弧度,然後擡起頭。

遠處的原野風光依舊,漫山遍野的綠草,碧水如玉帶穿過群山,天上浮雲游過,沒有留下絲毫痕跡。還在恢覆的視線逐漸擴大,容納住山山水水,碧色交織間卻仿佛有什麽在不斷湧出。

他眼皮一動,忽覺眼前場景熟悉,然後便看清了茵茵草色的中心是一點明黃,正緩緩幻化成一個熟悉的身影。

“流芳。”

看著眼前似夢似幻的情景,蕭鳳羽恍然開口,目光裏半是溫柔,半是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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